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岁的晓蓝走在厂区的空气里,像在往十四年前走去。这条已面目全非的十
字街,如同锈迹斑斑的时间轴,她每走上一步,时间都在吱吱嘎嘎吃力地倒退,枯
叶重回枝头,道路复又泥泞,泪痕清晰如刀刻。
十字街两边的招牌、陈设、小老板,以及从沿街玻璃里所看到的自己——一切
都与十四年前大不一样,店铺改朝换代、面目革新,她胖了一圈;肚子里一个八个
月的婴儿,一生下来就将没有父亲。但这都没有关系,她只管往街的那一头走,丁
成功一定在那里等她。
当然,这不是一个约定。十四年来,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任何约定,所有的,
只是不可靠的、不断累加的记忆,像未长成的葡萄,挂满十字街的枝头,生硬,酸
涩……甘甜的滋味从未有过。不,快要有了,也许就在今天,几分钟之后,就在丁
成功的玻璃屋,她与他之间,那最好的一串葡萄,终将来到。
她微微笑着,走在厂区的空气里,像是被云朵所托举,随着玻璃屋的临近,她
感到自己这臃肿的身子快像小鸟一样飞起来了,简直有些轻浮,忘乎所以了。她丝
毫没有闻出来,十字街的空气有点不同寻常,像是接近沸腾的一大锅浓汤,老天爷
又往里面撒了最后一把黑胡椒粉,味道浓郁飘香。
……大爆炸之后,整条十字街上,所有在室外的人们都用发誓的语调,淌着口
水似的,宣称他们闻到了这股奇特的香气。他们当时就有了挠痒痒般的感觉,并从
各自的位置、动作、谈话中停下来,纷纷抬起头,向因为接连拆迁而变得混浊的半
空张望,同时贪婪地嗅起鼻子,不少人因此接二连三打起了喷嚏。在喷嚏的合唱过
后,他们争抢着对这股气味加以分辨、推测,热烈地高声讨论,结合各自的生活经
验与想象力打着比方。一个专卖赝品画的家伙非常高雅地把它比喻为未完成画作上
丙烯的味道;而一个专门倒卖二手摩托车(其中大多来路不明)的胖子摸摸他的肚
皮,离奇地认为,这味道是零号柴油、杀虫剂与六神牌花露水的三合一:一个常年
在十字街游荡、夜晚盘踞中国农业银行自助区的流浪汉则以淫邪的口吻宣称:有一
个有着巨大乳房与天仙脸蛋的女人在洗澡。没说的,这正是她浑身搓揉所撩拨出的
洗澡水味,带着奶水的腥!
只有晓蓝一无所感。她的心情比空气里的气味要复杂得多,感慨万千的渴望笼
罩并淹没了她。
她脖子里系着一条簇新但花式过时的真丝巾,连这条带着折痕的丝巾都对即将
发生的事故若有所感,不安地在她脖子间扭动,蛇一般发出嘶嘶的警告,但她大腹
便便地继续走在缤纷的空气里,走在时间轴上,满怀期冀地向那串萄萄伸出手去。
——她这时还不知道,生活的真相常常是这样:口渴饮水,水即干枯;伸手取
果,果即消失。
时间在空气里,向两个方向流淌。缓慢的这一边,迟疑地、有些惧怕地流向二
零零六年四月十三日下午的两点四十二分;另一边,则像倒退的树影,向十四年前
疾速奔驰,奔驰到她与丁成功以及所有人刚刚开始的刻度。
所有的一切,不如就从厂区的空气说起。这空气,是酿造情感起源的酵母,也
是腌制往事的色素与防腐剂。
厂区位于城北以北的郊县,算是一块被扔得老远的“飞地”。其空气,最显著
的一个特点不是“空”,而是丰满、拥挤,富有包围感,它亲热地绑架一切,裹挟
住所有人的鼻腔、咽喉以及肺部:有时是富足的硫化氢味儿,像是成群结队的臭鸡
蛋飞到了天上,或者是甜丝丝显得非常友好的铁锈味,又或是腐烂海鱼般的氮气的
腥,最不如人意的是二甲苯那硬邦邦、令人喉头发紧发干的焦油味,像一个顽皮的
家伙从背后紧紧扼住你的脖子——依据刮什么风而定,以及风的上游是什么厂而定,
有时早晨和黄昏还各不相同,有时还会是两种或两种以上气味的混合,好似有个设
计师在进行不大负责的搭配。
要是风再刮得大一点,这肥美的厂区空气还会赤裸着把自己慷慨地奉送到市中
心——多么了不起的激情与长途跋涉!可惜市区的人们不解此种风情,甚至当他们
由于工作需要,不得不深人厂区开阔的腹地,这含情脉脉的空气亦使他们感到莫大
的冒犯,他们嫌恶地暗中诅咒着,尽量压缩呼吸,巴望着早点离开,同时又不忍心
似的,看着十字街上尘土里嬉戏的孩子,以及一长排门铺前裸露在风中的油炸点心、
碱香馒头,觉得这简直是牲口般的生活。
返城的小车子来了,他们仓促地爬上去,急忙驶去的车窗闪过他们皱成一团、
变得难看了的白脸。厂区的人们默然地目送客人离去,反而生起一种敝帚自珍般的
欣慰——这厂区的空气,如同生养自己的娘亲老子,无法摆脱也无法痛恨,不如就
这样粗枝大叶地一起过活吧。
少年晓白做不到粗枝大叶,可能因为他是个胖子。
晓白的肥胖,在厂区是知名的,在他的一生中也是具有分量的。若干年后,在
南方那丛林般的阴湿气候中,成年的他已经成了个瘦长的青年,但每一次对镜剃须
净面,在黑T 恤外套上合体的外衣,他在镜中所看到的,永远都还是小时候那样—
—足足三层下巴,脖子无从谈起,眼睛被肉块挤得细长,走路时两条宽阔的大腿互
相排挤,不得不向外叉开,肚子喜洋洋地滚圆。从来没有合身的校服,手腕上连最
长的成人手表带也无法系上。广播操比赛老师让他务必请假缺席。没有同学愿意走
在他身边接受忍俊不禁的注目礼。
这么个低俗剧本的肥厚肉身,却很不人道地分配到一份小成本文艺片的敏感、
早熟之心,心思曲折纤细如羊肠,这恐怕就是晓白的命。但是,嗯,世上总没有无
缘无故的性格与体型,不如稍稍往前追溯,到三年前爸爸的去世。这是一个小小的
但必须遵守的交通标志,老天爷站在十字路口,戴着白手套胡乱挥手。晓白的命,
就从这里开始拐弯的,那年他八岁,姐姐晓蓝十二岁。
关于晓白、晓蓝的爸爸,先略过不表,反正他这一去,八岁的晓白就立刻成了
个“小可怜儿”,所有知情的人都忙着向不知情的人唏嘘着介绍他的情况。人们的
善意就像大便或浓痰,需要定期的排泄,本质上,同情、高尚、慈善等都是一种可
以促进食欲、排毒养颜的肉体快感,尤其在厂区这样的地方。这里,有一种泛家庭
意识,见过没见过、熟悉不熟悉的,只要在厂区,就是“自己人”,就可以亲热地
骂脏话,探听小姨子的不孕症,或是当众嘲笑彼此的生理缺陷。这厚笃笃的粗鄙风
气,与那肥美的空气实可谓相得益彰。
故而,在既定同情心的需求之下,晓白可不就是一个“小可怜儿”!厂区的妇
女们特别待见他,只要一见到,好几只手就会争抢着同时伸过来,各自占据有利地
形,摸他的头、耳朵、细胳膊、后背,一直往下摸他的小屁股,摸他的大腿根,恨
不得脱下鞋子一直啃到他的小脚丫。
“真是天可怜见,这么早就没了老子!”“瞧瞧,这么细皮嫩肉的!”厂区的
妇女们一边疼着他,一边流连忘返地抚摸。此时的晓白只是微胖,富有最好的手感
与观感,他的肤色呈桃红,颊上有浅浅的肉窝,前肚皮软得让人淌口水,小屁股则
令人迷狂。晓白的妈妈,苏琴女士,作为一个新寡之妇,必须表现得衰弱而迟钝。
她在一旁呆立,捏着手,以期挨过这茂密的问候与施舍。
……妇女们老熟、没有节制的手,在晓白全身上下留下了顽固的记忆,并像章
鱼那样向他大脑深处张开了参差的触腕,黏糊糊地挥之不去。这种不适感,如同青
梅竹马的霉菌,悄无声息布满他的整个少年期,还坐着通宵火车跟着他到达南方某
城并成为异乡清晨的场场噩梦——他对妇女这一族类,形成了延续终身的微小敌意。
“Oh,Its the point.!”在南方,挂着百叶窗的诊室里,每当晓白极不愉快
地回忆起这些细节时,那些快要瞌睡过去的心理分析师便会精神一振,进出—个语
焉不详的英文短句,如释重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潦草的字词,并重重地打圈,
似以此来证明他们不菲诊疗费的合理性。
正是从那时候起,八岁的晓白养成了一个低头的习惯,他最熟练的肢体动作,
就是把脑袋像只腐坏掉的倭瓜一样垂到胸前。许多年后,在南方,人群中,老山第
一眼看到二十岁的晓白,也正是被他这种衰样子所吸引并产生了绮丽的误会。
但这一切,都还不是形成晓白气质的关键性养分。真正给予他滋养的,乃是本
文开头所提的那独一无二的厂区空气。
想想那个场景……放学路上,一个只有书包敲打屁股的胖孩子,没有任何同伴,
即将回到的家里,零落而不健全—一没有爸爸!妈妈苏琴女士难以捉摸!姐姐晓蓝
只顾埋头用功!晓白转动他看不见的短脖子张皇四顾,感到一种缺胳膊少腿的残疾
感。极目所见,只有远处黑纱袅袅的烟囱,连成一大片的锈铁皮房以及灰蒙蒙巨人
一般的变电站:稍近处,是又长又高的重型货车,丑陋而骄傲地趴在街面上,散发
出像要燃烧起来的柴油味……真的,他可怜得像个臭虫,他完全就是个孤儿。世界
上这么多人这么多家啊,为什么他没有?
他眼巴巴地张望,盼望着丑陋的地平线上,会突然出现他可以倚靠的一个人,
具有力量的、专门来保护他的……可他最终等来的,只是喧嚣、疯癫的空气,在他
四周狂欢,张牙舞爪,并借助每一次风向的变换,打着滚儿戏谑他的形单影只——
晓白于酸楚中天真地决定,把空气认作他的伴侣与保护人,他要把每天所碰到的空
气尽可能详细地写到他的记录本上。1991年5 月31日,星期五姐姐一天到晚不理我,
好像我不存在。我故意弄丢她一本强化练习册,她大发脾气。她真一点都不疼爱我。
我本是为了引她注意到我。以后我不逗她了。让她死看书去吧。
空气很好,好得像一口很大很大的锅,里面烧煮着橡胶靴子与塑料脸盆,它们
被搅动着,加了糖,可能还有醋……渗出了厚笃笃的焦油,也像褐色蜂蜜,在空中
摇摇欲滴,如同妈妈的奶。啊不,我一点不记得妈妈的奶……
1991年9 月11日,星期三
妈妈真小气,从来不买虾子,偶尔买鱼,总是快要烂掉的小毛鱼。她烧的菜难
吃死了,不是忘了放盐就是烧得要糊。
空气也是死鱼,还是死虾子、死乌贼、死蓝鲸、死的箭鱼与死的龙涎香座头鲸
(在姐姐的百科全书里看到照片的,长得真丑)……它们统统死了,发出各不相同
的尸体味儿——我们的厂区,像是沉到了没有一滴水的太平洋底部。太平洋,老师
说的,世界上最大。
我在世界上最大的海洋里走来走去,周围全都是死鱼。
1992年3 月12日,星期四
老师带我们去植树,我力气大,我替全班的女生挖坑、拖树。还是没人理我,
她们从来不理我。放学后,我又偷偷去把那些树全拔出来了。拔的时候,手上的皮
被磨得疼,可我心里反而好过多了。
今天的空气显然很肥,肥得可以浇树,肥得像七天之前的豆腐渣,腐烂的豆腐
渣像块湿抹布一样紧紧地捂住厂区的鼻子,也捂住了我的鼻子……
放学时风向变了,是隔壁电子管厂的味儿了,我喜欢,像靠近发烫的电视机壳,
热烘烘的,像有人在握着我的小鸡鸡。每次一刮这个方向的风,我就感受到我有个
好玩的、紧巴巴的小鸡鸡。
这美妙的厂区空气啊,一波又一波地,振动着幼年晓白的心,并直接导致了几
年之后那个动机微弱但影响堪比核辐射的小阴谋。
二零零四年,二十四岁的晓白从南方回来,回到作别十年之久的厂区,火车临
近,他打开窗户,大口吞吸外面的空气,像闻到乡愁一样热泪盈眶,并一字不落记
起了当年记录本里那些饱浸孤独的片断。
身边一个小女孩惊讶地碰碰他,他抽抽发红的鼻子,语焉不详地嘟囔了一句,
算是解释:“啊,我曾经做错了事,差不多就是你这么大的时候。”
“你哭了。因为他们很生你的气?”
“不……因为他们一点都不知道。”
晓白的所谓记录本,是一种粉色面皮、内页打着绿色横条纹的数学练习簿,这
是一个做教师的邻居给他的,一下子送了一摞,足有二三十本,因为存放太久而掉
了色,软蔫蔫的,钢笔写上去会洇。
自爸爸去世后,邻居们常常会相当正式地“赠送”这种看起来还行、实际上没
什么用的东西来,妈妈收下,说些谢谢的话。邻居走了,她以一个轻率的动作扔给
晓白,“做草稿纸吧,不行就扔了。”她表情冷淡,像那邻居反是得罪了她。不过
也只到此为止,她还是尽量克制的。爸爸去世后,她在厂区成了个“不同”的女人,
男人们与她简短地招呼,女人们则与她冗长地招Ⅱ卜似乎很难拥有自然的人际关系。
晓白没有扔。这软搭搭不讨喜的旧练习簿,让他想到了自己。他决定用它们做
他的记录本。
很多年之后,晓白从南方重返厂区,与怀了孕却正在分居的晓蓝通宵长谈。那
晚,晓白交代出他与老山的一段故事并拿出这些本子。这些跟着他南来北往的记录
本。他头一次把它们展示给第二个人。
腰部酸胀的晓蓝惊愕地接过,由于时日长久,这些记录本已近乎一叠破烂物件,
陈旧的墨迹里,她困难地辨认,发现晓白对空气的记录,可以说是相当戏剧性的。
有时恶狠狠的,充满咒骂与讽刺,有时含情脉脉,使用了一长串春风扑面的比喻,
有时则又拟人化的,遍布夸张的钩心斗角。晓蓝忍住心酸,与晓白开玩笑——天知
道,如果他一直这样对厂区空气没完没了地钻研下去,迟早会成个小疯子的。好在,
几个月之后,练习簿上出现了别的替代物、真正的主角上场了:“那边”。
看到这个词,晓蓝终于没忍住,她哗哗哗哭起来,把她严峻地控制了许多年、
几乎都变成了岩石的眼泪一起哭了出来,直哭得连胎儿都在腹中伸手伸脚,似有所
感。
“那边”,这可是一个相当有趣的词。也许晓白只是无意中在练习簿上如此命
名,但是看看吧,这个小字儿挺来劲。譬如说,“干那个事”、“拿那种钱”、
“在那种地方”、“她那种人”,这个“那”,都挺有含义的不是吗?
不过,“那边”——怎么突然的,就来了个“那边”,妈妈就有了个“那人”?
这对整日沉浸在自己的肥肉以及肥肉周遭空气中的晓白来说,还真如平地惊雷。
在初次得知“那人”的存在并前往“那边”见面的路上,晓白暗中拉扯晓蓝的
手,晓蓝甩开了;等坐到妈妈自行车后面,他又冲着骑在另一辆自行车上的晓蓝眨
眼睛,十六岁的晓蓝像往常一样,表现出一种成人式的缄默,毫不理会。
晓白又是只能靠自己!唉,从没有一个人对他有点耐心与善心。他只能独自翻
山越岭,向心理上的“那边”进发。
要从空间上看,“那边”并不远,都置身在线条粗放的厂区里——晓白家这边
是烷基苯厂,绕过呈“L ”形的塑胶化工厂,走到其后大门,向右拐,就是“那边”
所在的电子管厂宿舍楼。这几个厂可以算是友好睦邻,生活区有交叉与共享,浴室、
小卖部、职工电影院、食堂、卫生所、子弟小学,这些必要的构成像把图钉似的,
无秩序地撒落在周围一带。他们母子三人,就在这些杂乱的图钉间穿行,拐七拐八,
曲折迂回,前后大概要骑上二十分钟。
敏感这玩意儿,总是令人沮丧。坐在后座的晓白很快发现:妈妈对这条路非常
之熟悉—一他一下子明白了,有好一阵了,妈妈托词含糊地出门,然后整夜不归,
那些时候,她一定都从这条路上骑到“那边”去的。看来,那个“那边”不是平地
惊雷,而是一大朵沉重的云,早就飘在他头顶上了。
到了楼下,妈妈像出发前那样,又一次对晓白叮嘱:“记住叫人。礼貌,还是
要的。”又朝着姐姐晓蓝,“注意礼貌。”其实,说一遍便可,何必重复?更奇怪
的是她的口气,像是退而求其次——“礼貌,还是要的”。
接着,上楼。站在门前,妈妈上下瞅瞅他们两个,眼神空洞,好像这一切都不
是她的本意,她只是在奉旨行事。最终,她敲门。
门开了。一个身形鲁莽的男人迎上来,身着厂区最为常见的藏青色工装,一双
手对搓着,哪里不对劲似的咧嘴而笑,其头顶又秃又亮,如黄色灯泡,而一只极明
显的酒糟鼻子,则又如红灯,在他们眼前同时亮起。晓白愕然。妈妈一扯手:“快
叫丁伯伯。”
客厅里,一张边缘开裂的人造革双人沙发上,一个长相秀气的男孩(前额的头
发太长,遮住他的半个脸及所有表情)、一个长相不秀气的女孩(她满脸堆笑,显
得下巴很宽),也一前一后不自然地站起来。
“苏阿姨。”他们像机器人一样发出既定的信号,四只眼睛在晓白与晓蓝的身
上来回地扫描。而晓白晓蓝也反过来扫描着他们,以及客厅角落里一张蒙着黑纱的
相片——那是女主人,隔着蒙了灰的玻璃相框,她表情高深地直冲着所有的来客。
妈妈指点着,让晓白叫“成功哥”与“珍珍姐”。晓白一一照办。晓蓝也先后
叫了“丁伯伯”与“成功哥”,但在叫“珍珍姐”前,她犹豫着抿上了嘴,妈妈于
是恍然大悟地笑了,站在那里跟丁伯伯讨论起姐姐与珍珍的大小,他们非常耐心地
分别报出自己女儿的出生年月,阳历及阴历,小小的讨论与比较之后,最终发现,
珍珍确实比晓蓝大三个半月,该叫“珍珍姐”。两个大人满意地笑起来,像共同演
算了一道非常复杂的数学题。
妈妈让晓蓝重新叫,晓蓝把头扭到一边,嘴里像突然多了一粒糖,含糊地滚了
过去,而那个“珍珍姐”,则过分响亮地应了一声,带着肤浅的胜利感。不过,就
这个称谓本身而言,珍珍的第二次享用,那已是很多年之后,他们所有的人,都是
另一番情形了。
——耐光啊,像根甘蔗,哪一头甜哪一头苦,谁能说清?此刻,这屋里,来自
两边的两个大人、四个孩子,没有一个人会意识到,由于他们的结识,生活将会怎
样铺下后面的轨道……他们所能留意的只是此刻,这个不那么顺溜的初见:在相互
的介绍与问候结束之前,包括讨论珍珍与晓蓝的生日大小之时,所有的人一直都站
着,如同被画定了圆心,他们像落尽叶片的树桩那样站在各人的位置上,身体呈现
出不同程度的生硬,构成富有启示的几何线条,彼此叠加,互为因果……
这天晚上,晓白磨蹭着把那软乎乎的练习簿卷成一个细卷儿,然后摊平,再卷。
他感到自己的脑袋像堵塞了的下水道,他弄不明白,对他而言,“那边”,到底意
味着什么。
思前想后,为了摆脱这沉甸甸的心烦意乱,晓白在练习簿上默写了几个上周刚
学过的成语:以身许国。碧血丹心。忧国忧民。浩气长存。一共三遍,默完了,觉
得多少表达了部分的衷肠,心里舒服多了。可以看出,晓白是个热爱成语的孩子,
成语这东西,对文学家来讲,既庸俗又局限,可在这个年龄的晓白看来,却觉得那
里面有着了不起的精确性与延展性,是他用以对世界倾诉的最佳格式。
就在写完这些成语、放下笔的瞬间,晓白脑袋里突然叮的一响:看哪,每天放
学路上,他一直渴望着的热乎乎的家、热乎乎的人,这不就来了吗!当然,丁伯伯
那个“黄灯”加“红灯”,他有点接受不了。而珍珍,准跟妈妈和姐姐一个样。可
那里有个丁成功呀,哥哥、兄弟、老大!太好了!他可以死心塌地投奔这位保护人,
踏踏实实地搭在他肩膀上,而不必再像个瓜藤那样地蔫下去了……什么“倚靠”、
“搭在肩膀上”,瞧瞧,晓白那么胖,那么重,但偏偏把自己定位得软不拉叽、弱
柳扶风——心理医生听到,准又要大摇笔杆了。
合上练习簿,晓白感到有了盼头,但三层下巴的皱褶里同时也有几分忧虑—一
见面仪式上,那个“成功哥哥”,与众人打个照面后,就立刻缩到他自己房里去再
未露面了,那短暂一瞥中所传达出的冷淡是不言自明的。
自此,晓白对。那边,重视起来,并以寻求一个“保护人”乃至建构一个亲热
大家庭作为他的目标:让六个花瓣拼成一朵大花朵,把两块破棉絮捏合成一床暖暖
和和的大被窝!就算多年之后,回忆起初衷,他依然感到这想法不赖,挺朴素的,
这是一种超越了小市民趣味的情感寄托,是吧,都不介意什么继父后爹假哥哥假姐
姐的……
他注意观察起妈妈——得弄清楚,妈妈与“那边”的关系,其优劣与发展前景。
但是,却很难看清!妈妈是那么的“层峦叠嶂”!晓白一直奇怪妈妈的变化,
爸爸的去世是个分水岭,她“面目全非”了,有时,她像生了病,接连几天都不做
饭,只买些烧饼来应付他和姐姐,她自个儿则仰面躺在床上瞪视屋顶;但或许仅仅
两小时之后,她又一骨碌起来,哈着腰殷勤地收拾家务,连雨靴都拿出来反复洗刷。
有一条是肯定的,她不爱说话了,就算说话,也总有点假假的。有一个成语,晓白
一年后才学到:行尸走肉。这约摸可以形容这个变化了的妈妈。
妈妈去“那边”时——起先跟平常的夜晚一样寡淡,晓白晓蓝在餐桌上做作业,
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苍蝇般的嗡嗡声,沙发上的妈妈却有点不安定了,她站起身来回
地走,东摸西摸。晓白挠着脖子瞧她,姐姐晓蓝也咬着笔杆子看她,她掩饰地用手
做出拨打空算盘珠的样子。她是烷基苯厂二分厂财务室的会计。
……继续做作业,妈妈又替他们一人倒了杯水。最终,她直接摊牌,眉头紧皱,
像是不情愿地:“我,过去一下。明早我回来做早饭。晓白听姐姐的话。”
晓白不抬头,像急着赶作业,姐姐站起来,相当体贴:“路上慢点儿。”
等妈妈拍上门,晓白马上丢下笔,站起来,像一匹矮而肥的小马一样溜达起来。
房间不大,被他踱来踱去占得满满的,他如同哲人那样忧心着,思考着一些不具体
的困惑。
姐姐把刚才装出来的礼貌给扔了,不耐烦地冲晓白直嚷:“走来走去烦不烦?
影响我背单词!作业完了就洗洗睡!”
关于妈妈或是“那边”,他们姐弟两个并无交谈,但晓白相信,姐姐应当跟他
一样——他们其实不介意妈妈有了“那边”,或是她的定期前往。这并没有什么,
她这种情况,用晓白无意听到的邻居们的话来说,“在外面有人”也是可以的。
问题在于:不对劲儿。
第一,那个丁某,全名叫做丁伯刚的,实在太——叫人怎么说呢!秃顶,酒糟
鼻,搓着手的寒碜样,带铁锈味的藏青工作服,眼神躲躲闪闪……厂区这么大,这
么多男人,就是闭了眼,也不见得能撞上这样儿的一个来!以貌取人这是不对的,
但这跟他们原来的爸爸,差别实在太大!爸爸的俄语说得跟外国人一样。爸爸穿米
色风衣。爸爸每天晚上擦他的皮鞋。妈妈这是怎么回事?
随之而来的第二个疑问,则令人更加不快:对于跟丁伯伯的关系,妈妈虽然是
投身进去了,但她从不开诚布公,避免向任何外人提起,她天真地对此保密,似乎
所有的邻居、同事、熟人都比她本人还要天真,似乎整个厂区大家庭的诸多成员尤
其是女性成员都是瞎子、聋子与哑巴。
这令晓白羞耻,也很不踏实。妈妈的只字不提,蕴含着这样一种可能性,她随
时会全盘否定她与“那边”的关系,像个不可捉摸的赌徒,翻脸就不玩了。
唉,总感到生活是摇摇晃晃的,不踏实。
妈妈去。那边。通常固定在星期三——晓蓝通宵翻读时能够明显地看出,晓白
的练习簿,每到这一天,就记得很不好。他常常索性就不写字,只画一些随心而至
的图案,细密的茎脉、狂乱的荆棘,把那破烂的旧本子戳得满是印子。
为何是星期三,说来也简单。那边的珍珍姐今年刚考进个中技,住校:成功哥
高考却不成功,目前待业在家一不知报了个什么学习班,每个星期三他去城里上夜
课,因赶不上最后一班车,他借住在城里同学家。这样,星期三的“那边”,是小
鸟儿们都不在、只有大鸟的“空巢”。换句话说,妈妈在“那边”过夜——对那边
的两个孩子而言,是假装并无此事的地下状态。
了解到这一情况,晓白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却感到气恼:想想看,成功哥哥
会因此多么瞧不起啊!他本巴望着建立一种坦荡、可靠的兄弟关系,富有义气和豪
情的,同时,作为一个大家庭,其气氛应当是庄重、自然的……他们为什么要偷偷
摸摸地弄个恶心的星期三!真像刻在脸上的字啊。
好好的星期三,就这么的给毁了,周而复始,每周都要撞到一次,从不头破血
流,却令人浑身疼痛。他惦记这个日子,他假装世上根本没这个日子,还假装他没
有妈妈,假装他不是妈妈的儿子,假装这一切都可以从马桶里给冲洗得无影无踪。
软搭搭的旧练习簿上,有那么一个星期三,是两扇被涂得乌黑乌黑的窗户,中
间却伸出一只手,黑色的背景下,那白色的手骇人地张开着,向前伸着,直逼到眼
前——这里面,有一只“手”的故事。
须得简单说明他们房子的地理,晓白永远都不会忘记的那套小房子:位于烷基
苯厂职工宿舍楼最边上,紧临着一条窄巷,他们住一楼,窗户正对着小巷,晓蓝的
床在窗户下面,晓白与妈妈合住的另一张大床则挨着内墙——若晓白的爸爸再晚去
世个一年半载,若他爸爸是个善于运筹和巴结的人,他们大约有可能从房产科调换
到另一套稍大些的房子。当然这种假设毫无意义,生活是严厉的,是笔直向前的箭,
它蔑视一切的假设。
顺便介绍一下姐姐晓蓝,少女时期的晓蓝。晓白承认,她好看。这是烷基苯厂
宿舍区公认的,就像他是公认的胖孩子一样。其实,十五六岁的年纪上,好看的小
姑娘多的是,可晓白听人谈论过姐姐,大概的意思是:晓蓝之所以令人过目难忘,
主要的奥秘在于她的神情,非常坚决,非常之有主见——任何人看了都会有想法,
而那想法就是:完全没了想法。
这效果有点怪吧,但没错,她就是有点怪的人。她最讨厌别人夸她好看,似乎
这就在暗示她是绣花枕头:她故意不讲究穿衣服,妈妈嫌瘦的她穿,邻居们送来的
她也穿,如何的旧、过时都不管。但成绩倒真不错,有种大象式的耐心和野心,常
捧世界名著啃或是捧着字典挨个儿背单词,好像将来要做了不起的大事情。
总之,从表面上看,她是一个词——正确性,并会让人联想到“优秀”、“纯
洁”、“努力”等一系列的好词儿,但这些词儿,只要与厂区这个破烂背景搭在一
块儿,就有点滑稽了!她以为她是谁,真还“出污泥而不染”、真能“扼住命运的
咽喉”吗?唉!所以她这个正确性,不是自然的,而是出于不认命—一她眼睛深处,
或是头发末梢,或是衣服下摆里,总有些格格不入的东西,针尖似的闪动,看了简
直让晓白有点害怕。
回到那个酷夏的星期三晚上,晓白先睡去,晓蓝还在看书,窗户未关,窗帘未
拉——晓白后来想到,姐姐乜真是书呆子啊,略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内亮而外黑,
若有不轨之人,是很容易发现这家里,只一个痴肥的男孩与他俊俏的姐姐……晓蓝
到很迟才睡,她放松地挨着窗户躺下,并为偶尔吹来的凉风而感到惬意,很快,在
功课里折腾了一晚的她带着成就感睡熟过去。
……已经睡了一小觉的晓白突然醒了,像有人把他给掐醒似的,他一动不动地
侧身躺着,黑暗中张开眼往前方凝视。他正对着晓蓝的床,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一
只黝黑粗大的手正从窗户外伸进来,试探性、寻找性地摸索着。那只手十分耐心,
动一动,再停一停,像探路的人在判断方向,缓慢地寻找中,那手掠过晓蓝的肩膀,
一拐弯到了晓蓝的胸脯前。这里,他满意地停下,小心地动作……晓白张开嘴,他
确信他在大声呼叫,可奇怪,竞没有声音!
晓蓝一动不动,像是睡死在那里。好大一会儿,她哼了一声,从侧身变作平躺
了,小衣服的纽扣现在已完全散开,胸部敞露,那只手张得更大了,快活而仔细地
玩弄着,甚至,手后面的头脸与上半身也忘情地往前探着,黑乎乎的剪影眼看着越
来越大……晓白想要坐起来,想奔下床去,想推开那只手,推开那个人,可四肢却
像梦魇了似的被紧紧缚住,动弹不得……现在,那只手得意洋洋地往下走了,灵巧
地翻开晓蓝内裤的上沿,往下褪着,匍匐着往里钻……
“啊—一啊!哥哥!哥哥!”晓白终于尖锐地哭叫出来,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
叫喊出一个“哥哥”来,同时他把自己尽可能缩小了,以手抱头,双眼紧闭,两只
脚在空中无助地乱蹬,活像个巨大的初生婴儿。
晓蓝这下子被惊醒了,她猛地坐起,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直冲到晓白的床边
:“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她压根没有注意自己的衣衫不整、肢体半露,她全然不知她身上刚刚发生了什
么。
晓白用手指着她,又指着窗户。“手!手!”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只会这
一个单字。当然,那只手早已消失,窗户敞开着,木格格的线条在黯然中保持着不
谙世事的体面。
晓蓝意识到了,她的身体从睡梦中复苏过来,她低头看看自己,先是用两手捂
起敞开的胸衣,接着又迅速移到下面,拉好内裤,然后左手捂住胸,右手攥着短裤,
拼命晃起脑袋,背朝着窗户在狭小的房间来回跑动、冲突着,像只被注射了致命剂
的小白鼠,徒劳地想要找个什么隐蔽的角落去蹲下,把自己给活埋起来。
这一夜的下半截,晓白和晓蓝都没睡。
他们想出了许多好办法。不用说,窗户是关上了,还别上了暗销,窗帘也是拉
上了,并用针线在下边角粗粗地缝死了:窗帘里面,他们还用板凳、晒衣撑、脸盆、
空文具盒、烧水壶等架空着,做成了一个虚张声势但十分巧妙的机关,任何一个人,
只要从外面推动窗户,这一切就会稀里哗啦掉下并发出巨大的声音。
但他们还是没法睡,他们一起坐在妈妈与晓白那张大床的床沿上,看电影一般,
紧紧盯着对面的窗帘,他们准备了充分的恐惧,活像在期待着那只手能够再次出现。
约摸凌晨五点,妈妈回来了。她总是在这个时候回来,在邻居们醒来之前回来,
像是个老练的小偷,她轻手轻脚支好自行车,没有声息地开门,摸着黑烧水,准备
早饭。等天色大亮,她才带着一手肥皂味儿捏捏晓白的鼻子:起床了!今天吃蛋炒
饭!每天这个时候,晓白是最高兴的,他在睁眼前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无声地说:
妈妈很干净,很香,她很愉快。羞耻的星期三已经过去了!
但这个清晨,当妈妈影子一样地轻手推开卧室门,猝不及防,如污水泼来,她
看到那个被“装置”过的窗户,以及窗户对面,床上一对乌青眼睛、呆坐不动的儿
女。整个房间幽暗闷热,充斥着孩子们身体的汗酸味。
晓白和姐姐从胶着中活转过来,他们迎上去,晓蓝尽量礼貌地瞪着妈妈;晓白
一反他平素的讷言,故事大王一般,急急忙忙追述昨夜的一切,“怕怕”、“手手”、
“摸摸”、“黑黑”、“姐姐跑跑”、“心里跳跳”,他古怪地使用了幼稚的儿童
化叠词,这更为放大了某种惊悚色彩……听听,多么危险的一幕,由于妈妈去“那
边”睡觉,这里差点发生—桩后果不堪设想的丑闻!
效果却不好,妈妈审视地盯着喋喋不休的他,露出思索着的表情,一边试图拉
过有些发抖的姐姐,后者猛地往后一退,抹掉一滴正要滚出来的泪,毫不领情地走
开刷牙去了。
妈妈沉默了,两只手垂下来,晓白勤勉地仍想继续补充,妈妈却失神地盯他一
眼:“除了长肉,你也该长点心眼了!”
没有想象中的负疚与泪水涟涟的抚慰,晓白甚至觉得妈妈把一切都怪在了他头
上!不会以为他在虚构吧?哦,不,我没有!晓白在内心深处像婴儿那样号哭起来
:这是真的,我真的害怕极了!我需要有人对我好、保护我!
而如果,他有—个哥哥,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他会替他搞定一切!老天爷
啊,帮帮忙,求求你,他多么需要—个好兄弟啊。
闭上疲劳诉说之后的唇,晓白失魂落魄地坐下,凌晨的光线里,他肥胖的双手
抓起他的练习簿,心酸地翻开,无比细心地一笔笔涂画起那扇被他盯了整整一夜的
窗户,黑漆漆的窗户中间,一只手,狰狞地张开来……张开来,并进入了若干年后
晓蓝的视线,她热泪盈眶、吞咽般地凝视,恨不得倒回去,踉跄着重新扑进那个夜
晚,拥抱她可怜的弟弟,擦干他那吓破了胆的苦汁。
窗户的故事还没完,其结局非常现实主义,典型的厂区风格——窗户被加上了
—个类似于鱼网的防盗护栏装置。
在下—个周三到来之前,有一天,晓白放学回家,看到窗户上多了一层格子网,
网的材料是崭新的铁丝,五根细铁丝绞成一大股,大股与大股纵横交错着,精致而
巧妙,形成了一个放大版的渔网,在斜阳中闪闪发亮。
太棒了,瞧瞧,旁边邻居们没一家有的,或许整个厂区也没有,独一无二啊,
绝妙的耻辱记号,像无辜飘扬的旗帜。
“丁伯伯从厂里拿了些报废料,搞了两个中午,今天请假过来装的。”妈妈介
绍,一边瞟着姐姐,好像这个格子网是抛到空中的一只友好的气球。
真的,姐姐晓蓝就是那种可以超越小我的人,她客观而公正,把手伸进一些网
眼里进行抽样检测,点点头:“嗯,连我的手都伸不过去。还透风呢,这下可以开
窗了,”
是的,自那晚以来,就算妈妈在家,虽是伏暑,他们都一直没开过窗户——跷
蓝禁止开窗,禁止拉窗帘,甚至禁止谈论与此相关的话题,连续一个星期,三个人
如身陷蛮荒病瘴之地,总在大汗淋漓中勉强人睡。
这天晚上的练习簿,晓白像写说明文一样地仔细记录了这张铁丝网,其质地其
形状其夺目的程度,并用上了他前不久学到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哈,有比
这个更贴切吗?一张网,网里的两尾小鱼!
大约十三年之后,烷基苯厂这片宿舍区拆迁之际,一个湿搭搭、热烘烘的秋老
虎天,中午时分,突然间暴雨如注,晓白与姐姐站在这个窗外与老房子道别……暴
雨的小巷深处,他们想起这屋子里往昔的伤痛与清贫,却像路人一样采取着事不关
己的远观姿态,甚至还欢呼雀跃地扔掉头顶上的伞,听凭雨水覆盖,表现出一种强
硬的乐天主义。曾经在晓白练习簿中闪闪发亮的渔网装置早已锈迹斑斑,雨水中流
淌着铁黄色的污迹,如同道具般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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