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南方的最后一年,花着老山的钱,晓白喜新厌旧地辗转过多家诊所。初诊时,
心理医生喜欢让晓白填写一张表格,其中有一栏,是发育年龄。每到这一栏,晓白
就像眼瞎了一般,粗心地跳过去,好像他从来不认识这几个字。
然而,该怎么说呢,事实情况是,对于气味浓烈、雄鸡报晓般的“青春期”,
晓白曾经寄予厚望,虽然从来没有人跟他谈过(唉,这孤儿般的生活,有谁会跟他
谈啊),但通过对同龄人的观察,他对这个节点产生了相当乐观的寄托:他相信他
会抽条子,就要瘦下来了。
但现实很不配合,足够长的几年过去了,他根本没有出现那些常见的标识:喉
结、变声、青春痘、宽起来的肩……如果非要找,也许吧,在肉脖子的某处,藏着
个花生粒大小的喉结。至于嗓音,真逗人,他居然越变越细了。更为可笑的是,从
背后看,他宽起来的不是肩,而是屁股,明白吗,他的发育期,收获了两瓣饱满得
赛过西瓜的臀部!还有额外赠送的胸部——脂肪们在这里多情地汇聚起来,由于缺
乏支撑,它们半挂了下来,夏季到来,薄薄的汗衫清晰地勾勒出晓白的胸形轮廓,
那是容易招致平胸姑娘妒忌的弧线。如果他背上双肩包,如果他跑步,如果他出汗,
如果他到公共浴室……嘿嘿,想想就会让人发笑哩。
晓白究竟如何看待他这具日益沉重的肉身?自怜、憎恨还是无所谓,他讳莫如
深,在练习簿里从不谈论这个,像个善用曲笔的史学家,他选择了记录另一个事实
:菜单,来自“那边”的星期六菜单,它们前赴后继地呈现在练习簿中,或也可视
作对他这发胖趋势的小小注解——饱含着一千或两千的卡路里,它们在练习簿上油
腻腻地排着队,攻克并占领了晓白,使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死胖子。
是的,自初次见面之后,每到星期六晚上,妈妈会带他们到“那边”吃饭,两
家六人,一个相当正式的晚餐。
总要等到天很黑、完全过了饭点儿,饥肠辘辘中,妈妈才带他们往“那边”去,
以确保不会遇着什么熟人。但在楼梯上,仍然可以碰到“那边”的邻居们,对方在
楼梯上侧身停住,像是礼让他们走过,可那平常的一瞥里可能大有内容:看哪,这
寡妇又来了,还拖着俩孩子!真够热闹的!这总让晓白感到一种兜头而来的浇灌,
真恨不得把自己的胖身子给缩成苍蝇大小!他不敢看晓蓝或是妈妈,因为不论她们
脸红或是脸不红,他都会感到加倍的羞耻。
而穿过这一层目光的洗礼,将会是一个寡淡无聊的夜晚——晚餐的主场在“那
边”,而“那边”的主人们,他们好客的方式,该怎么说呢?也许可以解释为腼腆,
这是指“成功哥哥”。对“客人们”的到来,他垂着头发露出半张脸来,不知冲什
么方向打个含混的招呼,之后便不闻不问,一头缩回他房里——他的房间,其实是
个阳台,晓白张嘴盯着那微微抖动的老式铁皮门,心中神往……珍珍从后面大咧咧
拍拍他的肩,嘀咕着:“别看了!他那狗窝,没有人能进得去!连我都不让!”
晓白只得收回目光,像个礼貌的客人那样端坐下来,珍珍盯着他,几乎贴着他
的脸,直咂嘴:“你!皮,真白,睫毛,真长!”晓白想往后缩一缩,但椅子两边
的硬扶手很紧地夹着他的屁股。他只得假装无所谓地听任珍珍研究他的其他部分。
他想他态度得好点——晓蓝远远地挑了张椅子,一声不吭打开她随身带着的书。她
端坐的那一小块地方,温度或许都降下几分;而妈妈,从一进门起,就给自己戴上
一张贤惠面具,以一个冒牌女主人的身份,煞有介事地一头扎到厨房里。
厨房里,丁伯伯总系着那条颜色丑陋的深褐色防水围裙,油渍渍的发亮,颇似
屠夫,但这毫不影响他的挥斥方遒,狭窄的厨房被他非常巧妙地利用上了一切地势,
布置得像个严密的沙盘,生的熟的,绿的白的,荤的素的,主菜与调料,各就各位,
各尽本分,他杀气腾腾地操作着。一整个晚上,他,以及后期加入的妈妈就一起置
身在那浓滚滚的油烟里,像是以厨房为牢的服役者,正好可以合理地避开对方的孩
子。
是的,他们都不擅长与对方的孩子们交谈,任何可能需要谈话的情境或事件,
他们都会通过各种方式加以悬置或转移一十二年后,与晓蓝谈起猝死的丁伯刚,作
为一种淡淡的凭吊,晓白仔细回忆了一下,在他们作为临时组合家庭的这两年半里,
如果做一个统计,丁伯刚对晓白晓蓝所说过的话,只字不落包括停顿与省略号,收
集在一起,恐怕都写满不了晓白的一页练习簿;妈妈要强一些,她与那一边兄妹的
对话,会“多”达一页半,并且所有这些对话,十之八九都发生在餐桌上。
星期六晚餐相当于是最正式却也是最没有建树的外交场所。
所以,在等待晚餐的那一大块尴尬时段里,晓白坐在客厅里,只需要跟珍珍打
交道了。
——终于看出来,珍珍实际上是个……怎么说呢,有些缺心眼的人。她脸卜几
乎总保持着笑嘻嘻的神情,毫不掩饰地轮流打量晓白与晓蓝,眼睛像狗那样,忠诚
得令人有些不安。她问长问短,哪怕对方明显敷衍。
值得—提的还有她的打扮。虽然她相貌粗犷,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对时髦的追求,
也可能是她所读学校的影响,那像是个随心所欲的地方。每个周末,细心的晓白都
会发现她的新气象,诸如:卷眼睫毛了,指甲油换颜色了,打耳洞了,头发由大卷
变成小卷了。她因此显得更老气了。
可她欣赏自己的变化,歪坐在沙发上,她笑容满面地审视自己的指甲,或不停
地摆弄一条贴有金片的PU革腰带,很明显,她在等待晓蓝主动搭话,最好是讨论一
下她的装扮,哪怕就是批评两句也好——热切的小火星子在那对分得较开的眼里一
冒一冒。
但她太不了解晓蓝!打扮?哧,这正是后者最为不屑的话题之一……晓蓝纹丝
不动地坐在那里,被手里的书绑架了一般。
晓白艰难地在椅子上扭动了下屁股,好心好意地想要给珍珍一个台阶下。“呃
……你每天,写点什么吗?”期期艾艾的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问这个干
什么。
珍珍惊讶地鼓起眼睛,失声大笑,“日记?我最恨那个了,没话找话!不过,
我每天也干一件固定的事,你猜是什么?”
“不知道。”
“照镜子啊,小胖子,这个都猜不出,每个女孩都会做的。”她开心大笑,露
出一片红红的牙龈。
晓蓝突然啪一声把书合上,刷地站起,却又很快坐下,重新把书用力打开。她
这—套有些过火了。
珍珍摇头一笑,变戏法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以一个小幅度的但极为
女性化的动作举到侧前方,一边冲着晓白挤挤眼。
她的镜子一闪,晓白从里面看到自己,圆滚滚的脸上一层油汗。满脸打圆场的
笑——看着那样的自己,一阵焦虑的浪头打来:别浪费时间了!得做点什么‘让这
两团泥巴’尽快捏合成为—个泥巴!成为万家灯火之一:黄色雾气的灯光下无所顾
忌的兄弟姐妹畅意地谈笑风生双鑫料加量的家……晓白为着这憧憬着的一幕而感动
了,他撇下珍珍,歪歪斜斜地站起来,勤勉地四处走动,像是打入前方腹地的哨兵。
他走进卫生间。这里最能代表一个家庭的本质:尿臊刺鼻的旧马桶,黄乎乎的
洗脸盆堆满脏衣服。瓦罐里趴着只黑乎乎的龟。卫生间的窗户口,搭出去一个铁架
子,架子上挂着几只空鸟笼,还排着一行盆钵,有的长杂草,有的是蒜与葱……整
个厕所弥漫着腌服的气味,但是,这么生机勃勃、强烈的男性化!不像自己家里的
卫生间,真讨厌啊,太女人了,洗发水味、搽脸油味、花露水味、经血味、过期唇
膏味。
装着上厕所,晓白长久地蹲着,肥大的屁股在空气中发凉,他的长睫毛眼凝神
于马桶对面挂着的五六条毛巾,它们硬邦邦的,发黄或是发灰,分布着地图般的渍
迹。晓白逐条研究,突然冒出个怪念头——要是能确认哪一条是丁成功的多好!他
就要用它们来使劲擦拭自己的手、脖子、脸、嘴唇、大腿,用毛巾上粗糙的颗粒制
造疼痛的摩擦……
还有客厅,晓白转动颈子四处张望。丁家的装饰柜,没有任何装饰,只参差不
齐地塞着旧油印厂报,谁想要包个东西,垫个热菜,或是上厕所,就走来抽一张!
也有个小书柜,却像货架一样,胡乱摆放着过期台历、白线手套、扑克牌、酒瓶子
……晓蓝曾对此做过评价:敢打赌,在那边,你休想找到一本书!好像没有人识字!
也真难得。说这话时,她在整理爸爸留下来的一些字典和工程图纸,口气故意显得
相当之公允……晓白不答理她,他觉得她很讨厌,就不能无视这些差异吗?
当然,两家有一个共同点:遗像。在等晚饭的无聊之中,晓白曾多次把他冒昧
的目光停留在女主人像上。照片里的女人怪善解人意的,她凝固的视线,如同一道
狭小的光笼罩着晓白,显得贴心贴意,以至于让晓白产生了一种既温馨又恐惧的错
觉:她比自己的妈妈、比身边任何一个活着的人更明白他的孤独;她还活着,只是
到邻居家串门去了,等她回来后,她会跟他聊聊关于“亲密大家庭”这个设想,描
绘一下那种情意绵绵、热气腾腾的情景。
终于,饭好了,妈妈探着头,用她那假假的贤惠让晓白“喊成功哥哥出来吃饭”。
其实她这么一喊,不论谁早该听见了。但那扇门仍然要拍很久,“成功哥哥!成功
哥哥!”晓白用他自己都嫌恶的细嗓门喊道。终于,丁成功把门拉开一道小缝挤出
来,然后迅疾带上门,生怕谁的目光会拐个弯看到什么似的。
他真瘦真长啊,矮胖的晓白仰着头,看到他乱发下的额头上全是青春痘—一晓
白痛心而羡慕:我没有的,他都有!
“别喊我哥哥,不习惯……直接喊名字吧。”他喉结一动,声音很低。
他竟不愿意我叫他哥哥?晓白心里十分沉重!他随即说服自己:对的,亲兄亲
弟,确实不能这样随便,那还值钱吗,还值得他牵肠挂肚吗,变成一家人哪有那么
容易的!
晓白把目光移到了餐桌上,把胸中那团茫然的期望全部转化成了食欲。
餐桌上,他们从不乱坐,估计就是一张圆桌,也肯定是同样的局势——两大阵
营一般,两个大人顶头各—个,形成分界线,然后孩子们两两对坐。
星期六晚餐的伙食总是丰盛得不可思议,其实丁伯刚—个钳工,绝对谈不上多
么阔气吧。妈妈的解释是,一边把脸朝向晓蓝,为的是引起姐姐的注意:只有两家
人一起吃,丁伯伯才会这么铺张。
丁伯刚死后,晓白与晓蓝谈起这些周末晚餐,晓蓝提到一个“恩格尔系数”的
名词,大意是,一个人(或一个家庭)把收入中的多少用于吃喝,这个比例越大,
生活质量就越差,意思是活得如同猪狗吧……但晓白不喜欢这个系数。吃吃喝喝难
道不是人生中一件重要的事情吗?尤其当隔阂的、不够熟的人们不得不挤在一块儿
相互取暖。
由于人多、菜多,丁家的餐具都是随心所欲拼凑而成:黄瓷盆、小铝锅、不锈
钢饭盒、印花塑料盖碗以及有缺口的瓷碗,这反而为拥挤的餐桌增加了一种豪放的
作风,所有那些五颜六色的菜肴们都像在热烈地欢呼:来吧,不要在乎那些玩意儿,
快点,撕咬我、吞咽我、喝光我吧!
大约正是为了响应这最原始的召唤,他们的吃饭,是纯粹的吃饭,绝对没有任
何的交谈或嬉笑。“吧唧吧唧”,只有“吧唧吧唧”,他们挤挤挨挨、专心致志地
吃……多少个周末的六人晚餐啊,蠕动着的胃囊,油腻腻的桌面,筷子碰到饭碗发
出声音,像是一台小尺寸的旧电视里所播发的画面,像是梵·高的《吃土豆的人》,
嘴唇的开合中散发出无限的凄凉之情,一种共同努力着但并无改善的困境,赤裸裸、
心知肚明的孤独……此种景象,延续了两年多,两年里的几乎每一个周末,都是如
此,直至这个临时家庭宣告解体。
然而,岁月偶尔也会来点遥远的呼应:十四年后,长江堤坝边,野草地上临时
摊开的餐布上,伴随着新死者与新生者,他们两家再次走到一起,团团坐下,暮色
掩映着相互交织的身影,他们表情竭力平淡,避免谈及拥挤的往事或刚刚过去的灾
难。
在南方的大部分时间(除了与老山交往的那一小阵),晓白总是一个人,对着
只有一双筷子的桌子,他常常会条件反射地忆及当时在“那边”的周六晚餐,人多,
菜多,那最接近于他理想中的“美满家庭”!尽管在内容与交流上是完全的空白与
静默,但从回忆里看去,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一比如,丁伯伯,他不可能说话,他
在餐桌上的主要事情,是喝两口小酒。他有个专用的土陶酒盅,暗绿色,手感粗糙,
这跟他的酒极为般配,他所喝的是简装洋河大曲,瓶身上一个翩翩起舞的绿衣仙女。
他这一酒一盅,也算是一套酒具,长年置于餐桌一角,一到吃饭,他便毫无顾忌摆
开架势,用轻柔而自爱的动作替自己倒上一个大满杯,约有一两四五的样子,然后,
慢条斯理地沉浸其中——他没有闲工夫跟大家说话。
而丁成功,当然也可以理解,作为一个长期待业“穴居”者,他有他冷酷的操
守,就算一整个晚上只有这时候可以让大家荣幸地见到他,但他那两片有棱有角的
嘴唇,除了咀嚼绝不作其他功用。
至于珍珍,算了,放过她吧,晓白想想就要忍俊不禁。她那劲头儿,在餐桌上
总被进一步放大,她旁若无人地咂嘴,她门牙上嵌入了菜叶,她襟前滴上了汤汁,
她噘起嘴唇对付一个夹不起的毛栗子。
幸而,相对于语言与热情的稀缺,空中的视线却颇为活跃地交叉相接,在缘习
簿中,晓白把这种现象比喻成他经常做的一种题目,“请把合适的词语用线段相连”
一比如他自己,中了邪似的,总克制不住地要留意丁伯刚的酒杯,替他数着,到底,
他在喝第几杯,他总共要喝几杯,他将在第几杯醉倒……而珍珍,晓白发现她喜欢
盯着晓蓝,自得其乐地进行戏仿,后者吃什么菜,她稍后也夹什么,只夹一点点,
特别秀气的样子。丁成功的目光在头发缝里,偶尔进出一道,冷箭般不知去向。晓
蓝照例不搭理任何人,她紧盯着碗底,不像是吃饭而是在祈祷,在请求老天爷原谅
这错误晚餐的所有在座者。
目光最富笼罩性的是丁伯刚。由于小酒的浸泡,他早就从“屠夫将军”(晓白
暗中这么称呼他)变成了—个温柔醉汉,眼神像是宽大的雷达波,每咂上一口,便
仁慈地扫视整个大局,而后再以这种扫视作为他的下酒菜——每个周末,他都是以
跑步抵达终点的竞技状态,轻松而毫无悬念地醉倒。
妈妈无动于衷,好像她从来没有做过工程师的会计太太、从来就特别习惯于这
样—个醉汉钳工似的,她人造太阳的目光在四个孩子身上没有热度地播洒,平衡地
照应着让菜,看到谁的饭吃完了,便及时地站起。
……而所有这些目光之上。晓白捕捉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对,丁成功和晓蓝
的目光。不,准确地说,他们之间没有目光,他们压根不瞧对方一眼,非常绝对,
连余光都没有。可晓白却又分明知道:他们正在互相琢磨、挑剔、回避!真的,他
敢用他发达的胸部发誓,这绝不是幻觉或想象:他们在以“不看”的方式“看”!
这太神奇了。晓白感到他心头突然动了一动,像有只兔子,用它毛茸茸的小耳
朵,挠了他一下。
眼神交织着或没有交织着的无形之网中,晓白快活地吃着。每个菜都好吃极了,
他拼命翻飞筷与匙,机械地运动牙齿与腮,鼓励并纵容自己的胃,在晚饭后期,他
的腿不得不更大地叉开来,人往后仰着,汗衫在肚皮上形成丰满的皱折,比任何时
候都更像—个大肚弥勒。
丁伯伯那醉眼的雷达,只要扫到他由衷的吃相,便欣慰举杯吱溜闷下一大口,
晓白受到鼓励,愈是卖力地吃,同时,他替自己不解,这算是在讨好吗?或者说,
作为一个胖孩子,在这貌合神离的晚餐上,大吃一顿便是他最大的价值所在?
但这种情形已经不可阻止或更改了,甚至,在大家都差不多放下碗筷之后。在
惯性的力量下,他还会发起新一轮攻打,进行某种表演似的,痛快地连夹数块红烧
肉,又用浓汁泡饭,把鱼翻个身吃净,再把吃不完的炒菜“包干”掉,最终,巡视
着被他清洗得一片贫瘠的桌面,炫耀般地打—个清脆的饱嗝,一边满足地意识到,
桌面上方的众多视线,包括丁成功的,正为他的壮举而凝神屏息,惊讶地瞪着他,
瞪着一个活生生的饭桶。
从“那边”回家的路上,坐在妈妈的自行车后面,任何一点颠簸都让晓白的胃
像是在荡秋千,晃悠着到达一个高点,然后疼痛着下坠,等到了家里,疼痛更加加
剧了。妈妈去烧水,说要给他泡点茶,可晓白一想到喝茶这个动作,就几乎要捧着
胃在地上打滚!
晓蓝冷冷地瞧着,有了主意,她拿过来一把牙刷,毫不留情地往晓白嗓眼里捅。
牙刷毛的刺激下,晓白顺利地呕吐了,吐出很多,各种饭菜味混合着,气味可怕,
像把整个夜晚都吐出来了。一边呕吐,看着嘴里的黏液恶心地拉长,晓白却感到一
丝奇特的惬意。
晓蓝拿书掩着鼻子,拍拍他肥厚的、麻布袋一样的背,嫌恶而不解地骂:“你
这是何苦。浪费!”
妈妈递过水给他漱口,也不表示任何抚慰,好像这一切,只是春夏秋冬的冷热
交替,是横在前面的冰冷河流,每个人得靠自己选择他渡过的方式。
等到可以坐下来,晓白会打开练习本,把他一直默记着的菜单一一罗列:五香
花生米、虎皮青椒塞肉、毛豆米鸡丁、茄夹子、丝瓜炒油条、鸭血韭菜、红烧猪脚、
千张结皮肚豆腐豆芽杂烩……
此后,不管任何时候,出于对往事的悼念或憎恨,晓白只要重新翻看起这些练
习簿,哪怕他正饥肠辘辘,但在这些菜单的提示下,所有那些消逝掉的周末之夜又
夹杂着菜肉之香呼啸而返,唤起来自胃部最深处的胀裂。
6 对于有亡人于野的家庭而言,清明对年月的分割意义,或许大过新年,故而,
这个现象也就可以解释了——跷白的练习簿,每到清明,便会换上新的一本。
每到清明,他都会絮叨地回忆前面的若干个清明,哪怕内容基本重复。晓白此
举,也算是无意中触到了这一真相吧:生活本便是无穷无尽的重复,重复讲罢了便
忘掉的对话,重复空了又饱了的胃口,重复平息了又激昂的欲望。人们永远都在重
复死去活来、腐烂而多情的生活。
自爸爸死后,他们所重复着的清明是:从城北以北的厂区出发,在漫长的城郊
公交系统里转三趟车,穿过整个燃烧着纸钱的城市,到远在南部郊县的石岗殡仪馆
去。因为坟地很贵,妈妈便把爸爸的骨灰寄放在此处,每五年交一次保管费,可以
一直放二十年。那二十年之后呢,妈妈在办手续时咨询工作人员。那人看一看妈妈,
以及她身畔一高一矮的晓白晓蓝,很通人情地侧一下头:二十年么,也差不多啦…
…
爸爸在那里有个详细地址,很完整,像可以邮寄广告与账单:润阳区五楼8 室
64503 号。
练习簿的绿格子纸上,晓白详细记录着这个地球上的定位——润阳区:石岗纪
念区第三幢,外观像公寓楼。五楼:爸爸的楼层,像学生宿舍那样面对面有二三十
个大房间,每间房门上都标着黑色房号。爸爸在8 号房,门没关(或许竟没有门,
晓白记不清了,寄放骨灰的房间,需要门吗),房间里有约十张架子,像超市货架。
64,这是爸爸所在架子的编号,5 是他在架子的第五层,03是从外往里数,数到第
三个,就是了。
爸爸占了大约两本画报那么大、四五个文具盒那么高的地方。因为靠外口,天
好的时候,窗外的阳光能照到他。办手续的工作人员曾经对妈妈指出这一点,好像
这是—个额外的福利。
但晓白对那里面的阳光有着相反的感受。人一踏进去,反而如同跌入地下的河
流,双脚失重,他很想拉住晓蓝的手,却又不愿承认这份恐惧。偏偏晓蓝每到此地,
便不可思议地亢奋起来,她莽撞地—个劲儿地往屋子深处走,一直参观到最顶头才
折回来,顺着另一排架子,从第50号再挨个儿看到第1 号。她根据灵牌热心计算着
那些死者的年龄,对照着相片,小声念出他们的名字,若放着特别的小供品与私人
物件,更要拉扯着晓白去看。晓白求助地转向妈妈,而妈妈,却似乎也消失在河流
的另一端了。
是的,此时的妈妈,同样在重复。她有一套极简单的祭奠仪式:随身带了抹布,
把架子里外都抹—遍,也包括左邻右舍,抹到别人的架子时,刻板地念两句:互相
照应啊你们互相照应。然后,她敬爸爸两根烟,为了点着烟,她得先撮着嘴吸上一
口,再长叹着吐出来。等那两根烟燃尽的工夫,妈妈就不紧不慢报一下晓白晓蓝上
一年的成绩与名次,一串分数之后,她就默然地盯着烟头,看着它以停滞的速度变
成灰烬……
晓白站在一边,目光从爸爸的照片上挪开——那照片,就跟这屋里所有的照片
一样,他觉得他完全不认识!真的,他死活想不起来爸爸,他有多高,胖还是瘦,
说话什么调子,平常喜欢吃什么。待在这里,他不知道应该如何伤心……无聊之中,
他观察自己肥大的影子。以及妈妈细长的影子,还有晓蓝飘来飘去的影子,一阵淡
薄感慢慢托举着他,并使他升飞到半空,飞在这个安静得像坟墓,或者说,就是个
巨型坟墓的石岗上空,他孤独地游弋,一边抛掉对爸爸隔靴搔痒的追念,在失落中
寻找落在大地上的影子。
回程时,他们穿过纪念堂,会碰到那些前来参加遗体告别仪式的人群,缠着头
布、号啕着的家人,戴着小白花、低声交谈的同事,一群群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姐
姐总捏捏晓白的手,一边饶有兴趣地继续观察,张开耳朵捕捉人们在空气中的谈话,
甚至伸长脖子,扭过头去,盯着那些拖曳着大哭而去的背影。
直至回到家里,接下来的好几个星期,晓蓝都会一直谈论不休,关于那些擦肩
而过的死者,她有着独特的记忆力,随口就能讲起一个,家中似乎往来着各路的死
魂灵。
妈妈忍耐了很久,终于劝阻过一次,晓蓝却笑容满面地反驳:“死这件事,不
是怪有意思的嘛!我们班的同学可喜欢听我说啦,我也是可怜他们,他们好像从来
不知道人会死,什么都没见识过,太肤浅了!”晓蓝语气中带有某种优越,好像她
开发了一门新学科而她在此领域遥遥领先。
在与“那边”结交的这一年,对即将到来的清明,晓白在练习簿里隐约表达了
他的疑惑:这一次,妈妈去看爸爸时,当她点上烟,除了报上他与姐姐的成绩,会
提一下“那边”吗?这个,对爸爸而言,应当比他们的成绩要重要一些吧。
不过,无需他费心,却是“那边”先要上坟,并且,邀请了他们一家同去,说
要“介绍”—下。
“什么?介绍一下!介绍给谁?”晓蓝眼睛睁大,眼白像小鸽子一闪。晓白却
晃晃脑袋,内心较为欣赏,这就是“那边”的风格,那种特有的随心所欲,以及随
心所欲里的礼遇。晓白想起女主人的细鼻子细眼,笑容里的善解人意。他倒是真想
被介绍一下了!
妈妈显得颇不自在,为了穿什么衣服、买不买纸钱之类的小事情毫无主张,晓
蓝的脸半挂不挂的,用她的“正确性”拿主意:“穿得讲究一点,这样显得尊重!”
至于纸钱,“那没必要!”
六个人在丁家的那个宿舍楼楼下会合。久不出门的丁成功把头发剃了,胡子刮
去了,浑身紧了一圈,手上提着根铁锹,陌生得像是他的孪生兄弟。珍珍则提着一
篮子不知什么东西,大约很重,身子都弯了,活像个农妇。
大家碰了面,有些—愣,好像都对对方的装扮和气质感到惊奇——越坯是他们
第一次在大白天、在户外碰面,初次共同出行。妈妈要接过珍珍的篮子,后者天真
地推搡着,一边羡慕地打量晓蓝与妈妈的行头。
“没有车子通到那里,就走着去!不远。”丁伯伯很快地到前面去带路,一支
小型的队伍,逶迤着跟随着他。今天他没有系围裙,手中没有陶酒杯,晓白觉得都
有些不认识他了,幸好,他的秃顶与红鼻头相伴如旧。
走着去,果真是不错的……春日浓烈,他们渐渐地往北郊的深处去了,柏油路
变成水泥路,再变成平平的白土路,再变成不那么平整的黄土路,空气也开始稀释
下去了,涩涩的塑料焦糊味之中,开始夹杂着菜花香了,也有风干大粪的烘臭,临
近小河时,则是潮乎乎的水腥气……无邪的春日搅和起这些味道,往他们的鼻孔与
袖子里钻,来自大自然的粘和力像是良性菌团似的繁殖着,起初那莫名其妙的生疏
感,被微风一点点吹散了。
妈妈走到丁伯伯—侧,放松地评价起天气:怎么每年的春天总这么短呢,比如
去年,比如前年,比如大前年。
而丁成功的那个“孪生兄弟”,则平易近人地教晓白使唤一把锹。晓白郑重地
抿着嘴,肥下巴挤成一堆,严格地执行那些祈使句:“你挥挥看!”“用左手!”
“往下边拿拿!虎口张开一点!”好好听着吧,这是不是一种迹象,他们将成为好
兄弟!他们这一群,将成为—个真正的家!
晓蓝和珍珍没有交谈,她们正一起搭扯着那沉甸甸的大篮子,颇有默契地迈着
富有节奏的步子。晓蓝的淡紫裙子飘起来,露出纤细的膝盖。
这亲和的、近乎是优美的场景,让晓白快活起来,他轻浮而浪漫地想,这多么
像一场春游啊,到坟地春游……他一辈子都不会忘掉的!
路边的坟地现在开始多了,不规则地四处点缀着,有的长满野草,有的垒了些
砖头,有的则考究地浇了水泥外围。
女主人的坟位于野垃圾山那头。这处垃圾山,晓白早就听说过,这还是头一次
看到,那遮天蔽日、顶头立地的废物杂件胀得他眼珠子都疼,好像整个城市的排泄
物都集中到了这儿,一辆破破烂烂的卡车刚卸下一车东西,毫不客气地从他们身边
呼啸而过,留下一串翻滚的尘烟。野垃圾场的虫蝇非常之活跃,他们尚未完全走近,
就可以看见那一团团肥硕的黑虫们,四处腾起了又落下了。
晓白与晓蓝不禁脚下迟疑了,珍珍却神气活现,早把大篮子丢给丁伯刚,十分
灵活地在那些坟头里左拐右扭,跳格子一般,只一会儿,她的身影就没入那些荒草
中。
“我们选在这儿之后,厂区好多人都跟着我呢,又方便又省钱。”丁伯伯挺自
豪地用手划个大圈,很高兴可以展示这一方面的权威,他指点着向他们介绍,这里
头埋的原来是哪个厂的、什么工种,这个癌那个癌的,或是出什么意外事故,死时
多大岁数……
坟头可真是多啊,前后左右,扑面而来,像是一张张脸,像是要出来跟他们打
个招呼。姐姐不肯从坟上跨过,因此落在最后面,表情苍白,两腿晃荡,几乎不知
如何下脚,显然,她更习惯于在殡仪馆那插满塑料花的地方观察和谈论……晓白看
到丁成功瞟了眼姐姐,不经意地放慢脚步,一边拉起晓白的手,带着他们姐弟尽量
绕着坟头走。
看,有人关心他了,手拉手,多亲切!晓白对丁成功涌上无限的感激,他随即
也以照顾的表情拉起晓蓝。他们三人的胳膊,形成一条“之”形的僵硬折线,在坟
头上方以各种角度拐弯、变形、移动……
他们最终停在一块粗糙的水泥碑边,上面一列蹩脚的字“爱妻黄明秀之墓”,
丁伯伯用手抚一抚:“这是我自己浇的水泥碑,筷子头写的字,等快要干了,才想
起来忘了写她的生卒年月。也没事,我一直记着……”坟上的绿草长得十分可喜,
飘落着些白色塑料丝。丁伯伯用手轻柔地拈开,像替人拈去头发上的碎线头,晓白
注意到他那表情,跟平常大不一样。
这当儿,丁成功已经握起锹,在附近找到一处土源,颇为老练地往坟上加起土
来。黑土块儿滚动着,粗暴地压上绿草——他们的上坟仪式,是要给坟添一层土,
让坟头越厚越大。其他人只在一边立着,听任耳边偶尔掠过风声。
到底是好年纪,或是沉浸于这不常有的劳作,丁成功竞把那锹使得煞是漂亮。
很快,他热开了,脱掉外套,又脱掉毛衣,里面只是件汗背心,想不到,一直看他
是瘦长瘦长的,其实,身上竟有这么多埋伏,每举起锹来,胸部与胳膊上的肌肉块
一阵阵翻滚移动。
这让晓白看得极为眼热,不免沉痛地想到自己宛若女孩的肥大胸部。看哪,这
才是真正的“男子汉”,他永远成不了的……眼神无意间掠过晓蓝,吃惊地发现,
后者竟也是脸色绯红,一对眼睛不自在地在坟头上躲闪,她当真是被这么多的坟头
给吓坏了?
晓白感到,他心里又动了一动,那小白兔毛茸茸的耳朵又拂了他一下。那到底
是什么?
添完坟上的土,就开始祭奠,那个沉甸甸的大篮子登场了:各式各样的菜,没
完没了地从里面拿出来,摊得满地。量不多,但种类惊人,有炒有炖,有甜有辣,
就连主食,也是三种:米饭、馒头和面条——简直比他们每个星期六的晚餐还要讲
究!
晓白忽而感到一阵模糊的不满与怨恨,他不能不想到在殡仪馆里,狭小的润阳
区五楼8 室64503 号,妈妈点在爸爸骨灰盒前那寒酸的两根烟,她没有任何表情地
看着烟灰掉落……晓白瞟一眼妈妈,她垂着眼皮侧立着,一声不吭,像是另有所想。
摆好饭食,开始烧纸。大篮子如同魔术师的道具箱,又变出叠好的元宝、长长
的挂幡、画着符的红方纸等等。黄草纸熊熊地烧起来,火焰晃动着空气,纸灰飘散
到饭菜之上,真如与亡魂互通有无了。
丁伯伯在两处坟头的中间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那些饭菜,相当满意的表情
:“我每年都这样,一点不马虎……你们不知道,她得的那个贲门癌,到最后什么
都不能吃,纯粹就是活活饿死的。所以,我每年都要让她好好吃上这么一顿。”
“她咽什么东西脖子都疼,脖子伸好长,憋好久。”珍珍大声补充,怕晓白不
信似的,她捋直自己的脖子示范,“包括水和唾沫。”
晓白严肃地点点头,这是个很好的话题。他搬出脑袋里道听途说的关于爸爸患
病的印象:“我爸爸,他是肝,能想到吗,到最后,他的肝像石头一样硬。可他浑
身却都肿起来了,绵软,轻轻一掐,就是个大凹坑。”
“他的皮肤,原来很白净,比你们谁都白。到最后,黑得连我都不敢认了。”
晓蓝冷不丁也说了一句,说完了她自己好像有些惊讶。忙又抿上了嘴。
丁伯伯十分理解地点头:“肝到最后,都这样……唉,这些年,各种各样的癌
我听得可多了,可贲门癌,我真想不通啊,莫名其妙的,为什么她会得这个!连那
个字我们都不认识的,贲门!”
珍珍亲热地笑话他:“看你当时闹的,就为这个字,你跟医院大闹一场,简直
要掀翻病房!医生也不耐烦,说是厂区这种地方,稀奇古怪的毛病本来就多,闹什
么闹!”
妈妈竟也有了发言欲,只是声音干巴巴的:“我们家那个肝病是传染的,我每
次从医院回家,对自己的鞋底很害怕,总觉得弄不干净,怕哪个孩子碰到……到最
后,所有的毛巾、水瓶、脸盆、扇子、保温壶,一齐都扔在医院,想想可惜得很。”
丁成功捋一下他的头发,出人意料地也插嘴:“到现在,都还记得妈妈吃的一
种大药丸子,装在溜溜圆的塑料壳里,还封了石蜡,工艺品一样,一盒六个排得整
整齐齐。”
“嗯,说到药!”晓蓝现在是完全放松了,“我爸爸有种药那才叫精致,全装
在盖碗里,瓷的,有花纹,像古人喝茶的那种,有托盘有盖子,所以,每吃完一剂
药,我家里就多出一个盖碗,这多好的东西,谁舍得扔?到最后,我家床下面、沙
发下面、电视柜下面、冰箱顶上,全都是盖碗!”
“瓷盖碗!这不是穷讲究,倒是死讲究!哈哈哈!”珍珍挥舞着双手前仰后合,
很有感染力,大家不禁都笑起来——气氛从来没有这么自然过啊!晓白乐观极了,
对两家的关系充满信心,没得说的,从这一刻起,就会像水与泥一样,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牢不可破了吧。
突然,他发现丁成功正颇为惊异地盯着晓蓝,显得无法自控——晓白知道姐姐,
她那短促而明媚的笑还停在脸卜呢!此前,她在“那边”很少笑的,更很少这样活
泼地聊天……
小白兔的耳朵又来了!这是第三次了。不知为何,晓白有点沉痛起来,某根神
经像被冰水激了一下似的,刷的在空气中抖擞了,随即像野马一样嘚嘚嘚奔跑起来。
他一下知道了,他可以为丁成功哥哥、为这个大家庭做点什么,他将如何制造出一
份超强黏合剂,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啊,如同一架柔软的自动云梯,现成地摆在面
前了呀,他最多只是顺应时势而已!
一阵阵和软的春风吹过,送来近旁垃圾山的臭味,周围的坟头们像是通情达理
的听众,耐心地倾听着他们的谈话,并以坟头草在风中点着头表示同感——关于死
去者的病痛,关于临死前的种种情状,他们所不能忘记的画面与细节,一串串争先
恐后地奔涌而出,好像这都是些值得炫耀的私人财产,反正人们不会妒忌死去的人,
现在,他们正慷慨地拿出来,毫无保留地与对方分享,一边宽容地坐对臭气熏天的
垃圾山与香喷喷的美味祭品,以及懒洋洋、万物生长的春色……这会儿,饭菜上已
不仅仅是纸灰了,还多了不少大胆的虫子蚂蚁,正四处爬动着替代亡者津津有味地
品尝。
这简直可以说是喧嚣而有趣的一个清明祭。十几年后的另—个初夏,曾经的亲
人杳不可追,新鲜的死者又加入地下,他们当中的苟活者们,重新走到一起,用红
布包裹着,伴随着汽笛那走了音的漫长呜叫,把亲人们的骨灰抛人脚下浑浊的江水
……参加江葬仪式的晓白突然来了灵感,并提议来一次野餐——在诸多记忆都已付
之阙如的情形下,这个保有明亮色彩的郊游般的清明突然间历历在目。
最终,当他们口干无比,筋疲力尽,从乱坟堆打道回府、快要走到家门时,晓
白才突然记起并失色叫起来:“哎呀丁伯伯,你们忘记把我们介绍给她了。”他的
口气活像在谈论一个新朋友。
“你们去了,就是介绍了,并且,她一定还把我们也告诉你爸爸了。咱们大家,
就等于全部都介绍过了。”丁伯伯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庄严而权威。
此话有理。这一瞬间,晓白突然信服起丁伯伯来,他默记着,要把这句伟大的
话一字不差地记入练习簿——他确凿地相信:所有地下的人们一定非常交好并窃窃
私语、齐心协力地关照着这边的一切。
若干年后,在心理医生逼迫般的启发下,晓白回忆他的成人礼,他大汗淋漓,
像在记忆的沙漠寻找子虚乌有的绿洲。“没有什么,我觉得我从来没有……”他可
怜巴巴地绞着双手。
“哦,那算了。关于性!对性事,什么时候产生兴趣的?”医生敲敲本子,换
了个粗鲁的说法。
“这个……”晓白低下头捏手指,在放大的指纹与指甲之间,他又回到了他的
十四岁,他应当深刻检讨的十四岁。
这一年,妈妈与“那边”的交往已经持续了一年半——时光飞逝,晓白着急两
样事情:一、两家的气氛仍然不咸不淡,每个人都仍待在每个人的僵硬里,包括丁
成功,后者从不真的注意他,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孤独处境,没有得到丝毫改善。二、
怎么说呢,他对某个词有了兴趣。
这是个全新的关键词,猛虎下山般凶狠,但晓白很有骨气,使劲跟他的练习簿
做着无声的厮杀,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在这个字周围打圈圈。但这个词的运行轨迹,
像是百科全书上的太阳,每隔—个周期,这火热的球体就从南北回归线返回,无情
地逼近赤道,令其火烧火燎、寸草不生。而这个周期,短得只有—个星期。
考虑到晓白的苦心,也不直说吧,但可以透露与其相关的—个名词:床。
是啊,床。那是黑夜里的物件,那是脱了衣服的去处,那是裹着被窝的所在,
故而,里面睡什么人,谁和谁睡,如何的睡,大有文章可做!这文章,其起承转合、
段落大意、中心思想到底如何——许多发育期的孩子,糊涂一点也就过去了,可晓
白绝不是个囫囵吞枣的人,他的腰身有多粗,心眼就有多细,天生就是个钻牛角尖
的好人才。
他闷闷不乐地打量自家的床:晓蓝的床,他与妈妈的床。
“我想—个人睡小床,让姐姐跟你嘛。你们,都是女的。”他小心地跟妈妈建
议,家里放不下第三张床了。
“什么?你说什么?”妈妈用刺耳的声音反问,好像晓白触到了一块极其肮脏
的禁地,她谴责地盯着他,“你还小呢,哪来什么男男女女的。别闹了。”
听听,“你还小呢”,“哪来什么男男女女的”!她们看来真的已完全忘了他
的年龄与性别了!换衣服啊,洗洗弄弄,这个那个啊,从来不避着他,他睁眼闭眼
的所见,就全是她们的内衣、卫生纸、梳子、纱巾、搽脸油……他了解她们的全部
构造与特性,她们每个月里某几天的特殊体味和易怒的性格,那些偶然进入视线的、
凝固了的血腥会让他产生棉花糖般的软弱,并萌发出扒开自己内裤的冲动,他的裆
里是否也该出现一团猩红!
这念头奇怪吗?一点不!看看他独一无二的伟大体形,对着镜子看看吧,那肥
硕白嫩的屁股,那货真价实的胸部!这让晓白既厌恶又迷糊:到底,自己算是什么?
又或者说,男女之别,真的有那么重要?他常常想到窗口那只“手”,这只手,不
仅进入了深夜的窗户,进入了晓蓝的衣服,进入了晓白的练习簿,它还渗入了晓白
的荷尔蒙——剌痒的视觉印象反复再现,那只“手”,其一系列灵活的动作,像是
淫荡的笑,胁迫地对晓白耳语:看见了吧,就是这样的,男人与女人,你到底在哪
—边?丰乳肥臀的胖女人,还是黑暗中的“手”?不,怎么可能,他跟那只“手”
属于同—个种类?
……不,不要,全都不要!我什么都不懂!晓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在他的潜意识
里奔跑,他气喘吁吁地向看不清面孔的爸爸求救,向沉着脸的妈妈求救,向背诵着
英文的姐姐求救,可是,他们全都冲他唾出羞耻的浓痰,把脸转过去了,把身体转
过去了,晓白最终绊倒在他孤零零的练习簿上,被口水浸泡得发皱的纸张上,他赫
然发现:自己画出了—个相当逼真的女性生殖器。
天!真下流!晓白慌乱地用笔乱戳,粗暴地撕去这一页,然后合上练习簿拼命
拍打——但无济于事,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在世界上留下了痕迹,就算时隔多年,在
他撕去后的下面一页,仍可以清楚地看到—个完整的轮廓,经年累月的浮尘累积于
微型的沟壑,使得那颇为具象的阴阜图像少年的面孔一样清晰。更耐人寻味的是,
就在图画附近,梦中的晓白还随手记下一连串“AABB”、“ABB ”式词语:上上下
下,里里外外,前前后后,软绵绵,肉乎乎。
最终,在上下求索未果的情形下,饱受困扰的下流哲学家晓白决定把他的探索
范围扩大到“那边”。
对,正是丁伯伯的那张床,它像阴险的钓鱼线,慢慢地浮上来,又沉下去,勾
着晓白的身体某处,生疼地拖拽着——这张床,具有一切必要的构成:男人,女人、
晚上、关闭……他有了一点粗浅的领悟,可这领悟又是抽象的,令他愈加的焦渴。
他必须在星期三晚上莅临现场,进入真正的核心!晓白试图压下或掐死这个鬼念头,
但压不下啊,赤道上的太阳,刺眼、热辣,他片刻无处躲藏!
——瞧瞧这个死晓白!可是,真得体谅他啊,他是个孤独的小家伙,相当程度
上,他的身体还是痴肥的婴儿,可性别意识却在颤巍巍的萌芽中遭遇危机。
这个星期三的晚上,妈妈走后,晓白做完作业,洗洗要睡了,突然感到晕乎乎
的,小脸通红(没准就是被那个邪恶念头给活活烤的),湿毛巾贴在脸上如同冰挨
上火,听到他含糊的呻吟,晓蓝走近,伸手一碰,不高兴地嘟囔:“你发烧了!”
“我发烧了?”晓白将信将疑,并不觉得难受,可他猛地有了个好主意。
“喝杯水吧!额头上搭块湿毛巾?”刚刚从物理题里钻出来的晓蓝,也没特别
重视。
“不要喝水,我这里……很难受。”晓白指指自己的心口,脸色很难看,这表
明他的病,远不是发烧那么简单。他试图站起,腿却可怕地发抖,硕大的躯体瘫在
椅子上,还翻起眼睛,白多黑少。这—套,他—个人时经常玩。
“晓白!”晓蓝果然给吓住了,“我不认识最近的医院!也不知道妈妈钱放在
哪里!听着,我们可不能找邻居!人家会笑话妈妈晚上不在家的……”晓蓝急得要
哭,好像他马上要死在家里。
晓白心中着急这个书呆子的不灵光,只得半闭着眼,哼哼着提醒:“快找妈妈
……”
“那……你可要撑住。”晓蓝胡乱加件外套,拖起散了架的舶,他们慌里慌张
地出门了。
夜已经很深了,月光很好,带着心知肚明的世故,配合地照着他们。当然,晓
白很坚强,他“撑住”了,面粉口袋一般堆在晓蓝自行车后。晓蓝费力地蹬着,在
一堆又一堆丑陋的建筑物中竭力辨认路径。白天里人来人往的街巷此际变得模糊而
鬼魅,中途错过一次路,所幸一家亮着灯的烧饼店提醒了他们,平常仅二十分钟的
路程,他们折腾了快—个钟点。
晓白可不怕时间迟,越迟倒越好!想想看吧,他将要看到,妈妈在丁伯伯的床
上……只看一眼,他便会满足,就算死也无所谓了,他保证!
是丁伯伯开的门,见是他们两个,无疑吓了一跳,立即向房间里喊起来。妈妈
答应着,人却没出来,晓蓝已泄了劲,倚在鞋柜边,隔着两道门乱喊:“妈,他高
烧,心口疼—一”
晓白却顾不得那么多了,时机就在眼下!
他用力挣开晓蓝的手,径直便往里冲,妈妈正在床沿趿拉着拖鞋。见到晓白,
心急地两只手一起揽上,把她的上额贴近他的额头,晓白趁机深吸一口气,奇怪,
在这卧室里,他竟然闻到一股醇厚的酒香!醉醺醺,暖和和,令人腿软……
他强迫自己镇定,小狗般往前凑,嗅闻妈妈身上的味道,并迅速打量她,可是,
瞧,领口,前排纽扣,裤腰,全身上下,除了光着脚、头发散着,她简直跟平常一
样!晓白不甘心地扭头往床上扫去,那里并排挨着两个枕头,大被筒卷得很妥当,
并无特别之处,最多,他看到一卷“金莲”牌卫生纸,打开着,露了粉红色的皱纸
……丁伯伯搓着手进来了,不自然地绕开晓白走,下半身一条睡裤短吊吊的,露出
小腿上的体毛,惊人的浓密。
晓白只顾着四处逡巡,寻找他所不知道的任何一点迹象,妈妈在旁边注意着他,
冷不丁地问:“咱们这就去医院吗?”
“啊?医、医院……”晓白一愣,结巴了。
“晓蓝!”妈妈猛地提高声音,“他哪里发烧?”
晓白急了,自己伸手摸摸,额头几乎是凉的,糟糕,那该死的烧,什么时候退
了!他将计就计,忙把衣服搂紧:“现在,我很冷……”
晓蓝分辩:“他刚刚都翻白眼了,直喊救命。”
妈妈不再说话,低下头把袜子穿好:“走,回家。”她转过脸跟丁伯刚解释,
“大概,一路的夜风吹下来,他的烧倒退了。”
路上,妈妈骑得很快,晓白垂头丧气缩在自行车座后面,都不敢伸手去揽她的
腰。他知道妈妈看破他了。不过,他并不太担心这个,晓蓝可以作证,他刚才的确
是发过烧的,做妈妈的哪里会跟病孩子计较呢。
他所丧气的只是他今晚的所见。看到了吗?没有看到吗?到底应当看到什么呢?
白折腾了一趟,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主意都没有!晓白突然感到加倍的酸楚,
他将带着这样下流的疑惑死去吗?有谁可以帮帮他,不管代价是什么,他需要—个
引导人,—个来自大哥的启蒙……
这天的练习簿上,他没有记录他的发烧、月色夜行以及他的所见与失落。他只
写了一个幼儿园水平的句子,字迹的歪扭中散发着肥胖的悲伤:哥哥,—个哥哥,
我要一个哥哥。
不过,嘿,天可怜见的——这个夜晚其实并没有白折腾!
就是随后的那个周六晚上,一切如常,丁伯伯玉山醉卧,妈妈清洗善后。
本该回到洞穴并啪一声关上门的丁成功意外地滞留在餐桌,突然冲晓白开了口
:“听说了,你们半夜三更的……干得不错,很有意思!他们总以为我们什么都不
知道呢!”一边说着,眼光往晓蓝处扫着。晓蓝眼皮—低,不置可否。
晓白不相信地竖起耳朵,像小狗得到抚摸般迅速把头掉向丁成功,这么说,自
己并不是那么蠢?丁成功认为这“很有意思”?
丁成功用心知肚明般的声调,放低声音:“等着瞧吧……下面,还会有的。珍
珍,咱们可要学着点儿!”他扭扭手腕子,长期无所事事后猛然找到桩事情—般。
晓蓝仍耷着眼皮,可晓白清楚得很:他们两个,又那样了,用“不看”的样子“看”!
珍珍靠近过来:“学,我学!晓白你个胖小子,我倒还要向你学习!”她用力
拍打了一下晓白的肩。
一种罕见的、齐心协力的亲密在他们四个人当中荡漾,这将是一个“星期三联
盟”……妈妈拿着抹布出来了,大家立刻做出恰如其分的动作,包括珍珍,虽然她
也许并不明白事情的关键所在。
晓白保持着不动,他听、懂、了丁成功的言外之意,并看到一幅不怀好意的明
日画卷……他痴呆呆地坐着,背后一阵细汗,不敢看妈妈。作为一个始作俑者,他
不可能、也舍不得退出,看看,这个“星期三联盟”让他们四个头一次挨得这么近!
多么令人感动,像真正的兄弟姐妹那样的齐心协力!他喜欢这样!
此后,又过了两个风平浪静的星期,像是根本不可能有事情。但晓白清楚,埋
伏肯定蹲在某个地方,是只没有叫的狗。
果然,就在连他也快要忘了的再一个星期三,妈妈去了“那边”,没一会儿,
又折回来了。“珍珍带了几个同学回家,说是排练晚会的节目,要搞大半夜……”
脸上的尴尬浮了一半,妈妈转身铺床,只把背影冲着晓蓝与晓白。晓白却想到丁伯
伯的那张床,这会儿,那个双人被窝筒一定像张开的嘴巴—样,空着。
紧接着下—个星期三,可能都快凌晨两点多,妈妈再次回来了。她特别注意地
轻手轻脚,扭钥匙孔,一点点推门,简直费了足有五分钟,几乎没有声音。可晓白
一下子就醒了,好像他早就在等着她回来。他闭起眼睛,注意不抖动睫毛。
……妈妈进来了,挨着半个床沿坐下,晓白借机觑看,台灯一角的灯光下,可
以看见妈妈的头发和脸,都被夜露水打得湿漉漉的,神情里的苦涩一览无余,正愣
愣地,以最小的动作摊开她的被子。
这次是谁?晓白估计该是丁成功了,他从夜校赶回来了?也带回他的什么朋友
了?他们通宵打牌玩闹?
可以想见,这还没有完,他们甚至不想费心把那些“回马枪”处理成偶然事件,
什么也不解释,就是毫无理由地半夜敲门,像是当众掀开被窝,把暖昧留宿的事实
挑到半空中晃悠,然后欣赏货真价实的尴尬!可追根究底,这不都是他晓白起的头
嘛一负疚感如洋葱心一般剥开,令晓白在黑暗中落下眼泪,他涌起一个不计后果的
冲动:去向妈妈忏悔并承诺,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真的,他要找机会跟丁成功
谈谈,像两个男人一样到此为止!结束这样的“联盟”!但是,他不敢追问:真舍
得扯断这根友谊的细细红线?
小规模的斗争与假设中,晓白无耻地睡去,又在沉睡中醒来,并眼睁睁地迎来
了更多的花样:珍珍回家找东西,在丁伯刚的房间翻箱倒柜;丁成功说夜校停课,
并赖在主卧室看电视;晓白脚被刀子碰破了,晓蓝再次尽责地把晓白带到“那边”,
嘭嘭嘭敲门……在“那里”过夜现在成了妈妈的噩梦:她在出门前犹豫:她决定不
去,在家里辗转难眠:她照旧前往并坚持待到清晨,却眼圈乌黑,像是守了一夜的
亡灵……
而与之相连的那些星期六晚餐上,在丁伯伯醉眼蒙咙的环视与妈妈强作如常的
贤惠中,四人同盟以一种低调的形式保持着,他们并不乱丢眼神,甚至显得冷淡,
好像已经升华成了地下组织成员,他们的宗旨是:谁有能力、谁有机会,谁就多承
担—些义务。
……当他们几个最终也步入成年,对男女事有了成人的认识——某一天,丁成
功与晓蓝见面,他们那天要谈的,本是关于晓蓝考研的事,不知由于什么东西的触
动,却提到了这些星期三的恶作剧——一阵不自然的沉默,丁成功咽下一口唾沫,
承认了这个“星期三联盟”的破坏性:“的确不应该的……可是,我以为你喜欢。
我,是为你。”
晓蓝扭过头,向远处的某个地方看去,像是又看到了已经死去二十多年的爸爸,
那个年轻的、穿着米色风衣的爸爸:“对,我是喜欢。”
“那么,也值了。”丁成功说,隐约可见当年的一丝无赖劲儿。
他们没有提到晓白。在所有的事件中,在丁成功与晓蓝的关系里,晓白的作用
一直被低估。
星期三联盟。的作用力在两个月之后拐了个方向——这天,晓白放学回家,突
然发现客厅正中放着辆新自行车,26式的,蓝色。
妈妈站在自行车边上,在等他:“喜欢吗?它是你的。”
晓白对自行车的感情一直相当复杂。渴望是毫无疑问的,同时也异常羞怯,他
难以想象,自己这样笨重的身体是否真能够驾驭一辆自行车,而不是把它压成一团
钢饼?他总有个逼真的想象:他在街头狼狈地摔倒,自行车扭成了麻花,而他四仰
八叉像乌龟一样翻不了身,人们围上来,指点着耻笑他……
晓白蹲下去,用手摇动脚踏,使得那悬空的后轮飞快地转动起来,搅动着空气,
发出一圈圈的呼呼声,车子像在空气里游泳!多美妙啊,真的,他可以试试,难道
忘了厂区那浓厚的空气吗,它们会像无数的手臂一样托举着他的,他肯定会骑得很
好的!从此,他不必再像个胖丫头似的吊着脚坐在妈妈后面了。也许,他该为这辆
自行车在练习簿上大书特书,用一支带香气的圆珠笔,用最工整的字体!
一个孩子气的憧憬笑容眼看着将要绽放在晓白宽阔的腮上了。
“丁伯伯给你买的。”妈妈用她一成不变的声调加了一句,晓白没有看她,但
能想象到她的表情。
噗。
晓白突然觉得像被戳了一针,不知道什么地方,漏气了,四周围变得昏暗,泼
了脏水一般。但他仍在用手摇着踏板,摇得还更加快了,像踩着越来越大的风火轮,
绝地腾飞,跃离这一团突然变得污糟了的空气。
这么说,这不是一辆自行车,而是捎过来的—句话、—个贿赂?他将要就此归
顺?难道兄弟姐妹间就不能一起搞点亲热游戏吗?他让自己愤怒起来,天杀的,他
宁可不要这车,宁可仍旧像个胖丫头片子似的坐在妈妈自行车后座上!
不,应该骑,就应该没皮没脸地骑,这是报应!也是报酬!就让这恶心的事最
后成为一桩更恶心的交易吧!
晓白猛地就拖着车子直冲出去了。他全然不会骑,可他偏就要!像只蠢狗熊似
的,他一个跟头接着—个跟头,有时他压着自行车,有时自行车压着他。摔得越龇
牙咧嘴他越高兴,他让自己淤青,让自己擦掉皮,让肘关节在地上弹跳拖曳——啊,
太痛快了!有人看到吗?欢迎观赏并尽管笑话吧,胖猪、蠢驴,就这么个傻大个儿,
还骑这么新这么漂亮的车,呸,你以什么换来的,你先是出卖,接着又被收买,多
么寡廉鲜耻!
晓蓝从家里追上来,好不容易拉住晓白的车,晓白索性一撒手,任自己掉下来,
扑向地面,像要钻到土里去一般。晓蓝并不拉他,反也哧溜着挨着晓白坐在地上:
“得了,癫什么疯?他们也送了我一本《牛津英汉大词典》,从今天起,我就要拿
它查单词呢。”
听听,这毫无心肝的话!晓白更加不想爬起来了,他仔细地瞅着地面上放大的、
清晰的水泥纹路,大麻子般的坑洞……那么送给丁成功的是什么,送给珍珍的又是
什么,热情大派送啊!瞧多么富有智慧!他们宝贵的四人联盟就此告终,那类似战
友般的亲热感就此消失!好吧,又要成为孤零零的—个了,永远冷清清的。
多么没有脸面的生活啊,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悲伤与厌恶,替他们四个小的,也
替那两个大人。就这么永远趴在地上好了,一直沉下去,进入泥土深处,一直抵达
爸爸与“那边”的女主人,也许,只有他们才会真正理解他的这种伤心吧!
而妈妈对晓白的惩罚,像是风筝线,一直拖着。拉得很长——直到所有的人都
快忘了这件事。
表面上看,是为了白衬衣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墨水点子。妈妈前所未有地揍了他
一顿。是真打,很用劲,并且挑了晓蓝在家的时间,当着面儿,狠狠地—声不响地
打。晓白偏就不叫疼不告饶。晓蓝冷淡地忙着低头背单词,不看也不劝。妈妈于是
继续咬着牙往下打。
三个人的沉默比屁股和后背上的疼痛还要令晓白印象深刻,随后的一整个晚上,
庞大的沉默还像浓雾一样占据着整个家——也许,在他们母子三人之间,恰好需要
这样一次撕裂般的洗礼,以对“那边”的关系进行一次刀刻火灼的纪念。
半夜里,晓白醒了,也或者,他一直疼得没睡着,真疼啊,疼得他都没办法记
练习簿——说到底,练习簿只是个狗屁不是吗?
不记了。从今天起,老子不记了。
—瘸一拐地,晓白蹑手蹑脚地到卫生间撒了个尿,对着镜子里头发蓬乱、眼睛
无神的胖孩子看,看了好大—会儿,他想他该做点什么。
做什么呢?
他拿起三个人的刷牙杯子,把牙刷牙膏拿掉,分别接满了水;接着,取下香皂
与香皂盒的两个上盖,也接满水;然后,是卫生间所有的脸盆、脚盆、洗衣盆;对
了,还有厨房,很多的饭碗、菜碗和盘子、较多的玻璃杯、较少的调料碟子,他极
为耐心,把里面原来的东西一一清空,铺开来,然后慢条斯理给它们全都接满了水。
……啊,不,还是不够带劲儿!晓白咧开嘴角,拖着他两只高低不平的大屁股
瓣,到房间摸到自己的书包,找到了十二色水彩颜料盒,他笑容更大了——在每一
个装有清水的器皿里,暖色与冷色精心间隔着,他挤进了不同色彩的颜料,让它们
慢慢地融化……他退后一步,欣赏灯光下这明晃晃的明媚景象,像摇摇晃晃的四季,
像云端的彩虹,像燃放的焰火。
看看吧,全世界睡着的人们都在梦里来看一看吧,每一盆微微晃动的水里,浓
淡不匀像水草般游动的色彩里,都倒映—个黄巴巴的小灯泡,在对晓白充满情感地
眨眼睛,诉说着热忱而恳切的爱,它们都在爱他,像爸爸妈妈兄弟姐妹一样地爱他,
他哪里是—个人昵——还有比这更像样的梦境吗?
就在这个很棒的梦境里,晓白带着点遗憾地想,看来,必须利用上那个小白兔
的灵感了,得为两家的亲密友好开辟新的模式:在丁伯刚与妈妈的关系之上,再加
一层晓蓝与丁成功的关系。亲上加亲。
当然,晓白根本没想让他们相爱,那太离谱,他才不那么天真。再说从晓蓝的
性格与志向来看,也完全没有可能性,但这恰恰就是这个主意最为可靠的地方,他
只是增加他们的好感与黏稠度,让这个空中楼阁的“家”看上去不是那么破破烂烂!
就这么简单,一点小寄托而已。而且,丁成功这下子也会真正重视起他的。
晓白往水里滴着颜料,一点点地滴。对晓蓝和丁成功的关系,他也只要加上这
么一点点,就好像是在双方的心里各扔下一粒种子,然后,他保证,就是望天收,
完全取决于他们本人……
所撒的种子,其实就是在丁成功与晓蓝之间,进行一些断章取义的贩卖,放大
一些似是而非的表情,描红一些并不存在的线条—一然而,老天爷怎么忍心的,根
本就没有任何“当季”的收获,仅仅半年之后,两家突然就毫无先兆地分手了。他
的全部心血与寄托都付之东流了。
关于分手那一天的场景,晓白至今记得每一句对话,因为这个分手与最初的发
生一样突兀,就像是一个内部招工政策,像是白糖涨价,像是什么人要被上级提拔,
总之,大家都从一个神秘的渠道获悉,以耳语或以且示意的方式,每一个知情者都
紧抿着双唇,好像跟自己全无干系。晓白仍给蒙在鼓里,仍是最后知道的那一个。
两家的最后一次周末晚餐,人很齐。此前有半年,因为晓蓝高考、珍珍加班,
她们两个经常缺席。
已经在一家小酒店实习的服务员珍珍,脱掉了她不合身的赭红色制服套裙,像
参加隆重晚宴一样画了浓妆,大耳环非常耀眼,在灯光下,像另外两只大眼睛,左
看看右看看,傻乎乎地兴奋着。
的确,晓白劝自己,从伦理与常情上讲,这是值得兴奋的,怎能把拼凑的家庭
当回事儿呢,谁要表现得恋恋不舍那他准是个大傻瓜。得体的表现是长松一口气,
像摆脱一块增生的脂肪或骨质,为之欢呼吧,一只双色球的分裂,一段野史的终结,
一块注定要融化的黑色积雪。
珍珍的大耳环朝向晓蓝,多日不见或者因为就要永远不见,高考中的晓蓝比以
往稍微客气了些,她瘦削地靠在椅子上,把书横在腿上,表情像是即将远航、对眼
下这最后阶段的忍耐。
“你是文科还是理科?”珍珍小心地开口,看得出这是她好不容易想到的问题。
晓蓝把手上的书朝她举一举。
“啊文科,对,女生一般读文科。”珍珍明白了,“我们楼层里的服务员,有
三个高考落榜生,全是文科。”看珍珍多会说话。
晓蓝无谓地笑笑,她对高考信心十足。“你们组全是女的?”她问得也相当可
笑,服务员嘛!
“对,全是女的。另—个组,也全是女的。两组的领班也是女的。我不是领班。”
珍珍绞尽脑汁,想到一句,补充一句。“你们考文科的也全是女的吗?”
“不,但女的多一些。报理科的女生少一些。”
谈话艰难而无聊,在女生与文科的话题上反复打转……或者,这生硬也具有一
种价值,证明她们这种交往是多么不搭调。
磕磕碰碰、垂死挣扎的谈话中,丁成功下班回来了(这一年,他终于找到工作
了:吹玻璃工。晓白还不知道呢,这也是导致两家分手的原因之一),晓蓝立刻闭
上嘴,看起她的书来,她这一个晚上,此后都没有说话——作为一个撒下种子的庄
稼人,晓白一直留意着。唉,多可惜、多残忍啊,他可真没少费心思!
丁成功手中拎了只鸟笼,很奇怪,他选在今天买了一只鸟。这个道具为他创造
了很好的空间,他把车钥匙含在嘴里,一只手拿着厂报,另一只提着鸟笼,这样,
他没法跟任何人说话,他径直进入卫生间,把鸟笼挂在窗台上,然后专心地冲着那
小鸟吹口哨,虚掩的卫生间门里,短促的口哨像是一长段没有人能听懂的演讲词。
这是什么鸟呢,也许是画眉?这是晓白突然间想到的鸟名字。但他没有开口询
问,他的嗓子最近有些变化,他终于发声了,进入了一个最难听的阶段,当然,他
也不想说话——看起来,整个屋子里,只有他在为这个突然到来的最后一顿晚餐而
陷入震惊与哀伤。为什么他们每个人都显得那么若无其事?这么的懒散与吝啬,都
不肯对这一破碎的局面流露出一丁点儿的情绪……
晓白咬住嘴唇,他恨起自己的年纪,从十二岁到十四岁半,再怎么长,他还是
个小屁孩,不像他们,他们都有硬正的出路:丁成功是了不起的吹玻璃工,珍珍在
酒店替人铺了不起的干净床单,晓蓝将会考上那了不起的大学。只有他,只有他会
渴求这不冷不热的“家”,他热爱丁成功,他接受珍珍,他讨好晓蓝,他不计较丁
伯刚,他从不怨恨妈妈。他是多么妥协和巴结这种乱七八糟的搭配啊,可一转眼,
他所妥协所巴结的,却招呼都不打地就把他给扔了。
随后的晚餐没有什么异常,大家都在谈鸟。这只刚刚进家门的小鸟像个快要沉
没的破船,他们全都得凭借着它来苦度这个晚上。
“这是什么鸟?”
“蜡嘴雀。”
“毛色很亮啊。它会叫吗?”
“是麻雀的一种吗?跟金丝雀是什么关系?”
“有人站在路边上卖的。最后一只。他急着要回家,所以这么便宜。”
“我去给它喂饭好不好?”
“今天算了。它喜欢硬食。谷子,小米,葵花籽什么的。‘”那菜叶子呢?水
要天天换吗?“
晓白真惊讶呀,在这个最后的晚餐上,大家竟然在谈着一只毫不相干的、种类
平常的蜡嘴雀。他们好像突然都成了爱鸟人士,好像这只鸟很重要很关键,他们争
抢着纷纷地对这只鸟发表粗浅的、常识般的意见……他们在齐心协力地把这个分手
的夜晚变成—个潦草的、毫无情感色彩的冷淡之夜。
晓白这时还不懂得——其实是对的,人们就该这样没有良心,生活总是一段又
一段滋味含混的时光,这些日子,你跟这些人在这个角落,另一些日子,你跟另一
些人在那个角落。反正,人们总在抛弃角落或被角落抛弃。多情是多余的、不合适
的。
“呃……以后欢迎你们到我们小饭店来,我可以给你们打折,员工内部价。”
在晓白跟着妈妈姐姐出门时,珍珍打着饱嗝,发出这莫名其妙的邀请,或者也是这
晚唯—像样的告别辞。晓白勉强点头,一边往回张看,丁伯刚已趴在残菜剩羹中。
丁成功则又去了卫生间,继续对着那蜡嘴雀吹着他不成调子的口哨。
一一连串这样“去意义化”、“去感情化”的打击,让晓白简直浑身冰凉,他
坐在自行车后,听着她们两个假装热心地在谈着明天的天气,真有闲情逸致啊……
无数次的情景都是这样的,三个人,从这条路上骑到“那边”,再从“那边”骑回
来,一种他已经适应并喜欢起来的节奏与关系,相对稳定的模式……然而,他才刚
刚放心地踏上去啊,两边的岸竟就塌了!他早就知道的:喜怒无常的妈妈随时会把
牌扔下来不玩!
……自行车轻轻地扭动、起伏着,晓白哀伤地觉悟到:人与人间最大的伤害不
是仇恨或是报复这些尖刀似的东西,不对,而是软绵绵的漠视,满不在乎的离别…
…出门远行的念头就在这个伤心的时候冒出来,真的,他都念初三了嘛,明年就可
以考到外地去!越远越好,他也要无情地扬长而去,他要让所有的人都吓一跳。意
识到他的分量!
这个新想法让晓白获得了微弱的补偿。他耐心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默不做声,
两条腿挂在自行车边,仍然像个文静白净的胖丫头。
就在第二年的八月末,拎着一只咖啡色箱子,晓白如愿出发,往遥远的南方去
了。踏上了一辆深绿色的南去列车,宽厚的后背像一面无法飘动的旗帜。
晓白前往的中专是测绘学校。测绘,有点莫名其妙吧,难道是出于对浪漫的假
想,在异乡的大地上用他肥胖的身躯丈量河流与街道?或者说有着务实的寄托:包
分配,待遇优裕?不,这些不重要!哈哈,根本无所谓!浪漫或是实际一他讨厌其
中任何一个。事实上,他唯一的诉求就是:外地、外地、外地。让他们所有那些冷
血动物继续在这儿冷血吧。他走了,不再管这—摊子了。
然而他自己清楚,他的内心,一直没有摆脱对家与亲情的强烈渴求,从爸爸去
世到章鱼般的妇女之手,到星期六晚餐,到最后一晚的蜡嘴雀,这过去了的六年,
他是一棵已经长歪了的树,伴随着无法填补的残缺与饥饿感。
……列车长啸,晓白艰难地不肯回头。没什么的,这里只不过搁着他父亲的骨
灰(他不记得他的长相,他倒是记得“那边”的女主人),只不过有那令人憋屈的
空气,只不过有个他曾经使劲讨好过、现今已毫不相干的哥哥,而这个从未成立的
哥哥,肯定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厂区!多么一文不值的关系啊。他只有最心爱
的、但已夭亡的练习簿——箱子很挤,但晓白还是带上了它们,为此他不得不放弃
了两件毛衣。
要毛衣干什么呢,南方永远都是温暖如春的,说不定,还有一点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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