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此刻,车呼地开走了,不一会就不见了踪影。他不停地在地上挪动,把嘴巴对
着地面摩擦,不一会,袜子从他的嘴里脱落出来。他开始还喊叫几声。他的声音在
山谷里回荡开去,又围拢了过来。他不再喊了。徒劳。他把身子横在路上,任何一
辆车过来,都会看到他,都会停车的,否则就会轧死他。也许是睡了一觉,也许是
重新昏过去了,等他睁开眼睛时,天空已昏暗了许多,一个有络腮胡子、眼睛有点
儿大有点儿往外凸的男人望着他,见他醒了,连忙把手从他的脸上拿开。你是活的?
他连忙点点头。周围还围着一群人。一张张写满惊愕的脸。三个二十出头的男
孩子,两个戴着眼镜,看样子是结伴出游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看穿着就知
道是大城市的中学生。她到山区来干什么?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妻,看模样是本山区
的,皮肤有点白但皱纹多得像石碑上的草。还有四五个没多大印象。不远处停着一
辆大客车,客车的前面放着一个大牌子,牌子上面写着武汉——凤城的红字。他的
脑袋痛得像要裂开一样。络腮胡把他的手解开了,两个小年轻把他的脚也解开了。
他赶紧摸口袋,找自己的工作证和身份证。还好,工作证还在。他把工作证递到络
腮胡面前,说,我叫魏大卫,是长江大学的老师。快报警吧!前面客车上有抢劫犯。
是哪辆客车?不是早晨从恩施发过来的吧?
是的。就是那辆。
女司机开的?
是的。她还带着那帮强奸犯。
天哪!她老公联系不上她,都快急死了,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叫我无论如何
找到她。他也在往这边赶。走,快上车!大家快上车!
络腮胡挥动着双臂,像赶鸭子一样赶着人群上车。自己也蹦上驾驶室。,他被
两个小年轻搀扶着站了起来,朝车厢走去,那个小女孩把他的行李和鞋袜也拎上了
车。有个人赶紧让出了自己的座位,那位四十多岁的大嫂过来帮他把鞋袜穿上了。
小女孩没回自己的座位,扶着栏杆站在他的面前,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揩他脸上的
血迹。他疼得龇牙咧嘴的。小女孩脸一下子红了,像无故迟到被老师捉住了一样,
她踅回自己的座位。他的头依然晕得要倒下去的样子。旁边的男人用肩膀把他顶住
了。
络腮胡加大油门,大声说,现在,就过万丈崖!请大家帮忙注意两边的情况!
他用手把自己的头强扶起来,望着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只看到葱葱郁郁的树
叶,树叶嗖嗖往后移动。他继续晕,有点想吐。
车厢里有个人叫,天!看哪!有车掉崖下了,那条水泥墩被撞断了。
客车吱的一声停下来,人们纷纷跑下车。一条新鲜的痕迹往崖下延伸,一些树
枝上还挂着破乱东西,一群老鸦在天空中呱呱地叫着。那个四十多岁的山里人抱着
一棵树往下看,不一会他放了树,回头跑到路边,哇哇地吐了起来。他还是被那两
个年轻人架着,勉强出了车门。见那男人吐了,他也吐了。他吐出了一些红色的东
西。络腮胡在喊:贺妮—一贺妮——很多人在喊:贺妮——贺妮!喊声惊起一群群
宿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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