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丁伯刚的小陶酒杯一定是世界上最结实的陶杯。在那个许多东西都变为碎片的
二〇〇六年四月十三日下午,它滴溜溜在一片狼藉的路牙子边滚了若干圈,竟然保
持了完好无损。也许可以这样解释,由于主人丁伯刚的去世,它已经以遗物的身份
获得了永垂不朽的金刚之身……作为—个陶杯,它曾经有过最好的时光,也像丁伯
刚一样,是粗糙而浓香飘溢的。
啊,说到记忆,这可是个古怪的、有着自主选择性的玩意儿,分析大部分人的
记忆,为何他会莫名其妙记得这些而忘了那些,你以为那是摸彩哪,其实,都经过
势利大脑的挑三拣四,它替你决定各个瞬间的怦然心动或麻木不仁……所以,丁伯
刚的记忆也谈不上多么差劲:两家分手之后,仅仅四年工夫,他那五十五岁的脑袋
便成了个荒漠中的酒囊,泼泼洒洒,一路走一路瘪,嘿嘿,到最后,这大布囊,看
上去虽还是鼓鼓的。里头却只有风了。
好在,分手这一年,他还是好的,还经常捧着小陶杯,煞有其事进行认真的思
考。大概是由于酒精的关系吧,他的思维会挑战文雅与彬彬有礼,对秩序发火,对
节制发火,显得丰富而深刻。比如,关于这段连头带尾不过两年七个月的关系,丁
伯刚认为——就相当于是一趟郊游吧,两家六个人,好比是几个游人,三三两两的,
在一个大石头上挨着一起歇了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各走各路了。就这
么简单。
关于分手的原因,啊,真说不好呢,丁伯刚也觉得有点怪,两方连架都没吵,
手都没有动……要是非得找点缘由,嗯,零零碎碎的倒也能数个一二三,丁伯刚晃
晃自己的手指,怎么回事,一个巴掌,一会儿有十个指头,一会儿又是五个,对,
应当数出五个原因——大拇指,是儿子丁成功的工作;食指,是珍珍提出领结婚证
的事;中指,是那小娘儿们的怪脾气;无名指与小指……嗯,丁伯刚大度地笑起来,
全算我的,算我和我的杯中物。
是啊,早有诸多苗头表明,丁伯刚自己也乐于认领:他是个十足的酒鬼。
以酒鬼来命名—个男人,在厂区,是富有传统的,也是有十足男子气概的,否
则,你倒说说看,一个死了老婆、扯着俩孩子的厂区钳工,在他怪无聊的一大把时
间里,总不能老头儿似的总打瞌睡吧,总不能像小青年似的到十字街上乱窜吧。
丁伯刚对酒的纯洁热爱,可以掀开他的床板作证。
前面曾经提到过他的“床”,胖小子晓白只抓住了床的—个功用,其实,相对
于床上被窝里那点事儿,床下面也不赖——如果,我们可以掀开人世间所有的床板,
就像掀开所有的被子,想想看,将要看到多少缤纷的细碎或不堪:有违伦理的用具?
凄凉的秘密信物?伪装过的毒药或赃货?哈哈不扯了,丁伯刚的床下,可是清白而
单一!全是一顶一、正宗的好东西:汾酒、泸州老窖、西凤、剑南春……记得那个
过去很久的星期三晚上吗,晓白称病突然闯到他的卧室、所闻到的,正是这些酒们
所散发出来的香气!
是的,丁伯刚真诚地认为:床下,是最佳藏酒之所,那里光照不足,并可整夜
浸淫、须臾不分。这就对了!要知道,这些酒陆陆续续置办而来,不大容易的,仿
用晓白的表达方式,实可谓“集腋成裘、聚沙成塔”。
……对酒,丁伯刚存有收藏家般的耐心与野心,平常每天晚上“搞几盅”的酒,
他不讲究,稻花香、洋河,都行;但真正的好酒,好比压箱衣裳与金银器物,要没
有的话那还像个人家吗?贵归贵,但如果把成本像张大饼那样地摊薄,摊到每一天
去,也就没什么了嘛——过鬼节添两瓶,逢端午拿两瓶,拿季度奖了买两瓶。丁伯
刚按照他心目的中国白酒版图,川酒、皖酒、苏酒,慢慢地填着空,甚至,还包括
他最仰慕的茅台,来自清冽的赤水河东畔!嘘,没有人知道这个,就藏在床下最顶
头,酒盒外掩护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旧鞋盒。
买这些酒做什么?丁伯刚心中也不确定,他敬畏地几乎是羞涩地死死守护着他
一床肚子的酒。当然,他内心是馋的,但并不当真去喝!譬如—个人家买了金条,
哪里真就拿出来用呢,尽管放在那里,留着!美着!除非真碰到什么特殊情况,那
才来个“千金散尽”……
然而,根据—个毫无幽默感的定律,如果人们谨慎地为特殊情况好心好意地铺
上红地毯,那么,特殊情况,它必然就会大驾光临!
不信瞧着好了,丁伯刚的酒就要保不住了。
丁伯刚不知道,他还只管傻喝着呢。他十几年如一日地举起他的小陶杯,凑近
干裂的嘴唇,坚硬的杯口贴着猩红发黑的牙龈,微微—倾,那滑软而刺激的酒水,
便顺着牙齿进去了。啊,不急,不急着咽,而要冗长地受用它,把它在口里抖动着
玩弄,幅度极小地左右晃一晃、上下送一送,让内腮与上下颚充分地、最大面积地
与它亲近缠绵……当然,不可过分贪念,否则嘴中四壁反会迟钝,故要在严格的控
制里结束这暖昧的缱绻,毫不犹豫地用舌头把它裹到喉咙口,把它送到幽暗的胃与
腹部的深处……重新空虚下来的嘴、齿、唇,立刻又焦渴地半张着,期盼下一口亲
热的重逢……
最好的喝法就是如此。丁伯刚从来不需要任何具体的下酒菜,花生米、猪耳朵、
牛肉干,他妈的都太杂碎、太俗气了,丁伯刚的下酒菜,跟别人不一样,是无形之
物,是迷糊的或困难的各种想法:或为块垒,以酒求化;或为干柴,酒助其燃:或
为枯田,酒乃灌之。
比如,最近这段时间,丁伯刚的下酒菜,就—个:儿子丁成功的工作,这份无
法落实的工作像个吊死鬼一样,摇摇晃晃地挂在头顶上,走到哪里都缠着丁伯刚!
尽管丁伯刚本人只是个钳工,尽管在厂区这里。碰到的各路活物,不是男工人,
便是女工人,便是学徒工或是退休工!厂区的特产与拳头产品便是工人,可尽管如
此,这并不能妨碍一个父亲对儿子的高度期望,更何况,丁成功曾经是个货真价实
的神童呢。
关于这一点,丁伯刚一直都没有告诉苏琴,这是他跟死去妻子唯一的共同财富。
关于这个儿子的远大前程,他们曾有过漫长的铺垫与寄托,那是他们过去所有日子
的中心……知道儿子为什么叫丁成功吗?他一直记得怪清楚的,那一天,喝光最后
—瓶满月酒,歪歪斜斜地在屋子走,思路也是歪歪斜斜,灵感竟然就来了,像个知
识分子似的,毫不费力地一下子就想到这么个大名:成功。听听,多他妈的雄心壮
志!没的说,鸡窝里将要飞出金凤凰,这儿子将来会有飞黄腾达的事业,过上吃香
喝辣、得意洋洋的日子,说不定还会当上很大的干部呢,他们全家就指望着在他身
上打翻身仗了!
然而,现在看看呢,奶奶的,他竟高考落榜、连份工作都还没有……两年的闲
饭吃下来,瘦长得像根钢钎子,手脚生锈,连眼神也懒于拐弯,任何一样极小的东
西,他都能够长久地盯着不放。譬如,他会蹲两个小时,计算乌龟一共伸了几次头
;抹桌子时,研究上面的条纹,一张桌面可以抹上一刻钟。
某个傍晚,丁伯刚看到丁成功趴在窗口,看一张几年前的旧厂报,足足看了—
个钟点,直到外面一团黑了,他才恋恋不舍把头抬起,然后慢条斯理地撕那张报纸。
他的撕法非常独特:—个字一个字地撕,标题的字大,便撕得大;正文的字小,便
撕得小。撕下的小方块,他耐心地攥在手心,直到一篇文章撕完,才猛地一扬手—
—好像天空先是便秘,继而冷不丁又拉稀般地下起了雪。
看看儿子这个样子!丁伯刚真恨不得自己就是儿子手里的那种报纸,给撕碎了
扔下楼!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丁伯刚坐在丁成功后面的饭桌上,还没到吃晚饭喝
酒的时候,可他的手就伸向陶杯与洋河了,必须的,得喝两口。
才半口下去,丁伯刚突然呛住,并恍然大悟:他妈的什么叫特殊情况,这不就
是嘛!床下那些从来没碰过的好酒,原来是替这小子的工作买的!天上掉不下工作,
他得出去求人—厂区这个地方,什么才是最硬正的通行证,没别的,正是酒哇!任
何—个人,哪怕他铁石心肠,只要看到他捧出的这些陈年硬正货,就会明白,丁伯
刚这次是剖腹割肝、剐出心头肉了!
当然,道理归道理,丁伯刚无论如何是没有办法自己去“送出床下的酒”,好
比卖儿鬻女,这个动作太撕心裂肺了,他做不出来,他怕他的嘴角与舌头会抽筋,
他的红鼻头会翕动着更加通红,说不定还会疯癫地伸出手去讨回来,没皮没脸地喝
上了,这都不是没有可能的!这一点,丁伯刚极富自知之明,他太清楚自己对酒的
感情,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挡得住。
就这么的,丁伯刚想到了苏琴——这时候,他跟苏琴也好了差不多一年了。通
过苏琴把酒给送出去,不就好多了吗,他的心就不疼了。再说,她是他所认识的唯
一一个体面人,她那格格正正的样子,人们会给她面子的,她跟她前夫、那个工程
师,他们,是厂区的另一种人,一定是擅长跟“上面”的人打交道的。
啊,等等,有个老问题又在丁伯刚心里沉渣泛起——作为另一种人,苏琴为什
么竟会跟自己好上?从最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都没搞懂过这个问题。还记得当初,
他们头回见面,甚至都还没等介绍人说完他的全部情况,她就等不及似的,点头同
意了。丁伯刚被苏琴的不假思索给镇住了,意识到自己捡了个大便宜,瞧,她要脸
有脸,要身子有身子,胸脯、腰、脖子什么的都还在,两个孩子又算什么,谁不会
有两个孩子啊……像买东西似的,丁伯刚生怕便宜跑了,慌得根本都没有想一想这
里的蹊跷,也忙不迭地点头了!
等到冷静下来,他就开始纳闷上了,并且没事儿经常拿出来纳闷纳闷。可他只
管纳闷,就是不敢当面问,他真害怕苏琴会胡乱答出个什么来!苏琴这个女人,浑
身的捉摸不透,表情一本正经的……不过她在床上挺好使,好便得让丁伯刚总会产
生幻觉:这个女人,也许,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自己的,否则她不会这样的好使。
不是吗?
唉,算了,由它去吧,又不吃亏!他本也没想图个别的,难道还指望她当真怎
么样!丁伯刚粗枝大叶地晃晃脑袋,只趁着酒兴,得出个缺乏逻辑的结论:丁成功
的工作,交给苏琴去办,最合适不过!她有这个能力,甚至也有点义务不是吗?她
不是一向挺高级挺派头的样子,也应该做点高级的事情吧……
近乎滑稽的场景就此开始上演了——连着几个星期四一大早,过完夜的苏琴推
起自行车准备回家,衣衫不整的丁伯刚突然急忙忙追出来,提溜着个沉甸甸的袋子,
如—包黄金,他躲躲闪闪的,嘴里含糊地介绍:“这是汾酒。这是西凤。这是剑南
春。”一边说着,他的手盲人摸象般地从那些袋子上刻骨铭心地抚过去,眼睛却不
看。
苏琴太惊讶了:“你这是干什么?”
“嗳?儿子的工作啊!”丁伯刚理所当然般地,“就是昨晚,我跟你提到的那
几个人,你分头去跑一趟嘛。”丁伯刚轻描淡写的,回避着“送”字,一边眯着他
的醉眼,一只手仍在心疼地抚摸。
“怎么让我去……我,不可能的!”苏琴难以置信地摇头,一口回绝。昨晚在
床上,他是嘟囔了几个名字,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丁伯刚真诚地直咂嘴,似乎他早就跟苏琴谈妥了这个事情:“礼多人不怪。拿
着,拿着!看这多好的酒啊!记住,你一定要跟他们说说。我家丁成功曾经是个…
…神童,他该有份好工作!真的,他是个神童!我跟他死去的妈妈都最清楚,我不
妨,也跟你说说!”丁伯刚叹一口气,为了说服苏琴出面,他决心翻出他最后的秘
密底牌。
清晨的微光里,好日子像奔马跑过,扬起片片烟尘,丁伯刚的牙齿闪过一层洁
白的光,夸张与欺骗性的记忆在那白光里复苏。“他一岁会数数,两岁会背圆周率,
三岁会背唐诗,四岁会读报纸,三年级,他拿起四年级的书就会读,初一,他拿起
初二的试卷就会考……明白吗,他不一般,他应该有大出息!飞黄腾达!我们丁家
就全指靠他呢。”丁伯刚一口气地说,顿了顿,他加上一句,“他妈妈是没福气了。
但你,包括晓蓝、晓白,都能靠上他的。我们只要扶他上了马,他就能拉上我们两
家的破车一块儿跑!你相信我。”
苏琴扶着自行车,两只脚来回捌着,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急着要离开。再说,
听他都胡说些什么呀,还神童,天下什么人都是神童吗……她试着往回家的方向推
自行车。
丁伯刚却紧紧尾随着,嘴巴里隔夜的酒气在风里飘散。“你不知道,从他妈妈
一死,他就成了现在这个怂样子,像一团烂酒糟……我对不起他妈妈,我答应过要
让他有出息的!所以,真的,他必须有—份像模像样的好工作!你说对不对?你要
跟他们好好说说!”
他们……苏琴尽量回忆丁伯刚昨夜提到的名字以及其相应的职位,唉,真是做
大头梦,“他们”怎么可能真的帮丁成功?凭这几瓶包装都烂了的酒吗?再说,她
怎么可能堂而皇之去替丁伯刚跑他落榜儿子的工作?她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承认她
与丁伯刚有关系的,剁她的头也不干!
苏琴瞪着喃喃絮语的丁伯刚,忽然明白过来:他还在醉中,这只是宿醉的一个
固定构成。不管对面站的是谁,他必须这样表示他的努力,把他心肝宝贝疙瘩的酒
交付出来,表示他作为父亲的姿态。这样一想,为了脱身,苏琴决定妥协,她接下
那些酒,瞅个空儿跨上车飞快地走了。
丁伯刚留恋地跟着跑了几步,拖沓的身影如同半截模模糊糊的墙,在晨光中扩
散,变得薄而宽大,一边无限漫延着,往时间上伸,往空间上伸,这个奉献出美酒
的酒鬼,壮烈而痴情地等待着—份无比美好的工作——在他再一次醒来之后,在他
另一次醉去之前:丁成功的工作,解决了。他的神童儿子,将会有出人头地的辉煌,
决不会像十字街面上常常看到的那些小杆子。过着炮灰般的、猪狗不如的人生。
丁伯刚笑微微地确信着,就像对酒精的高度信赖,信赖其辛辣的神秘性,以及
这种神秘性对生活的引导。
然而,这伟大的神秘性也许只能独善其身,对儿子的工作显然无效,意外的一
击终于讽刺地迎面抡来——周六的晚饭桌上,丁成功突然捋—捋他的头发,对一桌
人宣布:“我自己找到工作了,就是咱电子管厂。”他的声音里有根棍子撑着,直
而硬。
丁伯刚盯着丁成功的嘴,像盯着一枚炸弹,声音如垂死之人:“具体?”
“十一车间,新成立的,吹玻璃工,学徒期三个月。下周一到劳资科报到。”
丁成功往桌子上瞟瞟,可能看了一眼苏琴,也可能除了苏琴谁都看了。那些送出去
的酒,当然不是秘密,每个人都知道,为了丁成功的工作,丁伯刚床下的酒,在这
几个月里,已经全部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丁伯刚的某种精气神儿,他变得落魄
而暴躁了。
“怎么,怎么找到的?”丁伯刚语带热切,他宁可相信丁成功是在骗人!吹…
…玻璃?什么狗屁玩意儿,这能算份工作?
“厂门口贴着呢。都半个月了。没人去,我去。”丁成功冷冰冰地回答,他同
样不知道吹玻璃工是什么,但这重要吗?难道他还能够挑挑拣拣吗?
丁伯刚像给人打了一拳似的,脑袋往后一让,并在瞬间胀大了一百倍,他抖索
索地举起他的粗陶酒杯,很奇怪,他是冲着苏琴敬的:“嗬!来,敬你一杯吧!这
下你落得轻松了……他自己找了个!听听,吹玻璃工!”
苏琴站起来,带倒了凳子。她犹豫着张口:“其实……”
丁伯刚摇摇头不听,焦渴地一抬下巴,酒水纷披地洒到襟前,他抖着嘴角,突
然非常难看地哭了。整张桌子陷入悲凉而谴责的气氛。珍珍却拍了两下手,这是替
丁成功高兴,还是鼓励她父亲的哭泣?晓白感到无地自容。晓蓝只管把眼睛使劲一
闭,也不知她能闭起些什么。
随着第一串浊泪的滴落,丁伯刚突然坚强起来,笔直地瞪着空荡荡的酒杯,一
种粗暴的情感喷涌而出,他勇敢地发现:他开始憎恨苏琴了。
难道不好意思承认吗,他一直对这层关系不踏实!从她轻率地跟自己好上但死
活不肯张扬这层关系开始,从她那假装出来的贤惠以及贤惠中的蔑视开始。她跟了
他,这本身就是件不够真诚的事。他一直在找个理由恨她,瞧,现在他恨上她了。
而憎恨的高潮尚未真正降临,直到他送出去的那些美酒们又排着队回来了,原
模原样,连烂兮兮的纸袋子都处女膜一样完整,梦牵魂绕的酒香重新将他柔情蜜意
地包围!丁伯刚差点没哭出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丁伯刚愤怒极了,像打算自杀的人发现自己被人救
了,他满足而腼腆地等着苏琴解释,胸口咚咚直响。
“嗯,其实……我从来就没有送给‘他们’,我没送任何人。”苏琴垂着眼皮,
语调刻板,她对事情的后果显然毫无估计。“我知道他们不会帮上忙的!他们准会
说,一个高中生,不做工人还能做什么?他们一口就会回掉的,送出去就等于是白
白扔掉。再说,”苏琴像是尊敬地看一眼丁伯刚,他的眼睛正像玻璃球那样微微凸
起来。“再说,我知道你有多喜欢这些酒!”
老天爷啊,你听听,你倒是做个主啊!她竟然从来没把这些酒送出手!她压根
就没有去出过力,去恳求过那些人。她事不关己,她无所谓地就放弃任何可能性!
就听任丁成功这么顺流而下地成为—个屁都不如的吹玻璃工!
还“我知道你有多喜欢这些酒”,妈啦个巴子,她懂个屁呀!
丁伯刚的心脏像被扔到水泥地上的骰子那样四处滚动着。她彻底断送了丁成功
这一辈子!也断送了他这整个家!想想看吧,那一长串惊人的富有潜力的神童标识,
那贲门癌的妻子,她对儿子的临终寄托!尤其还有个珍珍在一边,那个什么也不能
指望的傻丫头。唉,幸好妻子死掉了呀!
所以说呢,怎么真能指望一个后来的女人?难道忘了那个最基本的道理?就好
比说,电器原配的插头,茶具原配的托盘,衣服原配的纽扣,另换一个,哪怕再新
式、洋气,可他妈的又怎么可能好过原配!怎么能指望当个东西用!真的,他不再
会把苏琴当个东西了!分手吗?太便宜她了,不,他要继续用好饭好菜去招待她那
两个小崽子!照样与她同床共枕滚在一处,操得她四处打滚!最好她还以为他很谢
谢她!这样恨她才有劲儿不是吗?
噢,还有这些酒!这该死的他奶奶的美酒!此一番失而复得就好比是死而复生,
等于白捡,无论怎么样挥霍都是可以的!
丁伯刚懒洋洋地一笑,决定更改对这些好酒们的态度了——还敬畏什么!就应
当放肆地亲狎,哧溜溜喝光,再把它们变成尿给撒了!
主意一旦拿定,一切的烦扰都像衣服领子那样一拎,被提纲挈领了,丁伯刚笑
纳了苏琴归还来的美酒,随意地打开其中一瓶,钉子一般痴坐在桌子边,顾头不顾
腚、死乞白赖、浑然无忧地举起杯子来,一边不紧不慢地品尝着对苏琴的像黑夜那
样的仇恨。
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三二得六,直到六盅之后,他对苏琴努努嘴,又冲床努
努嘴,眼角的红血丝里涌动着涨潮般的疯狂,酒精像巨浪一样托举着他,去把苏琴
里里外外彻底翻个遍!
他往苏琴看去,苏琴正在床上,紧闭着眼睛,像是温顺地准备迎接惩罚,但在
她的肢体里,却又深藏着对这一切的蔑视,以及更胜一筹的疯癫。
唉,这个女人,她永远都不是自己的。跟她的这一段儿,就像已经馊掉的饭菜,
迟早都是要倒掉的!
丁伯刚颓丧地摔下他的杯子,那怪结实的陶杯子在桌上滚了几滚,好像在提前
锻炼筋骨,预演一番若干年后它将要遭遇的巨大气浪。
有一次的酒,丁伯刚认为非常值得纪念:那通酒,一是使他与苏琴的分手明朗
化了;第二,还使他从一个软绵绵的醉汉成为一个,怎么说呢,爱使拳头的那种醉
汉了。醉汉也有是派别的。
记得当时的杯中之酒是安徽淮北濉溪的,这个地方丁伯刚研究过,他每次买酒
都会研究产地。濉溪有点奇怪,其实是个矿区,产煤,而淮河水,由于毛主席的一
句话“一定要把淮河治好”,它便被当地的大坝拦截分成了极多细小的支流,到了
冬季,水都差不多干了,但正所谓“苦水出好酒”,竟成就了其出名的“十里香”
;同时,这里还出产了两个历史上很有名的大酒鬼:嵇康和刘伶。这两个人其实丁
伯刚并不熟悉,连名字也不大认得全,但只要是酒鬼,那就都是兄弟啊,为此,他
对口子窖分外倚重——满满人一口,啊,麻舌头、麻牙齿、麻下颚啊,趁着这麻辣
红成为整个视野里最基本的色调:而两只烟囱,则各有个性,其排烟的时间及效果
也绝然不同。稍矮的那只,是水泥制品厂的窑塔,整个白天都冒烟,很淡,太阳强
烈时,肉眼基本看不见——它所冒的其实不是烟,而是细腻的水泥灰,在空气的掩
护下,淡白的烟灰非常均匀地洒遍厂区所有人家的所有角落。整个上午,然后又是
整个下午,烟灰们耐心地积累着,终于,下班回家的人们,用手拂过桌面,收回外
面的被子,举起黄瓷缸,他们的肉眼这才“看见”,烟灰们像一层薄纱覆盖着手里
的东西,所有的东西都像个新娘子似的,操,几乎羞答答的!另一只烟囱,如同轮
岗的卫兵,它在傍晚时分才开始冒,这正好是丁伯刚下班后的时间,它那灰黑色的
烟带着焦糊气,随着风向形成的弧线如同女人的腰肢,着实使人迷醉。
丁伯刚喜欢站在窗前发呆——这样的厂区黄昏,丁伯刚多么喜爱呀,以至于他
一听到年轻人对厂区的偏狭、落后表示抱怨时,他就会发火,这么温顺、广阔的厂
区,还有什么好挑的,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地方嘛。别以为丁伯刚在说胡话,
凡是跟他一样,在厂区一轮又一轮生产高潮、劳动竞赛、比学赶超中度过美好年华
的人,都跟他深有同感。他们一直记得,在厂区,他们创造了多少奇迹,那么充实
而生机勃勃……
黄昏之后,天色暗下,暗到那灰黑的烟、暗红的水塔都看不见了,一丛红蓝色
的火苗就会从夜幕中慢慢浮现:那是石化厂长年累月排出、并一直燃烧着的地下废
气。一年四季,从白天到黑夜,都那么傻乎乎地烧着,像有人在半空举着火把。他
被付了工资,必须不知疲倦地永远举着。丁伯刚一眼不眨地盯着……那红蓝色的火
把从模模糊糊变得越来越亮,好像成了整个厂区的中心。他相信,一定有许多跟他
差不多的老家伙,跟他一样,站在家里的某个角落,揉着烂红的眼睑瞪视着这丛火
把。
丁伯刚凝望着,熟悉的悲伤再次来袭。这火把让他想到了丁成功,雄伟的大火
一下子变成了吹玻璃车间的小鬼火,丁成功正光着个大膀子对着根管子吹呢!软乎
乎的液体玻璃恶心地流动着……他将要一直吹下去,从学徒吹成师傅,吹成个老油
子工人,衣服满不在乎地脏起来,胡子拉碴的,慢慢胖了,秃顶了,并且,像自己
一样,喝起酒,大醉起来,并同样站在某个窗前看着这冒着黑烟、烧着废气的厂区
……
这样的想象让丁伯刚站不住了,就好像他是站在镜子跟前,照到的却是二十年
后的儿子,活脱脱变成了另—个自己的儿子。儿子站在镜子里,用谴责而尖锐的眼
神凝视着他——丁伯刚难受得像有锥子在钻心!不论多么差劲。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都是合理的,但若复制到曾经是神童、本当前途无量的儿子身上,则是悲惨和不可
忍受的!
丁伯刚慌里慌张地看看窗外,内心焦渴,一转身,他以最快的速度扑向桌上的
粗陶杯,像长途跋涉同时还发着高烧的人那样不要命地继续喝起来。
而醉汉丁伯刚对神童儿子丁成功的殴打,就是从这瓶口子窖开始的。公允地讲,
这也不能全都怪他,而是杯中物的附赠品。
附赠品一般在次日打包抵达:头疼、眼睛肿、舌头苦、牙齿疼。这都没什么好
说的,较奇特的是丁伯刚的胳膊与腿,它们加长加大了,变硬变倔强了,冷不丁还
孩子气地发抖,随便拿个什么玩意儿,都相当之艰难,哪怕就是给牙刷挤个牙膏,
也得屏心静气很久才敢下手——该着的!你以为灌下去的是他妈的甜腻腻的汽水或
果汁吗?操,酒是多么了不起的东西,它是有脾气有排场的,它必须前呼后拥,以
一桌的酒菜迎来,也必须呼天抢地,以拼命的呕吐送往!有什么好抱怨的呢,丁伯
刚的心态就是安之若素、逆来顺受,非常富有担当,就像他与酒之间,已经超脱了
常人所喋喋不休的是非恩怨。
宿醉的丁伯刚像个价值连城的大瓷瓶子似的,危险而端正地坐在那里,五脏六
腑里青一阵紫一阵、松塌一阵收紧一阵,左冲右突走投无路。
珍珍给人铺床单刷马桶去了。家里没有任何分散点与注意点,除了丁成功那扇
紧闭着的阳台门。
丁伯刚盯着儿子的门,专心致志,好像那是块电视屏幕。上面播放的不是新闻
联播或连续剧,而是乱糟糟打打杀杀的港产武打片,看得越久,他的逻辑就越是愤
怒——老天爷,日子为什么会这么无聊!不就是因为那个屏幕之后的臭小子吗,要
不是他,就不会这么绝望了,就不会对不起他妈了,也不会记恨苏琴了,更不会喝
光那么多正宗的好酒了……哎哟,可找着罪孽的根子了!
“你给我出来!”他大喊。
那扇门仍然紧闭着,像倔强的嘴巴,越发令人恼火。丁伯刚站起来,是,他现
在有的是劲儿他举起他非常有劲儿的脚,对准阳台门狠命踹过去!
阳台门却像有机关控制似的,准确而悄没声息地一下子打开,丁伯刚差点没跌
下来。丁成功发青的光脑壳伸出来(他什么时候剃的头,光光的!都没跟老子说—
声,真像个囚犯),青脑壳不说话,只盯着丁伯刚,如果丁伯刚没有看错,毫无疑
问,那眼神竟是可怜与瞧不起。
“你在里面干什么?让开!我要进去!我要到阳台晒太阳!”
丁成功反倒莞尔一笑,把身子钻出来,啪地带上门,好像只有从他身上踏过去
才能进去。
“反了反了!”丁伯刚把力量从绷直的脚尖转移到手巴掌上,以—个不太熟练
但符合力学原理的弧圈尽心尽责地抡过去,一直抡到丁成功脸上。
啪。多么生猛而新鲜的声儿啊,几乎把丁伯刚自己都吓了一跳。
丁成功白净的脸上立刻出现了红印,嘴角还渗出一点血来——好像刚才幻想中
的武打片真的上演了。丁成功揩揩脸颊,好奇地看着手上的血迹,对丁伯刚似笑非
笑地点点头:“没处耍酒疯了……好!还有吗?再来呀。”
这平静的讥讽,以及关于“发酒疯”的定义,让丁伯刚感到很妥帖,看来,这
样耍一耍酒疯,有些道理。
第一次的殴打就此开始了,不算十分激烈,由于丁伯刚不谙此道,倒打得单调
而实在,连应当伴随的咒骂都没有。丁伯刚只是每揍一下都预先晃一晃,活像是一
边瞄准一边跟儿子商量:这里来一下怎么样?左边再来一下如何?
丁成功用两只手护着脑袋,半哈着腰,像个忠心耿耿的门神一样看守着他可怜
的小阳台,偶尔他侧过身子,或转过背,以便配合丁伯刚无从下手的拳头。
噗。噗。噗。
沉闷的击打,拳头与皮肉的碰撞,在父子间缺乏节奏地响起,像是古怪的仪式,
亲密而忍耐的关系。
……直到儿子踉跄着拍上门离去,丁伯刚才伸出僵硬的大舌头舔舔他肿胀的拳
头,一边乜斜着他死去的妻子,脸色难看起来,他开始疑惑——刚才那个狂暴的人
是他吗,奇怪,为什么要揍儿子呀,全世界的人都可以揍,只有神童儿子是不能碰
的呀,他最心疼的……
唉,瞧瞧这个脑子漏风的男人,等着吧,当潜伏在他体内、被酒精所饲养的那
只小野兽慢慢睡去,新一轮的麻木与悲伤将把他吞噬,他将会有—个地狱般的夜晚。
不过,这是—个值得记取的夜晚,以此为界,丁伯刚与儿子此后的关系,语言
交流直线下降,而肢体动作同比上升,并慢慢固定成主要形式。每次的揍与被揍,
都没有具体的原由,就像人跟人寒暄、打招呼、吃饭,怎么会有个为什么呢?
若干年之后,丁成功每次想到亡去的老爹,都会感到背后的皮一阵阵发痒,他
真想穿过缥缈的时空,去重新拽起他父亲的手,往他的后背上揍,他多么希望,他
的老爹还能够像从前一样,捏起拳头生机勃勃地死劲儿揍上一顿自己!这不仅仅是
为了怀念,还是为了感激,若不是老爹揍他,若不是他被揍得逃到十字街上,他怎
么会在那条街上碰到补习回来的晓蓝……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他就永远不知
道,什么叫爱,什么叫甜蜜与哀伤。尤其到后来,他与晓蓝的秘密交往中,晓蓝最
常做的事,就是细心地察看、照料他其实并不多么严重的伤情,在那些瞬间,他得
以一次又一次地确认:晓蓝是喜欢、在乎他的。
——只可惜丁伯刚一直不知道,在丁成功与晓蓝的关系上,他竟然迷迷糊糊起
到那么大的作用!在十字街出事之后,大家都争抢着追叙细节、诉说歉意,只有他,
这死得太早的丁伯刚呀,还事不关己,好像很无辜地躺在地下呢!
算了,不能跟丁伯刚顶真,就算他知道,并一直活着,他也会选择把这些事给
忘掉的。许多事情他都是这样处理的——在大家想不到的某些方面,他采取了细腻
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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