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八个新兵分到汽车连,进行为期十天的老连队革命传统教育。新兵们坐在院
里坑洼不平的地上,听林指导员讲课。
林指导员说,按照营里要求,新兵来到老连队进行教育的第一堂课是“开汽车
与反修防修”。汽车连从建连到现在始终存在着开什么车、走什么路的大问题,存
在着两条路线的尖锐斗争,我们连就有被上级树的黑典型。话音刚落,走过来一个
老头,约六十多岁,穿着一身发白的旧军装,军装上四个兜,但是没有领章,也没
戴帽子,腰板挺直,光光的头上有两块核桃般大小的斑秃,在太阳照射下闪动着亮
光。老头缓缓而行,在新兵面前并没有停步,也没说一句话,只是面带微笑地用眼
睛瞟了一下坐着的新兵们,径直走了。他的身后跟着连里的通讯员。指导员说这个
人叫黄华平,原来在国民党军队当汽车班长,淮海战役中被我军俘虏,参加了解放
军。后来跟随彭德怀到朝鲜战场开汽车,“彭德怀反党集团”被粉碎后,下放到我
们师后勤部车管科。“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被定为走白专道路的黑典型、反动的
技术权威,又下放到我们连劳动改造。他是个一级驾驶员、八级修理工,浑身都是
资产阶级的技术。据师部大批判组提供的材料说,他经常宣传国民党军队的汽车全
是美国造,性能非常好。在朝鲜战场开汽车,汽车被打坏了也不修,推到路沟里回
去领辆新车继续开。他崇尚美帝国主义,不爱护国家财产,开的是资产阶级的车,
跑的是修正主义的路。你们是无产阶级革命军队的接班人,一定要心明眼亮,提高
警惕,分清敌我,不要被他腐蚀了。
当天是周末,晚饭后是写家信时间。赵西波没写家信,他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
平静,满怀革命豪情地写了一篇大批判文章,批判黄华平崇洋媚外、不爱护国家财
产的罪行,表示自己一定要当好一名革命的驾驶员,开好革命的车,跑好社会主义
的路。写完后把稿子交给了负责新兵教育的吴排长。吴排长用三个指头捏着稿子漫
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顺手扔在床上,语调平淡地说他写得不深刻,并有些不阴不阳
地问他:“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定能当上汽车驾驶员?”然后转身走了。赵西波站
在那儿愣了半天,想着吴排长的表情,琢磨着吴排长的话,突然泪水从眼里流了出
来。古建走过来劝他,说写得不深刻可以再写啊,凭你的水平没问题。赵西波说:
“你他妈的不懂,吴排长的意思是我肯定当不上汽车驾驶员。在汽车连不能学开车,
不能学技术,难道说让我去喂猪?将来转业回家后还去种地、拉架子车?”
赵西波和我是同村,同在县城上学。那时我们家乡能见到的汽车很少,常常是
看见一辆汽车过来,还没等看清楚就一溜烟地跑远了。马路上经常能看到拖拉机,
前头冒着黑烟,后面带着拖厢,跑得比汽车慢。上学或放学的路上,同学们为了能
少走路,经常扒拖拉机。有一次,赵西波带着同村的几个同学扒拖拉机,其中一个
同学不小心摔断了胳膊,家长告到学校,学校开批判会要他作检查。赵西波站在台
上,用哭泣的声调诉说自己中了刘少奇的流毒。老师说:“你真能为自己的错误找
借口,刘少奇啥时候让你扒过拖拉机?这种流毒我们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赵西
波高中毕业回到村里后,经常拉着架子车拉土、拉粪,到百里之外的山上拉煤,累
得像一头牲畜,汗流满面地看着马路上飞驰过去的汽车和冒着黑烟的拖拉机。他曾
多次对同学们发誓,将来一定要当个驾驶员,开着汽车或拖拉机,拉着东西满村子
跑,满公社和县城跑。真是老天有眼,赵西波不仅参了军,还分到了汽车连,离开
车还有一步远。如果真的分不到驾驶排,开不上汽车,多年的期盼岂不是全落空了?
熄灯号响过,赵西波躺在大通铺上直翻身,像烙大饼。我气得蹬了他一脚,他
趴过来贴着我的耳朵说:“睡不着,心里堵得慌。你说,我的批判稿是不是真的写
得不深刻,吴排长没看上?”
我说:“你给吴排长的批判稿又没给我看,我怎么知道?凭你的能力和水平哪
能写得不深刻?关键是吴排长没有认真看,顺手就扔在床上了,你的水平吴排长一
下子还没看出来。”
“他妈的,老子刚到老连队就这样栽了?”
赵西波低低地骂了一句,爬起来,穿着衣服钻进了储藏室。赵西波走后,我也
睡不着。我知道他是个爱出风头、处处不甘落后的人。他在学校时批判“反动学术
权威”的老校长,在村里批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老支书,但那是在老家。现在
是刚刚到了老连队,人生地不熟的,就又批判黄老头,这是不是合适?受到吴排长
的冷落,他不会想不开吧?很长时间过去了,还没见赵西波回来。我有点不放心,
起床推开储藏室的门,看见赵西波坐在马扎上,《解放军报》、《国防战士报》和
发的新兵入伍学习材料摊了一地,手里拿着一沓写满字的稿纸。他告诉我,经过认
真学习报纸和学习材料上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文章,认识大有提高。他这次批
判稿的题目一针见血,就叫《新战士狠批老反动技术权威黄华平》,让人们一看到
题目就不愿放下。文中抄录了很多尖锐深刻的批判语言。特别是他想到白天黄华平
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缓缓而行的脚步和一言不发地看着新兵的神态,心中怒火燃
烧,仇恨满腔。他写道:“这简直是反动技术权威的猖狂和傲慢,是对革命新战士
的蔑视和挑战。我们是毛主席的新战士,要接好革命的班,就要开好革命的车,跑
好社会主义的路,绝不允许这个老反动权威再猖狂和傲慢下去。”赵西波给我念了
一遍批判稿。我看到他很激动,眼睛里竟流出了泪水。我被他的精神所感动,说写
得很深刻,很有水平。赵西波挥笔署上自己的名字:汽车连新战士赵西波。然后,
他拿着一瓶糨糊,拉着我走出储藏室,把批判稿贴在连队的黑板报上,一边贴一边
说:“我要让它明天轰动全连。”贴过后,看看天,启明星已挂在东边的天上,已
经是后半夜了。
突然,我们发现一个黑影从炊事班出来,端着一盆东西,向连队后面的山坡上
走去。山坡上有一排平房,住着临时来队探亲的老兵家属,最南面的一间里住着黄
华平。我俩悄悄跟过去,发现是炊事班的杨班长,杨班长推门进了黄华平的屋子。
透过窗户上的玻璃往屋里一看,妈呀,指导员、连长、副连长和吴排长全在,杨班
长端的是刚煮好的一脸盆鸡蛋,鸡蛋还冒着热气。他们抽烟、喝茶、聊天、吃鸡蛋,
谈笑风生。副连长说:“感谢黄技术员,今天陷在沟里熄火的那台车,多亏您把凸
轮轴的点火位置找到了,要不那台车现在还在沟里趴着呢。”吴排长说:“老技术
员今天教我们磨气门、刮活塞瓦,那技术可真叫绝的。”
看着眼前的情景,我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赵西波拉着我的手往回跑,一边
跑,一边声音颤抖地说:“他妈的,这到底是咋回事?部队的阶级斗争咋贼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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