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字街那了不起的爆炸发生之时,所有的人,包括那个长年蹲在农业银行自助
服务区的流浪汉,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自出娘胎以来最大的惊悚,除了珍珍,她
一如既往地后知后觉。
其时,她正扭着身子满头大汗地在光照不足的阁楼里闷着头东翻西找,嘴巴向
下撇着,随时会哭出声来——她的心头肉、她的好老公、她的黑皮,从昨晚到现在,
已经消失了长达十五个小时了。这时间虽然不算特别的长,但各种迹象,尤其是那
—个个心急火燎打到他手机(他没带手机)上的电话表明:他好像真的是不见了。
珍珍开始着急了,但她急得不在重点,而是些鸡毛蒜皮,比如,黑皮有没有带
牙膏牙刷、换洗衣服、大包小包呀什么的,他总不会两手空空跑出去吧,那很不方
便的呀!她在家里团团转、翻箱倒柜,不为别的,只想查点一下,黑皮到底带了些
什么?但结果让她既担心又暗存侥幸,什么都没少!看上去黑皮就是甩着膀子、纯
粹跑出去散步,说不定,他马上就要回来嚷着肚子饿了要大吃一顿呢。
她像个没头苍蝇般地转啊转的,最终,想到了那个只有一米一高、永远直不了
身的小阁楼,这里头塞的全是些舍不得扔掉、但绝对不可能派上什么用场的旧东西。
她顶着灰尘,弓腰撅屁股地爬来爬去,被灰呛得一阵阵咳嗽,在最里边的角落,珍
珍不咳了,她惊骇地发现,这里少了样东西,整个家里,就独独少了这一样东西—
一她刚刚认识黑皮时,黑皮曾经推销过“水上步行器”,这是他留下的一对“水上
步行器”样品。
她记得很清楚,这对用塑料泡沫做成的大脚模样的“水上步行器”实在太占地
方,她一直想扔掉,但黑皮坚持要留下,并嬉皮笑脸地说:“留着!哪天老子走投
无路了,说不定还要从零开始、重操旧业……”
珍珍嘴一咧要哭,明白了:黑皮不是散步,真是一去不返了!
老天爷啊。不就跟他开了个玩笑吗?不就是假装肚子里怀了个孩子嘛,他怎么
就这么当真、就这么生气!珍珍放声大哭,或许并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惊
天动地的爆炸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并覆盖了她毫无意义的哭泣。
珍珍不管,她装模作样干号了好一阵,忽然一想,外面实在太吵,这大哭并没
有任何人能够听到。不行,她得到外面哭去,得像个被遗弃的可怜女人似的,躺到
十字街上打滚才对。这么一想,她把满手的灰往脸上抹了抹,连跌带爬地冲下楼,
好让自己更加地披头散发、悲痛欲绝。
来到大街上,她傻眼了:怎么回事,怎么整条大街都像她家里一样被翻得乱七
八糟;怎么回事,怎么已经有人满脸是土了,已经有人披头散发、悲痛欲绝了,已
经有人先她一步躺在马路上打滚了。
她又惊讶又失望,随即她让自己聪明起来:看来是出大事了!跟黑皮失踪差不
多大的事,不行,得回去看看老爹的房子!当然,那老房子除了些旧家什已别无长
物,但珍珍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无关紧要之处。
满大街奔跑的人中,她慌里慌张地跑过与她同样慌张的人群,一直跑到电子管
厂宿舍区。这四十多年的老房子,虽已被震得千疮百孔,仍强撑着站在原地,无数
扇被震碎的窗户像突然瞎了的眼睛,惊惶地盯着珍珍。珍珍想也不想地跑上楼,身
边却是一个又一个往下跑的人,嘴里都在愤怒而见多识广地叫喊:“他妈的都是拆
迁闹的!他妈的地下管道炸了!他们就晓得行贿受贿!他妈的连图纸都不搞搞清楚!”
珍珍感到有些奇怪——她听到了“图纸”与“地下管道”几个词。真巧啊,刚
才,找黑皮的那些电话里,那些不同口音、不同嗓门的但都同样心急火燎的人,好
像也都提到这两个词儿!那些人可真聪明,他们怎么会提前掐算到的!不,算了,
她避免更进一步的思考,她从小就是个笨姑娘,所有的人,一早死去的妈、前几年
死去的老爹、整天闷闷不乐的哥、所有认识她的邻居、小学老师与酒店同事,他们
都知道她的……所以,瞧嘛,她只能毫无用处、避重就轻地来看看老爹的旧房子。
珍珍用力打开变了形的房门,毫无头绪地在一片狼藉的老房绕了一大圈,爸妈
的相片都还在呢,只是妈妈相框上的玻璃裂了一道……可是,不对呀,总觉得少了
什么?她瞪着两个老人家的照片,用力地想,却又想不出到底少了什么。她盲目地
冲下楼,深一脚浅一脚地围着这幢破宿舍楼打圈,直到她的脚指头突然踢到什么,
哎呀,老天爷啊,你真好你真好!家里不就是少了老爹这只陶酒杯吗,一直供在他
照片前的,瞧瞧,这杯子还好好的呀,连个缝都没有,并一直滚到她脚下了呀!
珍珍嗷嗷儿地吸着气,直趴到地上,如获至宝,像捡起一块滚烫的正在融化的
铁,她捧着杯子,往四面看着,小声冲着陶杯感叹:“老爹呀,幸好你死了呀,你
看看,咱们的十字街,你最喜欢的十字街,完全不成样子了呀!”
珍珍欢天喜地地捧起陶杯,这才想起来,应当去看看哥哥,看看他的玻璃屋,
对哦,这么大的动静,他那玻璃房子一定遭大罪了!
她重新跌跌撞撞地往十字街最顶头走,老远地就透不过气儿了,天哪,哥哥那
间空中楼阁般的玻璃屋!抬头看不到了,只有低头才能看到了!两层的玻璃屋像被
抽掉中间层和底层的汉堡那样,非常的扁,如同陷到淤泥里的船那样一头高一头低,
所有的玻璃都炸没了。珍珍可以想象得到,在粉碎的那一瞬间,它们一定像她在电
视上看到的国庆礼花,那样亮闪闪地射向高空,再缓慢地迸射坠落,然后在附近的
地面上形成了一层起伏而尖锐的地形,磨砂的、压花的、夹丝的、中空的、彩色的,
应有尽有。
珍珍惊惧地紧紧地捏着陶杯,脚下打软,一步也不敢往前走了,她不敢去看,
她可怜的哥哥是否就在那玻璃屋的下面……
她只有—个念头:躲起来,随便哪里!
她慌不择路地往回跑,跑到路口再往左边拐,一直跑到农业银行自助服务区,
这是那个流浪汉的地盘,珍珍还经常买几个包子给他吃……太好了,这会儿那流浪
汉不见了,珍珍于是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蹲下来,顿时感觉好多了。这里是个死角,
只有她能看到别人,别人一时半会儿看不到她。望着外面奔跑着的人、一闪一闪呼
啸往来的警灯,像只冬眠的熊那样,珍珍一动不动地抱蹲着,一边对老爹的陶杯,
也像是对自己解释,低三下四、非常不自信地解释:“我就是开个玩笑让他高兴高
兴呗!为什么他就要跑掉呢?偏偏这么巧的,连十字街也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老
天爷,为什么会这样?”
珍珍,怎么说呢,归功于丁伯刚那枚被酒精洗礼过了的精子,她天生只该做个
平安无事的衬里与配角。相对于其他人,她多么无所欲求,最多不过就是打扮得花
里胡哨,能把自己给凑合过圆乎了就不错了。
当然,她的确过得挺圆乎的:实习一结束,就挺顺利地留在了那家没甚档次、
却长年客满的小酒店,继续着叠床单、刷马桶之类的糙活儿。她高高兴兴地告诉老
爹丁伯刚:“挺好的那地方!有吃有喝的,还发丝袜发口红!”
顺顺当当成了个拿工资的人,珍珍感到自己浑身上下哪儿都大了一圈,也算身
逢其时,恰好这时两家分了手。对这件事,珍珍是有内疚的——要不是她提那劳什
子的结婚证,他们怎会闹翻!她夹杂着恐惧地发现:咦,她随便说说的芝麻绿豆小
主意,却产生了大西瓜般的后果……珍珍在内疚中有点膨胀了,感到潜在的能量:
她得干点什么,在这个屋檐之下,作为唯一的女主人,她应当承担起什么!
这莫名其妙的野心当然超出了珍珍的能力与体量,但她不知深浅地挑起了这副
自我假设的担子,并且,嘿,还挺使劲儿的哩!
比如,丁伯刚的酗酒,她就曾出手收拾过一次,就在两家分手之后不久。
那个晚上,丁成功加班,就他们父女在。第三杯或第四杯之后,丁伯刚对他的
杯子再次伸出手,却伸了个空。
珍珍冲老爹摇头:“从今天开始,每顿最多三杯。”她的声音很霸道,好像这
不仅仅是冲丁伯刚一个人,还冲着她自己顶天立地的良好感觉,当然,也是为了弥
补——是她害得老爹又成了—个人。
这蠢丫头抽风抽得还不够啊。这些天,丁伯刚确实有一些气珍珍,那葫芦要一
直闷着多好呢。他皱着眉:“我要是还想倒呢?”
珍珍把陶酒盅伸过来,似笑非笑:“那你倒倒看。”
丁伯刚还从来没把珍珍当个人物呢。就倒了。
没等他把酒瓶放下来,珍珍突然一缩手,一仰脖子,咕咚,她把那盅酒给喝了。
然后再伸过来:“还倒吗?”
丁伯刚一愣,这丫头,带劲了还。他再倒。珍珍再喝。
如是这般,川流不息的,像录像带在按重播键,五六盅下去了,那粗陶杯啊,
每杯恐怕在一两五左右。珍珍的鼻子与嘴里都开始散发酒气了,整个脑袋都热烘烘
的,她的两只眼睛通了电,探照灯一般,在空中扫来扫去。
丁伯刚停下来,明白珍珍是当真了,而这个无聊的、跟以往一样毫无指望的晚
上,断断不会有—个人出来拦住她的,除非死去的会活转,离开的会回来。丁伯刚
忽然感到一阵悲伤,想不到,他一直没放在心上的这个死丫头倒站出来跟他作对了,
世界上,现在只有她在乎他,要拉住不让他再往下滑溜!
丁伯刚哼哼着摇摇酒瓶子:“这么好的酒,白给你这么糟蹋!我还舍不得呢!”
他把瓶盖给扭上,扭得很吃力。而珍珍,则笑嘻嘻地重新捧起她的饭碗,夹起两块
早就凉了的肉,又喝下半碗同样凉了的菜叶汤。直到饭桌上差不多已经呈现出一种
平常景象,她才猛地一转身,来不及冲到厨房的水池边,就对着脚下的板凳脚,嚣
张地呕吐起来。因为呕吐而突然涌上泪水的眼睛里满是抱歉和惊讶,她含糊不清地
对丁伯刚摆摆手:“待会儿我拖,重新拖,搞卫生我最拿手了,旅馆天天搞的。”
正是从整治丁伯刚的酗酒开始(整治其实无效,丁伯刚不久就找着道儿了:在
珍珍回家之前,就预先把自己放倒),她感到自己越来越像个女主人了,不仅管着
爸爸,还能照应到哥哥呢!
对这个亲爱的哥哥,珍珍相当崇拜。当然,她是个经常崇拜别人的姑娘,她感
到每个人都比她强,他们总那么深沉,超出她的理解……总之,瞧瞧,咱哥,从小
就聪明,又长得那么斯文,完全就像个大学生啊。其实,老爹真是的,为什么一定
要考上大学呢,只要看上去像,效果不也一样的嘛!谁还会追在后面扒着口袋嚷着
要看文凭吗?
可她发现,这么个才貌双全的哥哥最近很不高兴,当然,可怜的哥哥,自从妈
死了,他就一直这么软塌塌的,好不容易找个工作(比黑皮收破烂强多了),可老
爹却飙上啦,一醉酒就揍他!珍珍可真同情哥哥!
但是,哥现在的这种不高兴,跟他一向以来的那种不死不活又是不同的:他吃
饭,像饭在吃他,他看电视,像电视在看他;他上班下班,像一根木头在上班下班。
这是怎么回事嘛!她希望家里的这两个男人都好好的!有什么事她来出面嘛,
她会把他们从深渊里给拉出来,真的,她力气可大!
珍珍苦苦思索着——不过,以她目前的情商,就是想破了头,恐怕也并不能看
出丁成功的心事。也算老天有眼,就这个时候,珍珍先掉进她自己的“爱情”里了,
先不管这“爱情”滋味如何,总归可以触类旁通吧。
一个小酒店服务员的爱情,肯定不咋的吧……然而,怎么说呢,有心眼与没心
眼,高级或低级的背景,这对人生的进步或质量而言,并没有绝对的逻辑关系。
比方说,小酒店也会碰上大客人。那些从苏州、扬州、温州或其他什么州来的
老板们,他们每天需要洗熨衬衫、在房间叫吃的、多付些小钱让她们到外面去发传
真之类(小酒店里可没有什么商务中心),当然,大部分客人是等而下之的,满面
尘灰,口音浓重,他们只住一两个晚上,却把房间里所有的毛巾都搞脏、所有一次
性用品统统拿光,被子毛毯全都拖出来扔个遍。
这些野鸟般来来去去的客人有分析研究的必要吗?有,太有了。所有的酒店服
务员,从她们接触这个行业起,就统统知道一个关于市区最高级的饭店传说,那里
面,第一批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服务员,通过来自全世界各地的客人的关系与介绍
(当然,更包括与客人本身发生的干系),她们统统都嫁给了有钱人,很多的还到
了香港!到了台湾!到了新加坡!到了美国!对,这就是这个行业里的伟大神话,
带着传销般的蛊惑力:如果你是一个长得不赖、有心机、再加点幸运的人,绝对的,
你一定可以找到通往上一层生活的路径!姑娘们需要这种胡萝卜一般的渺小希望!
所以,对珍珍的同事来说,所有那些外人不以为然的服务细节里,实际上都充
满各样势利取舍的机巧。这些,就不细说了,单说与珍珍“爱情”相关的这—位。
他皮肤很黑,她们便管他叫黑皮,北方口音,带着倔强的小县城气息,没有一
个姑娘对他存有丁点儿兴趣——真可笑,他推销“水上步行器”!所谓“水上步行
器”,可真是个愚蠢的玩意儿。不知当初是哪一位癫狂的发明者为此申请了了不起
的专利:两个塑料泡沫的巨大脚巴掌,使用的人把它捆在自己脚上,然后依靠其浮
力,缓慢地笨鸭子般地步行于水面!你说说,这有什么狗屁意思呢,靠这个怎么能
赚到钱呢!
而这—位黑皮,就指着这个赚钱呢。他耐心地围着中国地图上大公鸡的腹部,
到那些听上去发达而糜烂的城市推销“水上步行器”。每到一处,他首先寻个便宜
且交通方便的小饭店,然后挨个儿地跑公园,试图说服公园管理处在其屁股大的人
造小湖里买下几套大脚丫“水上步行器”以招徕游客。
对这个临江城市,大公鸡的心肝之处,有着大片古典水面的城市,黑皮寄予很
高的期望。他运用有限的浪漫大胆幻想着:络绎不绝的游人们,排着长队,穿着他
的塑料泡沫大脚丫,随着流水自由自在地穿行在白山墙黑屋檐的画廊雕栋之中,像
慢镜头那样,他们指指点点,前仰后合,充分展现出“水上步行器”这现代水上漂
的魅力……肯定的,这里将成为他的第一桶金,他长久以来的失败纪录会在这里改
写!
充满期望的黑皮在珍珍所在的小酒店其实也就住了三天:星期五、星期六、星
期日。他在这三天跑遍了大大小小所有的公园,说遍了能想到的所有好话,耗光了
全部的激情与好心情——他一无所获,从—个膨胀着的泡沫大脚丫变成了干巴巴、
备受屈辱的三寸金莲。
这样的事情,在小酒店里,姑娘们见得多了,她们看着他的脸一天比一天黑下
去、尖下去。哧,穷小子哎,长见识了吧,做生意啊、发大财啊,别做梦了,你以
为那就是打个哈欠放个屁吗?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黑皮买了些白酒回房间,但没有买菜,可供下酒的是他那
一大包原封不动的水上步行器——他这次带得可多,本来还担心不够呢,现在看看,
挺够,下酒管够!
……不过半小时,黑皮就结结实实地醉了。醉得能量充沛、手舞足蹈,他在狭
小的单人间里四处兜圈,所有能扯的都扯了,所有能吐的都吐了,天女散花,满地
堆积憔悴损,房间成了野兽笼子,味道比兽笼子还大!最终,他又像野兽那样在他
自己的呕吐物中睡去了。这一睡,直睡到凌晨四点——黑皮渴醒了,四肢像被人捆
起来扔到了深洞里!他打前台电话,要水。
接电话的是另—个姑娘,她从瞌睡中醒来,想,可能是某“州”的小老板吧,
这个时辰叫水,也是机会噢……等搞清楚是黑皮,这姑娘火大了,他有什么本钱差
人给他送水!她推醒打着呼的珍珍:“这个你去吧,下一个电话我去。”
就这么简单,珍珍去了。
凌晨四点,珍珍进了黑皮的房,鼻子一动,她就有数了。对宿醉而醒的人,她
可有经验了,多少次多少次,她那老爹不就是她给伺候过来的!她马上就进入状态
了,都没顾得上判断一下,就像那些姑娘们常说的,这是个什么类型、是否值得费
劲儿的客人。
富有程序感地,珍珍刷地拉开帘子,打开窗,让凌晨的冷空气进来打黑皮的耳
光。然后倒半杯凉水,让黑皮漱口,冲洗他那麻木黏稠的口舌,接下来才倒上温水,
里面还丢了一撮糖,蜜水解酒。趁黑皮“咕噜咕噜”着,她这边再替他把脏床单、
枕巾拢起,清掉床头柜、椅子、小沙发上还有他鞋子里已经结成块儿的呕吐物……
这整个过程,黑皮一直趴在床上,汗搭搭的头发挡住脸,眼睛半睁半闭,只用
一只勉强睁开的眼睛追随珍珍的一举一动。珍珍那两条怪结实的腿,裹在半长的赭
红色套裙里,有条不紊地移动着,她不时弯腰劳作,一只手捋向耳(那里有一个小
痣)边滑下的一缕头发,一边露出一个不满意这一切、同时下定决心要使之变得整
洁的表情——这个黑乎乎的凌晨,在焦渴与自弃中,苦醉后的县城小黑皮,眼巴巴
地瞅着撅着屁股忙乎的珍珍,内心里涌上一股直接而有力的触动、情感上的驯服…
…他忽然就想,哪怕一辈子都变成一条狗也好哇,只要能跟在这个姑娘的脚后跟边
跑。
乒乒乓乓动静挺大地拾弄完,珍珍要走的时候,黑皮说话了:“哎你,名字,
是什么?”他的舌头还是僵的、肿大的,他竭力说清每—个词。
“怎么了?”珍珍气起来,奶奶的,难不成他还要投诉!
“我……我下次,来找你,来,谢谢你。”黑皮用力坐起来,他猛然发现自己
在哭,天知道为什么呢,他就想哭——黑皮记起了他以前在其他城市、大公鸡肚皮
下方那些势利的地方,那许多个白天、深夜与凌晨,开场部分都差不多:四处颠跑、
帽子被汗浸湿、屋檐下鸡苗一样躲雨、小丑般地在湖面上来来回回地演示那令他绝
望的步行器,有时他也试着装出很属的样子,但同样是被呵斥着挥手赶走……接着,
夜场上演:回房喝酒、凌晨的干呕、像死了那样的口渴,都一样。然而,接下来的
部分,这次变了——敲门进来的这个姑娘,她没有厌恶地捂着嘴鼻转身就走,没有
喊来态度强硬的值班经理,然后居高临下地瞪着瘫在床上的他,责令他交纳什么服
务费与公物赔偿金……
看看她吧,可真是个仙女啊,世界上从来没过的仙女,她那好心眼简直就是九
十九点九九的纯金做的呀,他这么个扶不上墙、提不上筷子的蠢货,哪里配呀!
珍珍看到了他那散发酒精味的眼泪,她太知道了,丁伯刚也常常在酒醒之初动
辄热泪横流,这种狗屁眼泪,跟淌汗、撒尿差不多!想了想,她答:“我的工号是
9617. ”她得意地想,哼,工号,四个数字,他保管一出门就会忘了的。
“9-6-1-7.”黑皮拖着他肥胀的大舌头,并用舌头在他脑子里写下这几个数字。
他竭力睁大眼睛,在模糊的视网膜上铭刻珍珍的脸,好像他走到天涯海角都不能忘
掉。珍珍愣住了,她惊慌地感觉到:有那么小半刻儿,她的心不跳了。
奶奶的,这算是怎么回事!珍珍身上的某一个实心的窍眼,这么的,好像被点
通了——原来,世上有这样的事!
……她差点没笑出声来。
一个新的珍珍从新的角度重新思索起丁成功的苦恼——噢,这么说是害着相思
病了?她拍拍手,不管对也不对,顺着这条死胡同往下推算:哥哥接触过哪些人?
当中有什么年龄相当的女孩子?珍珍像个警察一样地排查起来,嘿,瞧嘛!答案简
直就像扔在秃子头上的虱子,珍珍笔直地想到了晓蓝,并竭尽全力地加以回溯、倒
推,寻找更充分的证据。
她侧着脑袋,嘬着牙花儿使劲地想。对了对了,记得有一次,两家还“好”着
的时候,他们四个孩子曾正经八百地一起出去买过东西,空前绝后的一次,不过可
真买了不少便宜货!珍珍向来热爱便宜货,所以,她记得可清楚了。
那是个暮春的星期六,晚饭后天色依然明亮,窗外涌动着臊烘烘的空气,像无
数双怂恿的手在外面挥舞:出来玩啊,天气这么暖和,大家快出来玩啊。
珍珍不耐烦地举着一杯热水吹气,来来回回地走,不住地拿眼睛瞟晓蓝,她正
拿本书扇着风,唉,人与人哪,为什么这么不同?瞧,人家一件普普通通的圆领线
衫都显得那么好看,看那露出的长脖子!还有那头发,又重又黑,像厚墨汁。真是
的真是的!珍珍由衷地服气,难怪人家不大愿意跟我讲话,她就像汤汁包、水蜜桃
或甜香瓜啊!这样的好人儿,他们怎么不掉口水的?珍珍看看晓白,小胖子光顾着
在那儿消化他的大肚子了,那哥哥呢?
哥哥丁成功坐在桌子边,表情不知为何有点紧张……自工作以后,哥哥比以前
要随和多了,常跟大家闲聊几句,还抽上了烟——吃过晚饭,很自然地,活像抽了
一百年烟的人那样,摸出一根来点上。那烟肯定不算好,可他点烟的姿势,好啊,
倾头的角度,两手懒洋洋地相拢,火苗在半空抖动,光焰闪闪地映着他青青的胡茬
……珍珍如痴如醉地瞧着,十分感动,认定哥哥抽烟的样子是最令人肃然起敬的—
件事。
哥哥站起来,把手插在裤口袋里,很有样子地在屋里转了半个圈,有些突然地
邀请晓白:“咱们到十字街转转吧!我请你吃冷饮去。”
“啊!”珍珍看到晓白惊讶地抬起头,腾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都带翻。切,
这死胖子,至于吗,一听到吃,激动成那样。
“我也要去!正好可以逛逛夜市!”珍珍可不想错过任何好处,忙不迭放下茶
杯,蹦起来就进房间换衣服了——余光瞥到小胖子有点不太高兴地噘起嘴。哼,哥
哥又不是你家的,还想一个人占着哪。
珍珍换上牛仔短裙,又把脸上弄了一通,直到镜子里的脸看上去有黑有红有白
的,才美滋滋地出来,忽然发现哥哥正看着晓蓝呢。妈呀,那神情珍珍可从来没在
哥哥脸上看过,恐怕连醉倒在一边的老爹与相框里可怜的老妈都从来没见过——他
那么可怜巴巴,那么没着没落,那么软乎乎的呀,明摆着的,他在求着人家晓蓝呢
:“行吗?不如也一起去吧,哪怕就这么一次,我请客……”
珍珍注意到晓蓝的脸颊马上红了,可她保持了镇定,转眼瞪一下晓白:“妈妈
不放心你乱跑的,我要看好你。我去跟她说一下!”瞧瞧,这不就是应了么。
哥哥似也并不因此多么得意,只谨慎地低头整理他上衣的袖口。
珍珍掏出小镜子照照。她挺满意今天这大红唇,可是她不满意的是,哥哥千吗
不说实话呀,什么带晓白吃冰淇淋,明明是想请晓蓝!他为什么都没想到请他的亲
妹妹!算了,不计较,好好逛街去!
晚上的十字街一向是珍珍最中意的地方,多热闹啊,路牙子边上首尾相接地搭
起了许多临时性的小棚子,破塑料布在风中呼啦啦直响,电线缠成一团的彩色小灯
泡下,小摊主们正笑嘻嘻地往外布他们的货:袜子内衣,发夹口红,电筒电池,小
孩鞋子。电子身高秤,三分钟无痛打耳洞,炸臭豆腐……兴奋而乱糟糟的,像把整
个厂区搅成一团之后,再胡乱摊在这里。他们一下子淹没在这颜色与气味的大杂碎
里。
一个小铺子跟前,丁成功停下来,跟里面的店主用接头似的眼色打招呼,一边
打着响指,替他们几个各要了一根夹心雪糕,并努努嘴拿了包烟,流里流气地点上
……昏暗的街景上。他自在地倚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兜里,双眼淡漠地盯着闹哄哄
的大街——他与这条街,真般配!珍珍一边舔雪糕一边瞧着哥哥,真帅,帅得像小
流氓似的,跟在家里完全不一样啊!
“你们今天,尽管看,想买什么,我请!管够。就算不够,去玩两场,翻倍的
又回来了!”丁成功有些骄傲地说。珍珍知道哥哥说的是桌球,他打桌球只赢不输
的,他所有的香烟钱就是打桌球赢来的。
珍珍三两口吞下雪糕,她拿眼睛催晓蓝,她却像吃药似的,眉头皱皱的,好像
有点懊恼……这人!她究竟看什么不顺眼呀。
丁成功在前面领路,一边怪神气地评价着打气枪的铺子、租录像带的小门面、
套圈游戏、买一赠一、路边站着的一群小青年儿、停着的一辆闪着灯的三轮警车等
等。他什么都一清二楚:“那些玩意儿,全是骗人的鬼把戏!哼,穿制服的也都清
楚,才不管呢。活该有人上当受骗的!”“看到那边儿了吗?那个就是赌球,他妈
的每一杆子都是钱哪!赌烟也可以!赌录像票也可以!赌夜宵也可以!不过我从来
只赌钱……”
张牙舞爪地走了那么一会儿,丁成功好像不愿再玩“小杆子”风格了,他走得
慢下来,变回了原先的斯文,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这里的录像厅,可不能带
你们进去,净是些乱七八糟的!你们有人看过《北非谍影》、《第三十九级台阶》
吗?还有《最后一班地铁》!我夜校有个同学,他带我看过的……”
珍珍不喜欢听这些,她知道这都是说给晓蓝听的。而晓蓝呢,表情却越走越生
硬,几乎可以说是难看了,好像有人在监视她,好像她暗中跟自己发过誓,决不跟
这里的一切发生关系!唉,珍珍生气呢,真是的,成绩再好、人再漂亮也不能这样
吧。
但珍珍还没来得及当真生气,就被前面路口的打架给吸引过去了。十字街上经
常有人打架,运气好的话,每天都能看到两三出,一大堆人围着,个个张着嘴巴。
丁成功站在一边看了两分钟,从双方含糊不清的叫喊中辨别敌友,突然,他哗
地扒掉上衣,光着膀子冲进去,把一个给揍得东西不分的矮个子给护出来,为此,
他的后背狠狠地吃了两拳。而矮个子,也恼恨地踢了丁成功一脚,强作嘴硬:“我
情愿给打死!他妈的,我情愿拼命!”丁成功拍拍矮个子:“三子,不要吃眼前亏
了……”
这一幕,从前到后,不过两分钟。架一结束,人群失望地散开。丁成功重新套
上衬衫,珍珍惊讶地发现——他是从晓蓝手上接过衬衫的,他小声道了谢,然后一
边扣扣子,一边很郑重地、像是对晓白传授某种秘诀:“打架的话,衬衫是一定要
脱的,有时我连裤子也脱,因为很容易摔破或者撕裂。还是直接打在皮肉上好。”
珍珍看到,晓蓝的眼睛一亮一灭,情绪一下子就好了。胖晓白则抽着冷气,胆怯地
摸摸自己身上的肥肥肉。
他们接着往下逛。这样的夜市么,花俏是毫无疑问的,寒碜更是毫无疑问的,
但是,便宜就是硬道理嘛,只有在这里才可以像模像样地摆阔气嘛!瞧瞧,他们真
可以说是大消费了一通:雪糕、九大把羊肉串,测量体重(晓白不肯称),打了一
轮汽枪(晓蓝没玩),投了五轮套圈(丁成功没玩),珍珍挑了一盒四色眼影与一
个金色腰带,晓白挑了一个魔方与两袋鱼皮花生,晓蓝则是一个绿色小手电筒——
她满脸通红地推让着不肯要,丁成功争了好半天,最后仓促地塞在晓白手里,嘴里
劝着:“停电了,或是夜里起身,总好照一照的!”
夜色阑珊,他们满载而归地重新踩着自行车往回走。十字街变得人影稀疏,店
铺开始收起门板,小摊主们拖着蛇皮袋沉重地走,留下满地的纸片与破塑料袋,可
疑的洗头房与小旅馆仍在辛苦地亮着霓虹灯,即便那霓虹灯所拼写成的招牌已错得
离谱。
丁成功一路轻浮地摇着铃铛,巡视着这片狼藉破败的领土;晓白勾着脚,满足
而拘谨地坐在后座。晓蓝照旧一声不吭,那只绿色小手电筒被扎在一只红塑料袋里,
扔在车篓子里在夜风中颠动……
重新回忆起那个十字街的廉价大采购之夜,珍珍感觉自己好像又穿着那条太紧
的牛仔裙,扭着屁股吃力地骑在他们三个的后面,一边瞧着他们的背影,但她现在
可比当时要看得清楚得多了——那些曾经忽略掉的细节与眼神起死回生,重新一一
勾连,有的还打上了着重号!她拍起大腿、恍然大悟,妈呀,原来,有、那、么、
回、事!
终于找到哥哥的问题所在啦。不管对也不对,珍珍激动地浑身一激灵,随即又
顿足不已:倒霉的哥哥呀,怎么偏偏是晓蓝,珍珍可一直挺怵她的呢,总是冷不拉
叽的样子,又考上大学了,人家那绝对是天上星星亮晶晶啊……摘星星这件事,听
起来是挺风雅的,可珍珍不愿意哥哥丁成功去摘,要够不着、摔下来,该多疼啊!
不行,宁可她去替他摔!
珍珍着急得很——她要出面、要处理了!至于最终是否灵光或有效,这才不是
她要考虑的事!就像当初跟老爹赌气喝酒一样,她图的也就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劲儿!
考虑着这件事的珍珍,正走过市区一个富贵逼人的购物中心,这里她很少进去,
她所消费的从来都是十字街夜市或批发大市场,购物中心这样的地方,怎么能真的
掏钱买一样东西呢,那简直是不要过日子了……可这会儿,珍珍果断地走进去,找
到饰品柜台,豪爽地指着一条百分百手工刺绣、百分百的真丝巾让营业员开票,假
装看不见那个她都不敢再看第二眼的价格——就在一秒钟前,珍珍想到一计:关于
哥哥摘星星一事,不如,她去直接跟“星星”本人谈一下,要个明白的说法。能摘
就摘,不能摘,让哥哥死心……看看,她很讲艺术的,她会装着是要送丝巾给她!
珍珍一行动,便是急行板。晓蓝是厂区屈指可数的出息孩子,她很方便地就打
听到晓蓝的情况,然后兴冲冲的,连身上的绛红色制服都来不及换下,径直地就往
师范大学去了。她从没去过那么高雅的地方,可为了哥哥,她一点不怯场!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大学,校园还保持着些许的童贞与纯粹,明媚的春风里,坐
在女舍附近,她眼巴巴地候着,看许许多多的女大学生从她面前走过,她们穿着裤
子或裙子,她们夹着书与本子,她们长头发或短头发,她们三五成群或独自走路,
总之,她们特别大学生!怎么样看都是那么的大学生!珍珍热忱地端详着,一边替
哥哥盘算着——哥哥的眼光,真了不起啊,当然,这条路会很艰难!还好,哥哥会
吹玻璃,他知道有关玻璃的一切!这整个大学,绝对没有人像他那么了解玻璃,这
就是他的强项!还有,哥哥的桌球打得好,可以坐得上十字街头把交椅,这里随便
哪一个,都会被他打得找不着北的……珍珍忍不住笑了,都没有注意到,眼前的这
一群女生里,正有晓蓝呢!
呀,三年没见,晓蓝更加明媚啦,她那么舒展、荡漾般地走在她的同伴们中间,
她身上都看不出一丁点儿厂区十字街的痕迹,要说她来自上海、北京,珍珍都信!
珍珍眼神发着愣,直到她们快进了女舍大门才回过神,她忙大声疾呼起晓蓝的
名字,音调好似失火一般,晓蓝在众目睽睽中讶异而狼狈地站住,让同伴们先走。
紧裹着绛红色制服裙的珍珍健硕地冲了上去:“这个,给你。”顾不上女舍窗
户里射出来的好奇目光,以及身边来往着的其他师生,珍珍以—个阔气的手势掏出
窸窣作响的纸袋,怀着无法按捺的热切,她手忙脚乱近乎粗暴地撕开包装,显摆地、
变戏法般地一抽,一条绣着五彩花纹的长围巾,哈达似的,刷地就献在了晓蓝眼前。
“我在酒店转正了,你知道的,上个月拿工资了!”珍珍咧嘴而笑,嘿,只要
给了她礼物,那一切就好说了吧。
晓蓝眼里,有那么一瞬,闪过对久违往事的追念,甚至想起了她与眼前这位在
最后一次晚餐时关于“文科与女生”的干巴对话……她伸出手,却在半路停住,只
是牵了牵嘴角,表示问好。
珍珍缩回手,索性把丝巾往自己脖子上绕了两圈,像热情的小贩在竭力推销:
“瞧,多衬皮肤,特别显白!而且全真丝、两面绣花哪!你围了比我还要好看的!
喏,不信你扎扎看。”她再次往晓蓝跟前送。
晓蓝有点难堪,只得接过,一边把那在风中不停飘动的丝巾尽量地叠好收起:
“让你破费了。”
“不耽搁你时间,我知道你功课要紧。我马上就走了。我只有……—件事情要
说一下。”珍珍咬住下嘴唇,用手指捏着她制服的下角。
——多年之后,晓蓝在网上看美剧《Lie to me 》,在那部剧里,有大量对面
部表情、肢体动作等细节的推断与分析,晓蓝突然准确地回忆起了珍珍当时的一些
小动作,她符合那些最基本的规律。咬嘴唇、做小动作,这是焦虑与没有把握的表
现。
然而,当时的晓蓝,根本不知体恤人情,她生气了,她不喜欢珍珍这赤裸裸的
逻辑:难道,通过这条丝巾,她以为她就获得了特别的权利?再说,多俗气的绣花
丝巾。
她的语调不那么友好:“什么事?”
“呃,就是丁成功,你……”珍珍被这么一问,明显地紧张了,有些口吃,她
的眼神往左下方沉,嘴唇抿起,根据《Lie to me 》,这是回避与勉强。可珍珍下
了狠劲儿逼自己说:“那个,你肯定知道的。”
“什么?我不知道。”晓蓝更觉恼怒,凭什么她就应当知道并承认呢。没有这
么说话的,她与丁成功能有什么事。
“你不知道!”一堆浅浅的抬头纹,眼珠向两边分开——这表示“难以置信”
与“事情重大”,珍珍直愣愣、欣喜地盯着晓蓝,哗地像倒出一大盆水:“怪不得
呢,你不知道!那我正好告诉你,统统告诉你。我哥他喜欢你啊,喜欢到骨头里去
了!真可怜死了,从我们两家掰了之后,他整个人就完蛋了,没见他笑过。真的!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我一定要找找你!跟你谈谈!”终于说到关键处了,珍
珍唾沫花子都快涌出来了。
晓蓝四处看看,捂起耳朵:“你别再说了!”
珍珍不解地停住,等晓蓝放下捂耳朵的手,她不屈不挠地补上她最后一句话:
“我是想……反正大家也不是外人,知根知底的,不如你就跟他好了呗!否则,我
看他真没法过了。啊,咋样?对了,我哥现在调到工会了,以工代干!不再吹玻璃
了,你看咋样?”珍珍把下巴往前一送,蛮爽快的样子,活像是她在批发市场买支
口红,还个价拍手成交!
晓蓝给恼得无从下手,只勉强问道:“是他,让你来说的?”
“当然不是。”珍珍拍拍胸,像个女侠,“是我自己站出来的。我想不声不响
替他把这事给办了。别看他在十字街上装成个小杆子,其实脸皮可薄!所以,得有
个人替他出面……怎么样,你同不同意?”
“那好,我就直接答复你吧:不可能。”晓蓝突然感到没劲,她草草答了一句,
转身就走。她本人一定没有注意到,答这话的时候,她正用手捋自己的耳垂,这是
说谎的最典型动作。
“为、为什么呀?你反正都考上大学了,不就没什么大事了?”珍珍亦步亦趋
匆匆跟上,语气不解。
“考上大学算什么?这才是第一步!我要永远学下去,往上面考,考硕士,考
博士,还有博士后。所以,我决不会谈恋爱。再说,跟你哥?”晓蓝大步往前走,
她没有进宿舍,而往那条通往水房的小路快步地走,很快把被制服裙裹住双腿的珍
珍甩在后面。直到走出很远,她意识到手中仍拿着珍珍刚刚赠送的丝巾,便又回过
头,冲珍珍挥舞,意思是要退还,吓得珍珍一转身跑开了。
直到跑出师范大学正大门,珍珍才慢下来,腿有砦麻了似的,脚下没了深浅。
与其说是沮丧,还不如说是佩服。真的,她信服晓蓝,看,她具有多么大的志
向、多么硬的意志!她说不恋爱肯定就是不恋爱的,就是皇帝儿子到跟前了,她也
不理会的。她说要出息就会出息的,那么笃笃定定的,好像有条均匀、笔直的台阶,
一直铺到最顶头,多么了不起。
可怜的亲哥哥,我没办法了,恐怕再送一百条真丝巾也是不行的!唉,还以为
自己是谁呢……珍珍长叹一口气——前面的雄心壮志心甘情愿地崩散了。认了吧,
她其实谁也帮不上。
而就是在这样颓败的情形下,重新踏进小酒店那挂着发了黑的梅花吊灯的大堂,
看到迎面而来的黑皮,她根本就没有认出来,更何况黑皮带着的是那种劫后余生的
笑:“……呃,9617号,我来找你了。可我的包,给小偷给拎了!”他两手空空地
拍打着自己的双肋。
“你?找我干吗?”从他那一嘴因为皮黑而显得很白的牙齿,珍珍勉强认出了
这个曾在凌晨对着她淌眼泪的醉鬼。这次,他大约算是收拾过一番,外套是新的,
背后好几道折痕,那是长途车上坐出来的。
“我是来谢谢你的!但我的包丢了。我……谢不起来了。”黑皮尴尬、为难地
笑着,像一—个终于登台亮相的人,灯光打上来,突然发现最重要的道具不翼而飞。
珍珍笑了,她猛然感到一阵舒坦:看,这才是她的同类项!瞧,他连包都丢了,
现在浑身上下一个大子儿没有!好极了,没关系,面前这个人,她一定总可以帮到
的!再说,这可怜虫的包被偷了,跟自己也有关系,人家赶大老远路不就是来谢她
的吗!
珍珍的心里一阵欢歌,她愉快、明亮地走上前去:“那么,你这次不推销你的
步行器了?”
五年之后,黑皮已经差不多快忘了水上步行器是个什么破玩意儿——靠着“破
烂生意”,他超出自我期望地迅速脱贫,赚得有点样子了,他还能回忆起珍珍说这
一句话的表情,那嬉笑而轻松的口气:“那么,你这次不推销你的步行器了?”就
这么一句话,让当时的黑皮心神俱颤,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刮子,再拎起耳朵,对
着自己的耳朵大吼:他要定这个9617号了!
而本来,他并没这么坚决。他这一趟来,除了谢谢珍珍,他决定哪里跌倒哪里
爬起,他想继续到那些他失败了的公园去“爬起”——然而,还爬什么呢,连包都
没了!因此,他只能完全地吊在“来谢谢珍珍”这件事上了!
这包丢得真好啊,要不然就见不到丁伯刚、就发不了财啦——每次回忆自己的
婚姻史与发达史。黑皮都要在心中侥幸地感叹,并衷心感谢那个偷走他行李包的偷
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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