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比如,他与苏琴分手的最后一幕,当时的一分一秒,差不多都像高清电视那样
清清楚楚,但差不多就在同时,他翻了个身,立刻决定统统忘掉—一开场很平淡,
星期三的深夜,她赶来了,不紧不慢地换了衣服,又不紧不慢地开口宣布:“今天,
是我们最后一觉了。”
丁伯刚闭闭眼睛:“最后一觉?”他一下子明白:这是要分手了……很好,好
得很。只是想不到,这个蛮高级的女人,竟然用“最后一觉”来挑明。
“嗯。”苏琴从容地点头,似乎她早备好了台词与动作,或者,自与丁伯刚结
识之初,她就时刻准备着了。
“哼,我早就在等,老子都等得不耐烦了……”丁伯刚尽力张开他红烂的眼睛,
迎风流泪一般,眼眶里一泡水。
“你在等?”苏琴重复,有点意外。
“……反正,你以后家里什么东西坏了,或是体力活什么的,不要客气,尽管
找我。”丁伯刚突然想起自己的强项,很大方地宣布,并起身添了一杯酒,肥大的
身躯拖沓着,然后重新轰然坐下。他在黑夜的灯光下举起杯子,那满溢着的一层酒,
折射出凝脂般的黄光。“老话说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虽不是夫妻,可有不少
日,对吧?”
这句话有点下流,但苏琴看上去倒有点触动了:“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他妈的不要弄得婆婆妈妈的。烦死老子了。”丁伯刚粗暴地说,他很喜欢这
样骄傲着的自己。再说,她怎么可能说真心话!“反正,一日夫妻百日恩。”他重
复着这句话,嘴中吱溜又是一口。
苏琴看看丁伯刚,如果他耐心点儿,她真可以说一说原因的。不过,不说也罢!
“我们今天好好睡一觉。然后,星期六,把孩子们找齐,正经吃一顿散伙饭。”
丁伯刚非常有条理地说。“你去铺床吧,咱早点睡。”他瞟瞟苏琴。
这最后—个晚上,奋不顾身是唯一的关键词。在溢满浓香、如同打翻所有美酒
的黑暗中,他们的肉体闪亮而狰狞,体液交融并飞溅,与之相伴的还有丁伯刚满口
的脏话,用尽厂区出产的所有下流词汇,辱骂苏琴身上的每一个器官,他捏弄他搓
揉他抽打他挖掘,他目露凶光,杀气腾腾——苏琴发出撤心裂肺的号啕,她无所顾
忌地承应着丁伯刚每一个下流的污辱,在神志不清中热泪滚滚,呜咽着不停抽泣,
没有人知道,她是享乐还是哀恸……
最后一次翻身下来,等到喘息差不多停息,丁伯刚忽然有些羞涩一般地,把他
的手从苏琴被捏得淤紫的乳头上拿下来,语气愤然而怨恨:“你知不知道?我从见
你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根本看不上我,你,一个地地道道的骚×,是你的骚×看
上我了。对不对,你说,对不对?”
苏琴不说话。此刻的她已近乎昏厥……黑暗中,她想起一个挺愚蠢的问题,一
出口,她自己就后悔了:“你以后……会记得我吗?”
丁伯刚却已经半睡过去,他鼻子里哼哼两声,一边不耐烦地甩开苏琴的胳膊:
“记不得,不可能记得的。老子酒喝多了,记性坏掉了,老子明天早上就会忘了。”
丁伯刚真睡着了。他不知道苏琴在黑暗中撇着嘴笑了,这个回答好啊,再好没
有了。这的确是个不赖的告别——这不仅仅是与丁伯刚告别,也是在跟性告别,跟
肉告别,这将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交欢了。今夜过后,当次日清晨的第—缕阳光照
上这张狼藉的床,那一刻起,她将成为—个清心寡欲的老年妇人。
丁伯刚其实没有撒谎,在睡神与杯中物的指引下,他准确预言了他将要到来的
失忆。他的大脑正轰隆隆地酝酿着关上对他人的大门,并自由地缩短、更改、否定
着他对世界的认知,他将迎来人生最为欢乐祥和的阶段。
但在大部分人看来,尤其是丁伯刚的工友们看来,他的失忆是从厂区改制开始
的一国家权力机器的影响,再怎么说,也该大于女人的绵软肉身吧。
走到了一九九九年的厂区,正暴风骤雨般进行着所谓“资产清理”,除了物质
形态的资产,当然更包括由血肉躯体构成的人力资产,故而,在变卖各类车床熔炉
流水线的同时,厂区也掀起规模浩大的减员运动——从车间到食堂与小卖部,处处
都可以听到痛苦而狂乱的呻吟。事实上,关于这场翻云覆雨的改制,其漫长的前戏
大约从十年前就遮遮掩掩地开始了,以“承包责任制”的形式进行挑逗与暗示,而
局部的宽衣解带则在五六年前拉开序幕,即所谓的“抓大放小”,先把要紧的部位
拿下,不论厂区地理偏远的卑微,那极富暴力美学的强劲攻势到世纪之交前夕才真
正到来,撕裂与蹂躏的疼痛里。“提前退养”与“买断工龄”像两只经验老到的手,
剥光人们的衣衫,撕烂人们的内衣,被逼到角落的人们只得像良家妇女一样紧紧护
卫着他们最后的然而一文不值、必将暴露的私处。
……痛苦中的人们如蚂蚁日夜爬动——老实不中用的便收拾起家伙准备过起清
苦的日子,同时哀叹着为什么上辈子没有投胎做成“厂长”或“副厂长”,否则现
在便可以并成为“经理”与“副经理”,拥有一夜暴富的股份;一部分精明些的则
互通消息,夜以继日在厂区走动,比较各家“买断工龄”的价格与条件,比照“自
愿申请”的“卖身契”上相关用语的细微差别,像把自己放到秤上,看看能否再多
卖个三五块;也有被激怒的不安分的人们,四处撺掇着组织上访或请愿,要与“厂
长”,不,现在叫“总经理”对话!他们是开天辟地的工人老大哥,怎么能这样卸
完磨杀驴吃,那么多的贪官污吏治不了,专拿工人阶级开刀,老大哥耗光了青春、
洒光了热血,到头来就这样一笤把扫地出门吗……
这一切,丁伯刚统统不参与,除了喝酒,他清高且英明地不采取任何应对措施
—一面对这分裂而动荡的残局,他像个看戏的人,咧着嘴歪坐在最后—排,看着那
么多呼天抢地、惊慌失措的老工友们,感到大船沉没般的钝痛。好吧,给这四处进
水的生活再踹上一脚吧,大家一起完蛋,彻底趴窝!
那个叫什么词来着?他老是记不得这个词,可他觉着挺好,他喜欢这个新身份!
可总是刚刚记得,一转脸又给忘了。他总拉着身边的随便什么人,急巴巴地请求:
“你再说一遍呢,我知道我不是工人老大哥了,有个新头衔,我叫什么来着?”
“嗬,老丁啊,我刚刚不是告诉过你了,就是‘下岗工人’啊,你脑子怎么了
这是?给气糊涂了,当心,可没有人报销你医药费啊……”这人转脸就告诉旁人去
了,伤感的也是瞧热闹的口气。瞧瞧,这改制闹得,把人老丁都气得失忆了!但是
也有另—个说法,这说法来自珍珍与丁成功——丁伯刚真正开始失忆并搞出比较富
有创意的差错,始于珍珍与黑皮“办事”的那个晚上。
关于珍珍的对象:黑皮,此人倒是有那么一小段来龙去脉的。在珍珍第一次带
他回家的那个晚上,珍珍曾经花了大约半个钟点罗里眵嗦地介绍了一下。当时的丁
伯刚正百无聊赖地痴坐在桌前,像个巨大的酒糟泥人,边缘模糊着,已经快要化掉
了,哪里还听得明白什么。他揩揩眼屎,努力睁大眼睛,约摸得出—个笼统的印象
:这是个推销员,推销的玩意儿叫做……水上步行器。—个从来没听说过的东西!
所以搞得两手空空,珍珍就把他给“捡”回来了……
要一般的老爹,肯定会把这个倒霉的家伙给赶得远远的对吧。可一个醉后的丁
伯刚,就不是一个庸俗意义上的老爹了,他不仅脱俗,还很睿智,思维异常地踊跃,
像是十字街上的交通,又堵又塞,却总能异军突起。他脸色通红地打了个畅快且气
吞山河的酒嗝:“推销什么狗屁啊!所有需要推销的,全是骗人的破烂玩意儿!你
真想要活路不?要漂漂亮亮娶我家珍珍么?听我的!你知道吗,现在的厂区,嗨,
世界末日喽,遍地黄金噢,就看你舍不舍得脸面,放不放得下身段!”
没等黑皮表白他其实根本就没有脸面和身段,丁伯刚捏着酒杯往前一指,由于
用力过猛整个人都连带着上了前,晃得杯中酒都泼出一半:“喏,简单得很,你,
挨个儿的,去各个厂区捡破烂去,我告诉你,他们正把真金白银全都当垃圾在处理
呢。你尽管去,你就趴到地面上去,像狗一样地,你闻,像小偷一样地,你掏,哪
里有铁屑子,哪里有废旧钢丝、报废零件,你尽管去捡好了,捡到手不就是你的活
路!”
丁伯刚的手像一幅宣传画上伟大人物的手,他指向前方,他指向垃圾破烂,指
向真金白银。
黑皮的皮越听越黑,嘴巴却越张越大。他的牙,白得那么蠢蠢欲动。
丁伯刚的“杯酒指方向”就这样无意中带着黑皮通往了蛮好的一个“活路”,
真是此处漆黑彼处光亮啊——在这暗无天日的厂区,黑皮干上了“破烂”营生,一
个卑微的灰扑扑的入口,配合着那些急切想要甩掉旧摊子的改革者们的需求,趟着
过渡期与动荡期混浊的河水,在大人物们拿着刀叉分割上好腱子肉的桌子底下,从
他们的手掌缝里,从他们急忙忙吐出的骨头渣里,黑皮狗一样地捡漏,捡到了足够
撑死他的肉屑与血沫。
不到一年的时间,黑皮就咚咚咚跨着大步来跟丁伯刚提亲了。
黑皮的两只手搭在桌子上,指甲里两团黑,但上面的一只大金戒指充分地掩盖
了所有的油污,另一只同样闪烁的金戒指则放在手边——这戒指打算套在珍珍手指
上的。出于一种知恩图报、毫不低调的逻辑,黑皮把他所有的家当都摆到了桌面上。
丁伯刚盯着这两只与他无关的戒指,喝着与他有关的酒,看一眼,两只,再看
一眼,四只、六只,戒指们不断地升位排列。这不是他醉眼的喜剧效果,而是理智
的预期:面前这个指甲乌黑、开门见山的破烂王,必定会稳稳当当地为珍珍赚到更
多的戒指。
然而,天知道啊,丁伯刚对此并不感到欣慰,准确一点说,他竟被黑皮吓倒了,
他事先没有料到,黑皮会把规模、速度以及牵涉面做到这个地步,黑皮越是肥壮—
—像吸附在衰老瘦马上的牛虻,丁伯刚却越是感到一种深深的犯罪感,好像这样一
来,正推动并加快了厂区分崩离析的速度。他眼睁睁地看到,越来越多的车间被遣
散,贴上封条,一些南方口音的人夹着皮包在厂区四处察看,用挑剔而无情的目光
估摸着最终的剩余价值;更多跟他一样没了用的老骨头们,将在这样的目光中像小
石子一样甩到最边边的角落里,以薄酒终了余生……
“还要再搞一下子?”黑皮替他倒酒,并把酒杯放在给珍珍的戒指之后,丁伯
刚得绕过这个女式戒指才能拿到他的酒。
哦。他这下回过神,这家伙还在等他的答复呢。
其实,他的答复有什么重要呢。珍珍必然是跟定了这个黑皮,她的将来,必定
是吃得上好肉喝得上好汤的,一点不需要操心的,他真正需要操心的反而是另一个
好孩子!丁伯刚瞟瞟蔫搭在一边、几乎打起瞌睡的丁成功,感到加倍的心酸。
——这一年的年初,丁成功突然时来运转,被借调到工会,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以工代干,有奔头了不是吗……然而,都来不及舔一口这最初的欣慰,老工友们就
愤怒地前来羞辱他,他可真生了个好儿子哎,知道这好儿子在工会干什么吗?哼,
走狗,爪牙,专门四处发表格、送人“下岗”与“买断”,简直就是瘟神嘛。
所以,瞧瞧吧,唉,这一对儿女啊,因为改制,得福的得福,得祸的得祸……
如何说去呢!这一点不讲道理的世道。
嘿嘿。丁伯刚糊涂地笑起来,冲着黑皮,他环起拇指与食指,张开中指、无名
指与小指:“OK. ”
丁伯刚平生只会说这一个英文单词,电视里看来的,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用一
用,可这个场合,应答一门亲事,这依附着厂区的衰败而诞生的美满婚姻,难道不
是最恰当的吗?
黑皮高高兴兴地收起了戒指,并理所当然地带着珍珍出去了。去了哪儿,没有
人过问!反正,丁伯刚没有过问。
他只是继续又喝了点夜宵酒,然后爬上了床,在珍珍这头—个夜不归宿的晚上,
他比平常更响亮地打起了呼噜——直到凌晨一点,丁伯刚突然醒来,他竖起耳朵,
扭着僵硬的身子狐疑着打量着几乎是空荡荡的家,一阵巨大的不安突然攫住了他。
他去找丁成功。跟以往的动手不动口相比,他这次的表现可谓彬彬有礼,他轻轻地、
轻轻地一直敲丁成功的阳台小门,直到后者衣冠整齐地出现。他没有注意到丁成功
根本就没有睡:“珍珍人呢?”
丁成功瞪着老爹,他能想象到珍珍现在处于什么样的情状,光着身子,心甘情
愿地大张着下肢,任着黑皮笨拙地上下忙碌……这样的想象只是一闪之念,他无法
再往下进行,不仅仅是对亲妹妹的回避,还由于体验上的缺乏,以及一种说不清楚
的遗憾。他想到自己的事情……沉默了半分钟,丁成功含混地:“你不是答应把她
嫁给黑皮了吗?”
“当然,我答应了!我说到做到……他这就把她给带走了?”丁伯刚眨眨眼,
好像记起了什么,他点点头,算是明白了。可同时,他又有了新的疑惑,他焦急而
认真地向丁成功提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妈她人呢?”
丁成功不习惯、甚至有点厌烦丁伯刚这么礼貌,再说,他需要趁着夜深人静,
好好地想一想他自己的一些事情。对,他当然有他的事情,我们不久就会详细地知
道:就在这天的中午,那家的女儿,晓蓝,在两家分手四年之后,竞主动地找上他
了!满腹心事的丁成功有些不耐烦地冲客厅里的照片一努嘴:“她不一直在那儿嘛。”
然后拍上门。
丁伯刚按照儿子嘴巴的方向回过头,怔忡地盯着亡妻的照片,忽然心惊地滚下
热泪:“什么时候的事啊?这么说,你竟是死了!”他真心诚意地难受起来,就像
妻子刚刚死去那样。他趴在吃饭桌子上,捧着女人的相片,像头疲惫的老牲口那样
呜呜地哭起来,半夜听来,有些疹人。这个场面此后成了丁伯刚的保留节目,亡妻
在虚拟的复活中不断上演新死的凄凉,他每晚都为此痛心不已,举杯对着遗照伤心
落泪。
算起来,正是自那天始,丁伯刚的花样开始多了起来。
早期,是对数字的抛弃,诸如买断工龄的一次性补偿、自己的岁数、女人死去
的年头等等,接着是各类名词,比如改制后新公司的名字、他住了几十年的巷子的
名字;渐渐地,则是一周前的事,两天前的事,前一晚上的事,几分钟前的事——
他烧的菜开始不能吃了,要么咸死,放了若干的盐;要么忘了关火,焦成一团黑糊。
甚至,早晨碰到正在卫生间刷牙的丁成功,他也会表现得惊讶而戒备:“嗳,
你是谁?怎么睡在我家?”
“我是你儿子。”丁成功没精打采地应付。
“不可能,我儿子是神童啊,可出息了。看你这个颂样子……”
但是……在大家都接受了丁伯刚的失忆症之后,又有某些细节令人惊讶地表明,
有相当的可能性,丁伯刚是“特意”在让自己失忆。这是他主观上选择的一个私人
游戏,他成心搅拌往事,像他最拿手的凉拌菜,就这么搅拌着搅拌着,味道慢慢浑
浊,真假莫辨了。
不过,就算丁伯刚是故意的,谁又能够对他此种行径进行谴责或是揭露?难道
把泥沙俱下的往事像稻草那样一根不落地驮着,不论阴雨连绵还是狂风呼啸,都弯
腰驼背忍辱负重,就最了不起?说不定,生而为人,那无穷的烦恼正是由于记忆力
太好所致!忘掉了,放下了,反而会开心得多!最起码,“失忆”之后,丁伯刚对
神童儿子的平庸现状不那么愤怒了,每天的殴打也只是走走形式……
不过,嘿呀,在某些时刻,丁伯刚的失忆游戏也会露出点马脚。起码,有两件
事可以作为呈堂证供。
第一件事。
不知怎的,在丁成功与晓蓝秘密交往大约两年之后,丁伯刚似乎终于觉察到什
么,感到丁成功有哪里不对劲。这小子每晚都睡得很迟,吃饭时发呆,说话会走神,
情绪时好时坏,一有空就钻到卫生间对着蜡嘴雀窃窃私语……借着酒劲,他粗鲁地
用手捋过丁成功的肩:“告诉我,你多大了?”
“二十七岁。”
“妈的都二十七了!白吃白喝这么大了!”丁伯刚敲了一下儿子的脑袋,“那
老子多少岁?”
“五十六岁。”
“他妈的,我都成老头子了。”丁伯刚快活地骂了一句,他凑近丁成功,“嗳,
二十七岁了,想那个吧?可以找个女娃了!”
此一阶段的丁成功,与晓蓝算是有了较为稳定的地下交往,丁成功一方面是沉
浸其中,可一方面又绝望于这种沉浸……不管怎么说,他肯定是没有想到“那个”
事情,丁伯刚这句话让他满面充血,震惊而难堪,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丁伯刚得意了,把脸凑得更靠近,像只毛毛虫:“嗳,有没有目标?有没有吗?
我知道,厂里的那些女工,有的很泼辣很开放!”
丁成功霍地站起来:“我去睡了!”然后直冲到里面,把他的门死命拍上。
丁伯刚的破绽就是这个时候露出来的。他跟着丁成功到门口,在儿子拍上的门
前,像一棵树似的一直站着,门里门外两头都无声无息……丁伯刚就这么站着,差
不多一直站到下半夜,估计着儿子早已睡着,估计着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听见,
他才闷声闷气地嘟嚷起来:“唉,你就跟我说实话嘛,从一开始我就看出你对那个
丫头有意思,她有什么好的,整天挂着小脸,谁欠她的?不过,有本事你就来个真
的,把那死丫头搞定啊?你要真搞定的话,我跟苏琴能再做上亲家,呃,亲家公跟
亲家母好不好睡觉的?是不是有点乱……”
冷不防阳台门突然又打开了,丁成功一张扭曲了的脸伸出来,既仇恨又祈求地
看着丁伯刚:“别说了……”
这倒把丁伯刚给吓着了,随即他羞恼至极,勃然大怒,突然间灵敏得像只猿猴,
一把揪出丁成功,非常下狠劲地一拳把丁成功揍倒在地上,然后脚也上去了:“操,
你丫的装睡,你偷听老子说话!你他妈的还能有点出息?搞个小丫头都搞不定!要
不要我撒泡尿给你照照镜子,看看你像个什么死样子!白吃白喝怂眉搭眼的,不如
打死你算了,死了你还好去陪陪你妈!”
这么地又打又踢,不知是累了还是别的,丁伯刚动作慢下来,并流下几滴老泪,
他动作别扭地抹了抹。等丁成功从地上爬起来,他生硬地耍起“失忆”的花招,像
戴上一顶破破烂烂的旧帽子:“咦,你是谁?你在我家干什么?”
第二件事,关于迁坟,要他把人土了十多年的妻子给折腾出来……
是二零零一年的事了,这一年的厂区——经过左一轮右一轮物非人也非的撤并
转停,厂区的名声慢慢优雅了起来,像一个满身油污的家伙被按到肥皂水里洗了几
通并套上了雪白的新衬衫。厂区不再是重度污染或偏远不可及的代名词,这块弃儿
似的边缘性地域,迎来了史上最大规模的拆迁与重建。了不起的房地产圈地运动如
火如荼、高潮迭起,前后左右但凡像点样子的地块都像大姑娘或小媳妇似的被饥渴
的开发商们一一认领回家了。要是开发商所说的全是真话的话,那么,原先的旧厂
房、闲置仓库、公共浴池、培训学校、职工医院等那些地方,将会摇身变成高档极
了的软件中心、写字楼、连锁酒店、产业园区、健身会馆之类……而那些后来的更
加饥渴、更加眼红的开发商可怎么办呢。便只得退而求其次,把视线往厂区的边缘
方向投去,就这么的,那个臭名昭著的垃圾山、野坟场—带竟也被圈起来啦!老天
爷,不论是人是鬼是神,当初有谁能够想得到啊,这样不堪的地方,竟然有人争抢
着愿意花大价钱买下,并许诺说要盖起漂漂亮亮的高楼大厦,这多让人感动啊。
只是,等一下感动,因为感动的后面,还拖着小毛刺、小阴影呢,就看谁沾上
身,谁踩到脚—一丁伯刚就踩到了,还踩了两次。第一次,是他所在的电子管厂宿
舍区被刷上歪歪扭扭的“拆”字,幸之,开发商后来出了乱子,此“拆”暂缓,他
们得以顶着“拆”字苟延残喘;但第二次就没这么幸运,发放到每一户的书面通知
相当之严厉:三个月内,必须完成迁坟。过期者则视为无主坟,由有关部门统—处
理……
丁伯刚不认字儿似的把这则通知看了许多遍,好像在反复考虑、推敲一个最好
的方案,直看了两个多月,看得小纸条都起毛边了。丁成功几次要自拿主张前去处
理,他都拼死般地坚决不让,但真问他的主意,他又答非所问,只是捧着酒杯,敲
打着桌子,发出自相矛盾的感叹。
他会这样号啕着叫嚷,眼泪都要出来似的:“哎呀,什么世道,连死人都不得
安生了嘛,死了都还要被拎起来!不能这样的呀!这根本不是人做的事啊!从古至
今啊,都讲究个人土为安啊,哪有进去了又出来的道理?我一辈子安分守己啊,我
是工人老大哥啊,我从不作孽的啊……怎么能这样子啊,宁可我死啊也不能再去折
腾她!有胆冲我来,把我先弄死算了……”
可仅仅半分钟之后,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呢,他又喜不自禁地用一种艳羡般的
语调:“你妈妈她还是有福的,你想想看,相当于是从糠箩跳到米箩嘛。本来她要
在垃圾山边上闻着臭气过苦日子的,可现在,不得了,了不得啊,那里说不定要变
成市中心!你知道市中心什么概念?一个平方就要几万块的!要不是当初我正好替
她选了那么个风水宝地,她是死是活都绝不可能住到市中心的,并且还一分钱都没
有花!唉,这种福气,这种大便宜,也只有她能占了,我将来可没有这样的运气!”
到最后—个星期,丁成功实在等不下去了,决定私自处理,暗中找了两个专门
打理迁坟的人,提了锹、铲就去了……可是,太令人惊讶了,太不可思议了,原来
那么熟悉的、每年去上一两次的野坟场现在竟已不可辨认!大多数的旧坟已被掏走,
留下的坑坑洼洼里积蓄着雨水与垃圾,从地上翻出来的碎砖块、水泥板、烂木头又
被拾荒者进行了另一轮彻头彻尾的清理与淘汰,从而制造出迷宫般的陌生地貌。
丁成功目瞪口呆,同时也有点羞愧地站着,直到那两个人不耐烦地提醒他直接
找墓碎就可以了!当然当然,怎么没有想到,可令丁成功更加吃惊的是:他找不到
妈妈的墓碑了,那块浇灌得相当粗糙、由丁伯刚用筷子头写就的“爱妻黄明秀之墓”
的碑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得杳无踪迹!那两个家伙生怕生意黄了,自也十分卖力地
四处寻找,甚至跑到比较远的垃圾山边缘,边找边念念有词:“黄明秀,黄明秀之
墓……”好像这块墓碑有个名字,并且自己长了脚,正在跟他们玩捉迷藏……
徒劳的两个钟点之后,他们无奈接受了这么个蹊跷的结果:“黄明秀之墓”不
见了。
丁成功付了点钱把那两个人打发走了。中午的阳光照着乱草,照着坑坑洼洼像
是长了许多瞎眼睛的坟地,丁成功坐在那里,十分沮丧地点起烟,一边想着,看来
这样子,妈妈真的像老爹所说的,要永远地待在这个未来的“市中心”了……
抬头向半空吐烟圈时,才发现,老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站在不远处,正笑眯
眯好像挺得意地瞟着他呢。那心知肚明但绝对不说透的狡黠眼神,绝对不像一个失
忆多年的糟老头子。一点不像。
没等丁成功有任何反应,丁伯刚又极其娴熟地装疯卖傻上了:“啊我知道的,
你来找你妈了?你老骗我她死了,其实她就躲在这儿对不对?哎呀,她可不该到处
乱跑呀,厂区现在都给翻了几个个了,她准会像个外地人一样迷路的!对了,你有
没有告诉她,你以工代干,被调到工会做事了,千干净净地整天穿着白衬衫……她
会高兴的,肯定!”
丁成功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扔掉烟屁股站起来,一言不发地领着他往回走——
如果老爹不想暴露他的真实情况,就让他这样搞下去吧。
走了一会儿,丁伯刚好像醒悟到自己演得有些过火,他赶了几步,与儿子并排,
期期艾艾、请求谅解地看了一眼丁成功。他把头伸过来,凑得很近,声音低得像咬
耳朵,好像这野坟场上还有别的人会听到这个并无价值的“伟大秘密”:“墓碑…
…是我干的。我可不愿把你妈给弄出来,就让她像果核似的永远待在那儿吧……你
想想,我们就算替她找到个新地方,将来还会拆迁!到最后,所有的地方,不管活
人的死人的,都会拆的,这一轮不拆,下一轮准拆,不相信你就等着瞧,将来的日
子,就是不停地拆不停地拆……所以,我,我想托你个事儿。”他支吾着,难为情
似的。
丁成功停下来,但仍然不敢侧头看老爹,生怕惊动了,他又缩回去——老爹的
细腻与笨拙,从没像现在这一刻,让他内心伤悲。
“我托你个事儿,以后……千万不要把我放土里,我给搞怕了。你看,这干了
一辈子的厂,我住了一辈子的房子,埋了半辈子的你妈的坟,你看看,全都要拆要
搬要挖……你说,我将来要放在哪里才能安生呢?等我想到了好去处再告诉你,总
之,这地下我是不去的……”
总的来说,从抗拒迁坟取得成功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露出破绽过,他的失忆越
来越炉火纯青,并已经成为十字街上怪有名儿的一景——每天早上,几乎跟清扫垃
圾的环卫工一样准时,丁伯刚都出门遛上一小圈,走在那个亮闪闪、舶来品般的十
字街上,从那些尚未开门的大型连锁超市、休闲洗浴中心、龙虾美食城、手机专卖
店前走过,但他老人家一概有眼无珠、充耳不闻,固执地停留在他熟悉的旧日画面
里。他煞有其事地走走停停,跟压根不存在的烧饼铺、五金店、桌球小老板、修自
行车摊子及来来往往、并不存在的熟人们挥手招呼、指东问西,在原来该拐弯、但
现在变成了蛋糕店的地方,他踏着小碎步在原地模拟拐弯。在地铁施工的围挡处,
他心情愉悦地停下,大声说笑,因为那里原本是一株树阴巨大的老树,下面长年支
着张破桌子,并总有三五个老家伙在玩牌——这些老家伙,其中有两个已经故去。
丁伯刚就那么一直走啊走啊,直到走到了一块挂着“罗氏大地资源公司”的地
方,这是他那女婿黑皮,拉大旗做虎皮的什么公司。丁伯刚仰头看看“罗氏……资
源公司”,忽地想起什么,猛然间神色有变,他紧张地重新回看他刚刚走过的街面
儿……旧日的幻象忽如大厦倾倒、泡泡破灭,他“看”到了并“记”起来了。厂区
早不再是旧时的厂区,他与他的那批同龄人,他们的整个青壮年,他们熟稔的营生,
他们奋斗过的生活,已经跟随着烷基苯厂、电子管厂、塑胶化工厂、石化厂、水泥
制品厂等这些该死的会排泄会污染的厂子一起被统统踢走了、抹煞了!
丁伯刚这才腿一软,无限痛楚地跌坐在马路牙子上,那些扔到脑勺后的又都扔
回来了,妻子的坟、美酒与苏琴、珍珍嫁了个破烂王、神童儿子辞去“以工代干”
开了间玻璃屋。丁伯刚非常丢人地哼哼起来,头发披散,鼻涕涂得满地,嘴里稀里
糊涂地念叨着:我不记得我原来有什么,我不知道我现在没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只有他那只陶杯知道,这期间,他跟苏琴又见面了——个中详情
后叙,值得预告的是,了不起的丁伯刚,在整个重逢中,面对苏琴女士的数次来访,
除了一两个细节上的失守,大体上,他非常地道地保持着绝对拟真的陌生感,毫不
理会她眼眶里的泪水与心酸的倾谈。到第三次道别时,他有些羞涩地提醒:“你下
次,别忘了再带点酒!”但那个“陌生”女人流着眼泪无情地摇摇头:“我不会再
来了。”
这种典型性失忆的良好记录一直保持到他死。
丁伯刚的死亡来得非常突然,以至于像是他的又—个花招。
二零零四年,他的最后一年。这一年他闹出来的各种差错颇富有创意。他曾在
—个小时内连跑三趟十字街的杂货店,买同样一个东西——这是家破旧的快要倒闭
的杂货店,货品可疑,积满灰尘,可他就不喜欢超市,尽管那里又明亮又公道。就
在这家小店,他十几年如一日地采购他的劣酒、汗背心与金莲牌卫生纸。三次踏进
杂货店,他都像—个被迫多次排练的演员一样,迅速地打一个同样的招呼,以—个
相同的动作递给店主十块钱,用一模一样的口气要一瓶红星小二,等着找零的时候,
他说一模一样的废话作为闲聊,而出店门时,他会以—个同样角度地回头,冲店主
开心地大叫:“小心火烛!”
他还热衷于上厕所,比喝水还要频繁,到后来,他待在厕所里面的时间比外面
要更长—一他总认为自己今天还没有大便,或是刚才涌上的小便他一直没有撒,他
无视自己的肌体反应,宁可去与记忆力躲猫猫。最讨厌的部分是,对杯中物的摄入,
彻底陷入了无序与敞开,他从一个富有规律的保守酒鬼成为—个全无贞操感的破鞋
酒鬼,任何时候他都可以喝,早晨空腹,半夜凌晨,午睡醒来,饮酒如水、如茶、
如汤。多次的酒精中毒,使他成为附近那家二甲医院急诊室的常客,胳膊上像瘾君
子分布着星罗棋布的吊针眼,有时还贴着上次没有撕掉的医用胶布——每一次,他
浑身酒气地昏迷,半夜进入急诊室,洗胃、打吊针、入睡、苏醒、出院……这流水
作业般的过程,跟他到小杂货店买红星二锅头活脱脱一模一样,也像是在反复排练
他特别偏好的一组经典动作。
只是这一次,这最后一次,丁伯刚的排练出了差错。
前半截,他昏迷、进急诊室、抢救、洗胃、打吊针、入睡……都还是一模一样,
只在最后一个动作上,他“忘了”做,他一下子就睡过去,忘掉苏醒过来了——清
晨,护士去量体温,却发现叫醒不了这个“老主顾”了。
在“罹患”失忆症五年之后,六十一岁的酒鬼丁伯刚死于酒精中毒。
……由于死亡来得太过仓促,不管是他本人,或者是丁成功,更不要说珍珍,
谁都还没有来得及替他想到一个“安安生生永远不会拆迁”的死后去处。为了丁伯
刚的这个几乎蛮不讲理的心愿,兄妹俩只得把他的骨灰一直存放在他那套早就被刷
上“拆”字但仍未拆掉的旧房子里,跟他的陶杯放在—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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