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他来到车站,看到驾驶室里坐着女司机。
上车的时候,他想跟女司机搭讪,但女司机看都没朝她看一眼。他只是看了她
几眼,就归了座位。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相机,从窗户口照满山的翠
绿,分散在翠绿丛中的花,还有披着五颜六色太阳光的鸟群。顺便,他还偷偷照了
几张女司机的后脑勺。他把后脑勺无限地放大,直到头发变成绳子一样粗,头发的
颜色也变成了底片一样的颜色。他想照她的眼睛!可是她从来不回头。她只是随时
调整后视镜的高度和角度。从他坐的位置。他看不见后视镜。他只能努力想象女司
机的眼睛。一个把车开得这么好的女人,一定有一双如秋水般明亮的眼睛。她多少
岁了?看样子不超过三十岁,起码比自己小七八岁。啊哈,魏大卫,你又在想女人
了!沈明明一旦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就会这样断言。沈明明是政治系里的副教授,
对弗洛伊德的潜意识却很有研究。他害怕她!做了什么梦怕跟她讲,做一点她不喜
欢的事情或者稍稍晚一点儿回家,还不能编谎言,因为一开口她就会知道。什么东
西都被她看穿了,他就不想跟她待在一起,但他又离不开她。他就像她穿在裤腰带
上的一把钥匙。
系里发了季度奖金,他就跟沈明明申请,要到鄂西山区去考察,他要写论文。
他还把申请理由也说得很充分。如果顺利,下半年的教授职称就可通过,这样,他
就会是大学里最年轻的教授了。他的潜台词就是:我就会比你高出一级。沈明明首
肯。他一蹦三丈高。沈明明像波西米亚女人那样诡秘地说,你这次鄂西之行,一定
会很疯狂!
疯狂?一想到沈明明的表情,他就直摇头。他怎么可能疯狂?跟谁疯狂?他倒
是想疯狂一下。一个没有主角的疯狂,无异于自慰,结局就像一个没有主题的酒会,
只会落得宾客散尽门前稀的后果,徒添一份凄凉之情。有机会离开沈明明,倒是值
得憧憬的事,他就想拼命做梦,做关于女人的梦,白天做白日梦,晚上做黑夜梦,
做连续的梦,做那些曾经想做都不敢做的现成的梦。
车在山脚下转来转去,有点累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客车开进了一个叫龙头
坝的镇子。女司机把车停在一个院子里,看样子是她们的临时停车站。女司机回头
跟大家讲了一声,请大家下车方便方便,休息一下。也可买点零食吃,下午两点多
才到站。
她的声音有点特别,不像汽车站里的女人唱歌一般的细碎,也不像播音员那样
清晰高扬,稍稍有点低,喉咙没放开的样子,但又不失一份灵动的妩媚之气。有内
涵的声音,是他喜欢的声音。
女司机说完就拔掉了车钥匙,下了车,关了车门,朝卫生间走去。
他到镇子的街面转了下。一些小卖铺,街道边有一些垃圾,没什么新鲜的。一
个挎着纸箱子卖云片糕的中年妇女,眼睛看着他,坚定而又信心百倍地举着两包云
片糕,朝他走了过来。他接过了两包云片糕,给了二十块钱。又有三两个妇女围了
过来,有卖泡嫩姜的、矿泉水的、油条的,还有一个是卖冰棒的。每个都朝他举着
手里的东西,把他像明星一样围着。他感到脸被冰棒冰出了鸡皮疙瘩。他推了几下,
没推开,只好又买了几袋泡姜,然后把裤口袋翻给她们看,摊开双手,说,没钱了!
实在是没钱了。几个女人哈哈笑了,散去。
他回到院子里。一些人陆续地上车。他把东西放在座位上,又下车上了趟厕所,
出来时,看到女司机还站在车站的后门口,和一个穿制服的又矮又胖的女人在讲话。
可能涉及到私人问题,女人还流下了泪水。女司机比女人几乎高一个头,女人总是
仰着脖子,脸上的泪痕看得清清楚楚,叫人看着难受。女人掏出了什么东西,好像
是钱。她们在推辞着,像两只抵在一起挠痒痒的山羊。后来,女司机赢了。女人把
钱装进了挎在肩膀上的挎包。她们的私交应该不错。女司机不停地用眼睛扫视着客
车,见人上得差不多了,她在女人的脸上摸了一下,就朝客车走了过来。
她的步子很有弹性,似乎在踩什么节拍,他闹不清。他对舞步有点天生糊涂,
他认为摇呀摇就是跳舞。
她开车门,踩在踏板上,抓住方向盘,飞身就坐了进来,身轻如燕子。她笑眯
眯地隔着玻璃冲窗外面的胖女人挥手。
客车滑出了院子的大门。一切都轻松自如,一切都水到渠成,如果有机会,他
很想认识那个女司机,他想跟她做朋友,他想邀请她到大学里做客,甚至,他想晚
上做梦时,能有她的影子。他吃了几片云片糕,又把云片糕递到同座的面前。同座
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皮肤红红的,脖子上有些疙瘩。如果细细闻,还能闻到
丝丝的酒味。他把—个棕色的皮公文包抱在怀里,把带子挂在脖子上,双重保险的
样子。大腹便便的男人冲他摇了摇手,马上闭上眼睛。他一直都在睡觉,鼾声如雷。
他又吃了两片云片糕,把剩下的装进方便袋子里,又掏出泡姜,看说明书。车吱的
一声停了。他把头伸了出去。路边站着四个小伙子。他本想喊住女司机,叫她不要
让这几个人上车,凭直觉,他觉得这几个人不是本分人。他对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小
伙子太熟悉了,他现在的学生,全是这个年龄段的。他们的眼神,他们的举动,他
们想要什么,他都能猜度得八九不离十。可是,这几个小伙子,他们的眼神都显得
很空,很散,没有灵气,而且飘浮不定。看衣服不像富家子弟,也不像贫困家庭里
的孩子。他猜不出他们,但可以肯定是没受多少教育的人。可是,他还没有喊出来,
女司机已经接过了那些人给的钱,还打开了车门,让他们上了车。也许对这个三省
交界的偏远山区来说,这是正常不过的事,他何必吃咸萝卜还去操淡心呢。更何况,
还有一个残疾人。那个又矮又小的胖子,裤裆都分不开。他们又能干什么?上车时,
前面的人还拉了他一把。他到底是哪儿残疾了?
他和邻座一样,闭上了眼睛,睡不着,眼皮不停地跳动。一旦心情比较激动时。
他就会这样。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激动的事,还没到目的地呢。昨天激动,是因为山
路的险峻和秀美,今天应该平息了。他想给沈明明发个短信,有点想她了。她并非
一无是处。准确地说,她是一个智慧的女人。男人不喜欢智商比自己高的异性。他
审视自己,沈明明不仅聪明,还有生孩子的功能。就凭这点,她就比他强。他掏出
手机,没有信号。他把手机装进了裤袋里。邻座依然鼾声如雷。不—会,歌声骤起。
是小胖子在唱。小胖子的嗓音很高,节奏却不行,跑调跑远了。歌也不怎么样,是
那种王八念咒般的歌。什么“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之类的。在大学
校园里是绝对听不到这种歌的。在江边码头上倒是听到过,那是他去对岸同事家里
做客过轮渡时,一个男人坐在水泥台阶上唱的。男人面前放着—个纸盒,纸盒里装
了一些零角碎币。男人叉开双腿,闭上双目,鬼哭狼嚎摇头晃脑地唱。他的心里无
比的悲哀。这种歌被男人演绎成这种样子,他纵有万般的思绪,也被堵成四大皆空
的泥塑。音乐被庸俗化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它能变成物质,能变成工具,能让人失
去一切时还有一块遮羞布。
小胖子唱了一会,还说了几句什么,是惯用的所谓江湖的语言,是电视里经常
听到的那些。一个壮实的手腕上文着剑的人过来收钱。全车人纷纷掏钱,训练有素
一样,大都是五块,邻座还掏出了十块钱。他掏钱时,另一只手还护着肚皮上的公
文包。轮到他了。那只剑手朝他伸了过来,有点示威的架势。他用眼角扫了一下那
只手,依然闭着眼睛,用平常惯用的口气轻描淡写地说道,哼!年纪轻轻,不找正
当职业挣钱,搞这种事,不嫌丢人吗?
他是一名大学老师,是教书育人的,他当然不会给他们钱。给他们钱,实际上
是助长了他们的邪气,让他们不劳而获,这是连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他相信他们也
会懂。
哟哟,今天碰上硬骨翘皮的。怎么办哪?话音未落,那只手就抓住了他的前胸,
把他从座位上揪到走道上。邻座赶紧挪到里面去了。
你想怎么样?你们这就是明抢,懂吗?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不仅仅
是害怕,更是惶恐,一种从没遇到的情景考验着他的神经。
爷爷我今天就抢了,你打算怎么办?把钱拿出来!把手机扔到走道上。他们不
知从哪里掏出了刀。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冰凉的像蛇在游动。夏天在长江里游泳
时就会遇到蛇,一不小心,蛇就会跟你亲密接触。不过,一般它们不咬人。它们都
是遇山洪被水冲到长江里的,它们不熟悉环境,它们也吓得要死。这时候,一般他
会避开蛇,然后推动浪花把它们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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