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当天晚上,像带着一个又黑又大的尾巴,珍珍拖着软塌塌的黑皮——她心一软,
决定带他回家吃饭。这做法有点随意了。如果没有这个“心一软”的瞬间,如果不
带黑皮回家,那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她对外部世界与未来事件的影响,其实从这个
“心一软”就点燃了漫长的引信,噬磁噬蚁行着,无人知晓。
当然珍珍永远都是这样的珍珍,她不在精明姑娘之列。路上,她天真地问道:
“那么,你要是包没有丢,本来打算怎么谢我的?”
黑皮替珍珍拎着食品袋,透明的袋子里,是饭店打折卖给员工的面食点心,点
心们被挤得变形,可黑皮不嫌难看—一自此刻起、到他发了小财,哪怕他在外找女
人,一直到他离家出走,黑皮始终在珍珍面前保持着真诚的殷勤。
“我……”黑皮转动头,在十字街上四处张看,他满可以牙齿上开火车,编得
无与伦比的花俏与感人,他毕竟在“大公鸡”肚皮上走了些江湖。但黑皮不愿意,
他摇摇头,“我也没预先准备。因为想先问问你,看你喜欢什么再说。”
“真的?看我喜欢什么,你就买什么?”珍珍心头儿一麻。她从小没有得到过
任何器重,他们家有限的那点宠爱都给了神童哥哥,所以,就这么半句话儿,让她
简直飘到天上去了。
“我啊,喜欢蛋筒,我吃不够!还喜欢化妆品,你从店里随便买一样,我都要!
皮带,包,长筒袜,小花伞,口香糖,统统都要!看看,吓死你了吧,我喜欢的可
多了!”珍珍东—指西—指,天上地下都指到,没有一样东西超过五十块,可她心
里无比的快活。她不知道自己已结结实实地相看上了黑皮,这完全是谈恋爱的意思
了。
黑皮随着珍珍的手指,东一看,西一看,并且像—个月前初见珍珍的那个凌晨
一样,露出那种铭记当下的神色,庄严地说:“好的,你说的一切,我以后全都、
全都买给你。”这是他第二次对珍珍许诺了,珍珍无所谓地晃晃脑袋,怎么可能有
那样的美事儿呢?
在未来丈人醉中向他指点出“真金白银”的破铜烂铁之路之后,在爱情与生存
的双重驱动之下,黑皮的潜能得以勃发。他绝对是个天生的破烂王料子,尤其适合
厂区这片混浊、世故的土壤。在工人们呼天抢地浸泡于下岗或买断的苦水中时,他
粗壮而灵敏地深入到厂区的每一个角落,遇富则装穷,遇穷则摆阔,不顾一切地采
取各种手段,收买并铲除那些由车间副主任、锅炉工人、库房保管员老婆、门卫的
酒友组成的路障,并把这些路障变成他的快捷通道,环环相扣地搜索并占有一切的
“报废资产”:车床架子、铁皮柜、堆到天花板的档案文件、水管、成捆成捆的劳
保手套、备用胎、水泵、煤基、边角料……
他终日满身污糟、气味难闻,晚上回到家里,即便已经洗过头、洗过澡、换上
干净衣服,可是,不知从何处,也许是他说话的声音里,他的唾沫与汗味里,他的
牙齿缝、关节缝以及肉与肉的缝之间,仍然散发出一股顽强的破烂味儿。
可珍珍喜欢!她的强项不就是收拾脏乎乎的地方或人嘛!每每看到那灰堆里爬
出的黑皮,她总会惊喜交加地数落,继而迫不及待地把黑皮赶入狭小的卫生间,她
早备好热烫的水,并备好两块肥皂,一块臭的一块香的,她要求黑皮各搓一遍……
等到黑皮终于千千净净地出来,她又会冲进卫生间,指责那沾满黑手印的瓷砖、肥
皂、毛巾,以及水盆里漂浮着的一层污垢,那密集的抱怨里,有着要流淌出来的快
活!
——到这一年年末,曾经失败的水上步行器推销员黑皮,已慢慢成了厂区各阶
级人群都熟知的破烂王,黑皮当真发起来了。像踢掉破鞋子一样,他踢掉了他租住
的小房子,并很快在十字街买下一处门面房,夹在硬邦邦的五金店与油乎乎的修车
店之间,他夸张地挂出招牌:罗氏大地资源公司。楼上则作为他的住房——人们这
才晓得他姓罗。同时也被那招牌给逗乐了:还大地,还资源,还公司,切!不就一
收破烂的。
而珍珍人生最好的春天,就这么的,在破烂王的浑浊气味中来临了——我们必
须虔诚地相信这一点:每个生物都有其一生的巅峰,不管是丑陋的、赤贫如洗的、
终身残疾的、性格乖僻的,哪怕就是只蚂蚁,也总有一粒最肥厚的糖粒,在长达几
分钟的漫长辗转中,带给它最富足的甜蜜。珍珍的糖块,大概正依附在黑皮的那些
破烂上吧。
在揣着戒指去向丁伯刚求婚并获得首肯的晚上,黑皮带着珍珍出门,他们来到
十字街,站在当初那个位置——珍珍头一次带身无分文的他回家时,他们曾在这里
停下,珍珍指东指西,贪婪地说出那些了不得的愿望:我啊,喜欢蛋筒,我吃不够!
我还喜欢化妆品,你从店里随便买一样,我都要!皮带,包,长筒袜,小花伞,炸
臭豆腐干,统统都要!
黑皮站在同一位置,以无比享受的语调兑现了他对珍珍的爱情:“给你十个蛋
筒好不好?先吃五个,另外五个让它们化掉!化妆品,你只管进门,点菜一样,挑
最贵的尽管点,全买。还有伞,对吧,行,防雨的防晒的单人的双人的咱统统配上。
当然,长筒袜,我知道,那玩意儿容易坏,咱们买个一百双,先管你一年的穿!还
有什么,哦,炸臭豆腐干,我晓得你好这一口,今晚我们包下那家摊子,一晚上,
就炸给你一人吃……”
其实黑皮差不多也就是这样的出息与手笔了,这又能花几个钱呢,可是你听听
呢,真让人幸福得头昏啊!
珍珍几乎喘不过气,她简直想到地上去滚一圈,顺便敲敲地面,看看自己是不
是真的活着!
珍珍当晚就跟黑皮滚到了一张床上。她毫不知情,就在这个深夜,老爹丁伯刚
因为她的离开而神志错乱,并诱发出酝酿已久的失忆……可是,珍珍怎么能不这样
做?必须的,感激涕零的,哪怕黑皮下一秒钟就把她给甩了,她也认了!
当然,黑皮不是在一秒钟之后甩的她。事实上,黑皮要到八年之后才以一个相
当婉转的“失踪”的形式甩的她。可是,平心而论啊,珍珍承认,是因为她错在先,
是她把玩笑闹大了……再说,她已经知足了,八年,这里面包含了多少个一秒钟啊!
珍珍坐在银行自助服务区角落里,没头没脑的自我检讨中,她最终得出这样一
个有些严肃的结论:必须感激黑皮,感激他到八年之后才把她给甩了。她只纳闷—
个问题:从老爹的戒酒,到帮哥哥“摘星星”,她就知道自己是个死没本事的人,
她只打算忠贞不贰地跟着黑皮过,可为什么最后又会这样?
唉,都是怪肚子啊。珍珍抱起自己的肚子。她肚子艮大,很像八个月,八个月
的空口袋。
真恨这个空口袋啊!看人家生小孩就像放个屁生个蛋似的,可自己竟是个没屁
眼的货!可黑皮偏偏眼巴巴地在等着儿子呢。他的想法很实在,也很牛:“老子在
垃圾里爬来爬去图什么?舍不得吃舍不得花的,不就盼着个花钱的来吗?替我们翻
身呢。我要让他吃进口奶粉,上国际幼儿园,上双语小学、双语中学,然后直到送
到外国上大学。他妈的不是说贵族要养三代吗?我们这算第一代,咱儿子算第二代,
我孙子算第三代,刚刚好。所以,珍珍啊,咱们得快点儿,生个儿子啊!”他也不
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高级生活,直说得一串串儿的,顺溜极了。
可是,结婚都两年多了,唉,就是一点没戏。黑皮这下子脸真有些黑了,不仅
脸黑,可能心也有些黑了。晚上,他总在外面喝酒打牌,经常通宵都不回来啦——
事情这就进入了恶性循环的圈子,珍珍的肚子更不可能有戏了。没戏就没戏呗,还
能自己硬跳上台吗?可是,鬼使神差的,珍珍后来真的涂脂抹粉跳将上去,上演了
一大出好戏呢。
这之前,发生了—个小插曲,珍珍竟与久违了的苏琴女士有了点瓜葛——后者
对珍珍那空穴来风的大肚子也是有间接贡献的。
这一天,珍珍本是为着老爹的事到十字街居委会的:居委会找老爹的麻烦了呢。
大老远的,珍珍就咧开嘴了,太好了,有熟人!那不是苏琴阿姨吗?“您怎么
到这儿来了,不在分厂当会计了?你这是算下岗了还是高升了?返聘过来的?多好
啊,管整个十字街,权可真大!”她只管在那儿高一声低一声地嚷嚷,苏琴却只默
默瞧着她,并不热心。
“哎,我是珍珍啊!不认识我了……七八年没见上了?我前年结的婚,你看,
胖了不少!”
“哦。我记得。”苏琴矜持地往四处看看,其实并没旁人。
“听说,你……居委会建议让我老爹住关怀医院?我们怎么舍得?”珍珍的表
情有点套近乎的意思,“他除了记性不好、爱喝两口,没别的呀。你知道他的。”
“他那样子,新旧不分,整天在大街上哭哭啼啼、骂骂咧咧的,对新开发片区
的招商引资影响很不好,有人写信反映,所以希望你们家人……”苏琴说得飞快。
“嗯,我懂。我家黑皮让我来问问:这事情……你们居委会准备出多少钱?”
“钱?”苏琴不明白了。
“嗯,我家黑皮说,如果居委会出钱,马上就可以送到最好的脑科医院去。如
果不出钱,那他老人家哪怕号哭到中南海也没人管得着——这是黑皮原话,我带到
就行了,你知道的,男人就喜欢放狠话,反正是说说的嘛。”替黑皮放完“狠话”,
珍珍冲苏琴无辜地笑了。
苏琴看看珍珍,语气有点奇怪:“你家黑皮……对你怎么样?”
“那还用说,你看我这戒指这链子,九十九点九九,纯金的。”珍珍比画着。
“上个月,我们与治安联防突击检查时,在歌厅小包房,查到你家黑皮了。”
“咦,你怎么会认出我家黑皮的?”珍珍好像把话听到隔壁去了。
“我……”苏琴愣了一下,有点不情愿地解释。“我去过你家一两次,居委会
了解一下情况嘛。正好看到你们结婚照了。”
“哦!怎么样,我老爹认出你了吗?你们谈什么来着呢?”珍珍兴趣盎然。
苏琴脸色滞重:“嗳,你听到我刚才说的吗?黑皮在外头找女人!”
珍珍这才静下来,褪去满脸的五颜六色。过了—会儿,她一本正经地:“那些
事嘛,我早就知道了,在我们十字街,也不是什么大秘密,街坊邻居什么的,大概
也都知道。所以,正好拜托你,苏阿姨……下次若再碰到黑皮,高抬贵手,不要为
难他,何苦呢?”
“你亏欠着他什么?就由他这么搞!太不讲道德了!”苏琴不知哪里来的火气,
气哼哼的,“妇女同志要三自,自立自强自爱你知道吗?”
珍珍干笑了一声:“嗨,什么自不自的……我的确亏欠他!我这里。”她戳戳
肚皮,“一直没动静!那还不让人家干点别的吗!他快两年不碰我了,也好,这样
也好,怀不上也就理直气壮了。”
“什么,两年不碰你!”苏琴一脸于心不忍的愤怒。
“总之,苏阿姨你听我的,不要难为他,由他去好了。这样我反而也轻松。”
没等苏琴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珍珍就赶着往下问起别的,“你家他们两个可好?
晓白还在南边儿没回来?找女朋友没?晓蓝结婚生孩子没?她就比我小一个月!”
珍珍心里很想打听晓蓝的情况,要知道,自己家那死心眼的哥哥还—个人撑着呢!
谁知就这么普普通通一句话,却把苏琴给惹上了,她喉咙口突然呛住,哽在那
里好—会儿,珍珍慌着追问,她却又直摆手:“回去问你老爹吧,我全跟他说了。”
“嗨,苏阿姨,别逗了,他能记得什么呀!”珍珍抱怨,不过,突然又笑了,
“老爹每次问我:你怎么还不生宝宝呢?我就一遍又—遍地告诉他,我刚结婚的呀,
怎么会有宝宝呢!他总信我的,直点头!”
苏琴抹抹脸,也抹掉脸上可能流露出来的伤感,语调半公半私,还下起了逐客
令:“今天就到这里吧。关于丁伯刚的事,居委会也就提个建议,到年底,我们可
以考虑一下慰问金,你们家属要尽量配合街道……至于生孩子的事,别担心,看你
这个身形儿,差的只是种子呗!我找机会再跟黑皮谈谈,总之,不能让他把你给欺
负大了,我们……总算是自己人对不对?”
珍珍看看苏琴。这次轮到她非常没臊地淌下泪来。
终于要出门了,那里苏琴都低下头办起别的事儿了,珍珍突然又转回来,有些
扭捏地:“苏阿姨,一直想跟你打个招呼,我……当初不是故意提结婚证的事儿。
我真希望我们两家没有分开来。”
苏琴看看她,答非所问:“我相信,快了,你会怀上孩子的。”
苏琴到底找的什么机会跟黑皮说了什么,珍珍始终不知道。不过她们不久又见
面了,是一起料理丁伯刚的丧事——苏琴自己主动上门来的,她已经做一次寡妇了,
这么一来,像是又做了一次,但谁又有心思追究这些呢?
而就在丁伯刚丧事之后不久。黑皮就重新对珍珍好起来,嗯,说得直接点儿吧
——他几乎天天儿都“照顾”到珍珍啦,去掉珍珍的生理期,接连照顾了有—个多
月呢。
直到最后—个晚上,在黑暗中忙活了一大阵子的黑皮喘口粗气,长叹着问:
“你数过没有?”
“数什么?”珍珍紧张了,这一阵子,那事太密了,这反而是危险的,再怀不
上可怎么说呢?
“数我睡你的次数啊!”黑皮在黑暗里竖起三根指头,“三十次,这是我给自
己下的任务。唉,有人跟我说,要保证我在你这儿的质量与数量……想想他妈的也
有道理,所以,下面看你的了。”
珍珍没吭声,知道这是苏琴做的工作。老天,她是在什么场合之下,又是怎么
跟黑皮谈起这个的呢?竟把工作都做到这么细了,而黑皮也实实在在地执行了一个
月!唉,苏阿姨她那么好,黑皮也这么好。那么,下面得看她的了。
她赤裸着下身,却感到自己像躺在断头台上,都闻着那刀锋的铁锈味儿了!
“老婆,我等你,等到下个月这一天,你有动静了,吱一声。没动静呢,也吱
一声。不过,不会没动静的吧……”黑皮嘟囔着,翻身睡去了。
于是,就是在这个感动而恐慌的瞬间,珍珍怀上了。黑皮话音刚落,呼呼的鼾
声还没响起来,她就抱起了肚子,真心诚意地感觉到肚子里面正在发生,精子们奋
力地游泳,而卵子在挑剔地选择,她已经逼真地感受到了,然后,精子与卵子一拍
即合合二为一,紧接着,它们开始了伟大的分裂,分裂为她的宝宝。
珍珍在深夜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的肚子。
从第二个月头开始,珍珍就富有规律和耐心地忙碌着,她定期到全市最专业的
妇幼保健医院去挂号、诉说症状、询问早孕注意事项,与此同时,她还克服了一连
串的生理不适(她很典型地、此起彼伏地患上了一切早孕反应:恶心、食欲不振、
眩晕、困倦),抓着黑皮给她的略微有点味道的大把现金四处选购起小衣服、玩具
及婴儿洗浴用品,并替自己的月子列出一条漫长的清单:红糖、软底鞋、包头巾、
长袖睡衣、哺乳胸罩、防污床单等等——人人都有一份天赋异禀啊,大概连珍珍自
己都未曾料到。
黑皮快活得都快面瘫了,都不知道怎么笑了,千呼万唤的儿子,终于从珍珍的
肚皮出发,走在花老子钱的路上了,多美呀!等不及焐热这好消息了,黑皮大手大
脚地买了好一坨礼物拉着珍珍跟他一起——得去谢谢苏琴!你老爹的那个……怎么
说,老相好还是旧姘头?人家老太太可是这个伟大果实的关键因素啊。
如果说,珍珍在这之前还有一定的可能收回她这通胡闹,但在见过苏琴之后,
在看到苏琴失去矜持活像被颁发了一个特级勋章的样子,珍珍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苏琴怎么会这么激动呢:“太好了太好了,我好歹算是有用了一回!黑皮,你要保
证,一辈子对珍珍好!珍珍你要保证,生下个大胖宝宝来!”
一直到他们夫妻二人快要出门,苏琴还在颠三倒四地跟珍珍表达她的欣慰,语
气里不知为何又夹藏着一点苦涩:“你看你看,我不是那么一无用处、总做错事吧?
哎呀,我反而要好好谢谢你们两个!你们让我好歹高兴了一下!”对苏琴这通莫名
其妙的感想,珍珍完全摸不着头脑,她想问问晓蓝晓白的情况,但想到上次苏琴的
反应,只得咽下,恋恋不舍、有点伤心地与苏琴道别。她想,除非真把肚子的事情
搞定,她不会再来看苏琴了。她没这个脸也没这个胆。
——关于晓蓝的情况,珍珍很快自会一清二楚。而且,与晓蓝的交往,为她这
一出假孕戏,又增加了更多的情趣,珍珍是越发地描眉涂腮、穿红着绿地疯到天上
去了。
珍珍与晓蓝是在等待护士叫号的候诊室里碰上的。
在一大堆肚子像西瓜、南瓜和冬瓜的女人们中间,珍珍一下子发现了个跟她同
样寒碜的小肚皮,它属于一个身形消瘦、肤色蜡黄的薄薄纸人——珍珍定睛一看,
老天爷,这不是那颗“天上的星星”吗!她喉咙里惊喜地咕噜一响,隔着一大群肥
圆的脸庞,穿过一双又一双浮肿的腿,如同穿过一片长势喜人的麦田,珍珍跋涉而
去。一边大声叫唤着,活像是找到失散的亲人:“天哪,天哪,这么巧,你也有了
吗?我也刚刚有的!呃,算一下,我是……五十八天!你多久了?看你脸色这么难
看的!也吐吗?不能闻油烟味?低血糖?”
面对这空降的、一盆炭火似的珍珍,晓蓝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靠墙的候诊椅上
有两个人刚刚离开,珍珍以公交车抢座般的灵敏获得了位子,并老母鸡一般地招呼
晓蓝坐下,她仔细上下打量晓蓝,真诚地叹息起来:“哎呀呀!看你瘦的!这样子
怎么行啊?到时候生不动的呀!你得死命吃,吐了也吃!你看看我,我就是能吃!”
她展示她红扑扑的脸色与胖了不知几圈的腰身。
晓蓝明显情绪不佳,心里藏着什么亏心事似的,她把头扭开,一边从珍珍手里
抽出手,勉强笑笑:“刚发现,来确认一下。”
晓蓝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不仅是瘦,连精神气都失掉许多,好比一面有风无风
都高高飘扬的旗帜突然间垂耷下来似的。珍珍十分惊愕,连篇累牍的感叹排着长队
跟着来了:“你怎么成这样子了!出什么事了没?记得不,我还是到师范大学送丝
巾时见的你,那时候,你神气的呀,简直像在天上!要不是为着我哥,我哪里敢上
前跟你搭话哟……怎么搞的这是?你老公呢?你后来嫁了个什么人?他倒放心你这
样子一个人出来啊?”
晓蓝脸色本来便差,现在给珍珍说得愈加难看起来,她耐着性子,一声不吭,
只等珍珍这一阵子过去。
珍珍却是不长眼色:“暖,那你告诉苏琴阿姨没?她可以照应你的对吧!”她
贴到鼻子眼前地盯着问。
晓蓝摇头,表情更加别扭了。
“我前两天刚去看她的,说我怀孕的事,怪不得她都没提到你这档子事!敢情
她还不知道!你……搞什么嘛!自己的亲妈哎,我妈妈要还活着,我头一个告诉她!”
见晓蓝恨不得要站起来就走似的,珍珍终于住了口,“幸好,幸好我看到你了!没
事,我什么都懂的,这段时间我就专门考虑生小孩这一事!这么着,交给我,你就
交给我吧!”珍珍大咧咧地提出包办,也不知道凭什么晓蓝就可以“交给她”,而
这个“交给她”又是怎么个交法。
“不用不用,别费心,我本来就没打算要。”晓蓝好不容易抓住个空儿,希望
这句话可以让珍珍歇歇劲儿。
“什么?”参珍难以置信地瞪着晓蓝,沉痛而又佩服地感到:除了太瘦太黄,
这个晓蓝还是从前那个晓蓝——她仍是那么不可捉摸,永远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外!
她脑子里装的是哪个星球的道理啊!为什么连宝宝都不要了?这可是个货真价实的
胎呢,说不要就不要!天打雷劈呀,她太不惜福了!不能这样的!
珍珍感到肩上陡地一沉,她那顾头不顾腚的热心肠像大火把似的,轰的一下子
又点着了——除了照顾好自己肚子的这个假货,显然,还有晓蓝肚子里的这个真货。
无论如何,她得拦住晓蓝!
而珍珍与晓蓝,一段很难一言以蔽之的交往就这么在全然不合拍的七岔八岔中
开始了。
现在,关于孕期的生理细节与详细表现,珍珍有了—个最为正宗的参照版本了,
就像很久以前,她曾经在星期六晚餐桌上模仿过晓蓝吃饭一样,从这天开始,在
“孕态”上,她再次进行了东施效颦、亦步亦趋的跟进——哪怕回到家里,没有原
型在场的情况下,她都发挥得极为出色。她像小品演员那样在肢体和表情上进行了
适度戏剧化但又相当合理的夸张——唯一的观众,黑皮,这个肚肠不拐弯,并且深
知珍珍肚肠也不拐弯的男人当然想不到珍珍会在这件事上拐这么大弯,又或者,对
未来儿子的巨大期待降低了他的警醒度。再说,他现在加倍地努力了,为了儿子,
他更加没日没夜地滚爬在厂区此起彼伏的拆迁工地上。偶尔的空闲里,他会陪着珍
珍洋洋自得地到十字街散步,一边畅想着他想象中的奢侈教育计划(要生个丫头片
子也成,咱招女婿回家,将来生的孩子还是跟我姓,不影响咱三代培养—个贵族的
计划!黑皮大度地挥挥手)……
珍珍庄重、镇定地抱着她的肚子,总不停地吃着什么(要供应两个人的营养呀),
令人叹为观止的脂肪有效地充实着她的乳房与肚皮,她跟晓蓝走在一起,所有的人
都认为珍珍起码有四个月了,而晓蓝,则是滥竽充数!看看,多了不起的成就啊!
珍珍骄傲地禁止黑皮与她同床,连床都不能碰,连房间都不准进,她权威地转述妇
科专家的话:要绝对静养,她的胎脉相当娇嫩,男人的气息胎儿吃不消!而且黑皮
“全是破铜烂铁的味儿”,别吓着咱儿子!
事实上,关于胎气胎脉的那些胡言乱语,就是从晓蓝那儿得来的启发……大约
三周前,珍珍陪着晓蓝门诊,医生盯着后者豆芽般的身子,脸色拉长,好像晓蓝这
缺乏母性的体型得罪了他:“胎气太弱!如果决定生,一定要静养保胎,最好住院
卧床,还要打营养素……”
晓蓝面无表情地出了门诊室:“看看,这是天意!我就不合适要,保胎有意义
吗?太勉强了!生活决不能拗着的,我这么些年,各种事情上,就是一直太拗了…
…”她后半句话珍珍没听明白,可她听明白了:晓蓝还是不想要!
珍珍像听到冲锋号似的,神经一紧,立刻麻利地收拾好病历水壶鸡蛋牛奶苹果
(这是她随身带好的营养补充,她决定,从下次起要准备一式两份,逼着晓蓝也吃
一份)等零碎,将晓蓝引到—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非常激情地劝说起来,好像在瞬
间变成了一个天才的文体家与演讲家,她无师自通地变换着各种语式,诅咒、哲思、
狂想。
“什么是天意?你既怀上了,天意就是要让你生下,吃千辛万苦都要生!你不
知道吧,多少人羡慕你呢,有好多女人,哼,她们可倒霉啦,哭爹喊娘的都怀不上
呢!”说到此际,她轻蔑地撇—撇嘴,表现出她对那些不幸女人的瞧不起。继而,
她双目圆睁,像是胁迫般的:“真的,你要竟敢不要,不要我动手,那些生不出的
女人就能把你给骂死,说不定还动手要打你!”
歇一歇,她满脸的世故:“女人有什么用呢?唯一的特长不就是生孩子嘛,你
想想,我们怎么来的?没有妈妈生,你在哪里我在哪里?丁成功在哪里?晓白在哪
里?没有女人,就没有人啊,这就是我们分内的活儿呀,只要能生,每个女人都该
生!没得商量的!”
“对了,最重要的一点!你知道——每个人都会死的对不对,可你不知道吧,
只要生了孩子,其实你就不会死,你总有一部分活在什么地方,你总还会被某个人
记着,你眼睛的形状,你吃东西的口味就会一直一直子孙万代地传下去!比如,我
那死去的妈妈,她最喜欢吃柿饼,你猜怎么着?我也一样,爱死了!估计我肚子里
这孩子,也会遗传这个!反正,我现在每年冬天吃柿饼时,都会给我妈敬几个,我
知道,她会吃到!而我将来的孩子,也会一直给我敬下去……总之,你想想,这多
够本啊,还赚了呢,不过受十个月的罪,就永生了!”珍珍一心二用,什么都不耽
误,手里把牛奶啊煮鸡蛋什么的直往晓蓝跟前推。
珍珍眯起眼睛,陶醉地:“宝宝,就是咱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啊,那是唯一真正
属于自己的东西,你想想,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真正是你的?男人?房子?钱?
你喜欢看的书?还是我最喜欢吃的臭豆腐?都不是!都是假的、空的,跟你没关系
的!嗳,就只有这块身上掉下来的肉,才嫡嫡亲亲、千真万确属于你!”她说得简
直都馋起来似的,粗声地吸吸口水,可一只手却异常温柔地、千言万语地轻拍着晓
蓝那可怜的小肚皮,似乎那里面有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
这漫无边际的游说不知哪一条触动了晓蓝,或是被她这呼啦啦的热风给吹得晕
头了,晓蓝把喝了一半的牛奶推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讲得都不错。现在不
是宝宝的问题,是我自己……出了问题。”
珍珍早就等着她一吐为快,坐得更为紧迫,膝盖顶膝盖:“你?怎么了?心脏
病还是血液病?会不会搞错了!”她眼睛像牛眼睛那样瞪着,也像牛眼睛那样的忠
心耿耿。
“不是。”晓蓝指指心口,咬着牙,“我对丈夫不忠。”
珍珍的眼睛突然又变得只有门缝那么细,她肩膀放松地一塌,狡黠地歪起嘴角
笑:“噢,早说嘛!这么说,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家老公的?啊,还真有你的!”
“不是不是,孩子当然是他的。我可从来没有跟别人那个过……”晓蓝懊恼地
直摆手!“我指我心里,你听清楚了,我心里喜欢别人!”
“你心里哈哈,你心里!”珍珍指着晓蓝,笑得前仰后合,唉,看书有什么用,
看得这么死心眼的!“要这样算起来,那还了得,我也不忠啊,我不忠得有一百个
人呢。我心里喜欢刘德华、周杰伦呢!喜欢黄晓明喜欢刘烨呢,你讲什么笑话!哎
哟,不能笑了,再这么笑下去我会流产的!”
晓蓝只能习惯她这么咋咋呼呼的了,等她笑过一阵,详细解释:“才一结婚我
就知道结错了,我每天都在后悔……这四年,我没有一天不想着那个人。我过得很
困难你明白吗?一发现怀上了,心肠反而硬起来了,我得拿个办法。现在我已经跟
他分居了,这事也没告诉他……我得自己先想清楚了。否则,这么半死不活的,对
黄新,我丈夫他叫黄新,不公平,将来对小孩更不公平。”
“哦,别傻了!”珍珍打断她,“嗳,我家黑皮,你没见过,就是我那臭烘烘
的好老公,你看他对我怎样?那绝对没话说的,看我!”珍珍捋捋袖子,又拉领口
子,张开指头,还把脚腕子也抬起来,到处全是黄灿灿的货。“就这么好的—个人,
都还在外面采野花呢!”珍珍挺文雅地用了“野花”这个词,可能这是看在晓蓝面
子上,她两只眼睛灵活地转动,“哈哈我都无所谓的!这个时代,开放嘛!你那个
算什么?什么叫不忠?屁都不是!就算跟人睡了,也是屁都不是。不忠—一现代人
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了,懂不懂?就为这个字典里都没有了的、屁都不算的词,就
不要宝宝了?你也太搞笑了!”
晓蓝原本极其沉痛的想法被珍珍这么一解构,有点卡住了,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都有些生气了:“你怎么就不问问,我喜欢的人究竟是谁?”
珍珍却不理会,好像这番谈话已经没意思了似的,她开始麻利地用随身带的矿
泉水冲洗水果刀,然后削苹果,还掏出个一次性的纸碗。切成一片一片,连牙签都
带上了!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的,好像这里不是人来人往的医院一角,而是她的小
厨房,她嘴里念叨叨地:“你知道吧,孕妇牙龈容易出血,所以,吃水果不要咬,
全都要切片!”
珍珍听到晓蓝的嗓音突然变得陌生,在她的耳朵边慢吞吞地,却如惊雷:“你
为什么不问问他是谁?要知道,从你送我那条真丝巾开始,一直到我跟黄新结婚以
前,我跟他一直都来往的,从大三开始,一直到我毕业、工作、谈男朋友、结婚…
…我们瞒住所有的人,一直来往!”晓蓝的嗓音有点抖,抖动着怨恨与勇气,以及
少女般的任性,“起因其实都是你!是你送给我那条难看的真丝巾的!我本来只是
想去把丝巾还给你哥的……”
珍珍的动作停在那里,咽了一口唾沫,接着又咽了一口,她感到舌苔发苦。她
飞快地吃起切片苹果,嘎巴嘎巴地,一直吃光最后一片,同时也把她的活泼与勇气
给吃下去了。她突然间胆小如鼠,眼睛躲闪,连说话都含含糊糊:“你……我没想
到,你也当真了,你们两个都当真了。怪不得我哥他……哎呀,这个事。”
珍珍非常迷糊又非常感慨的样子,不知说什么,索性把给晓蓝准备的那一碟子
切片苹果也拿去吃起来。
“我要当真倒好了!我就是一直在玩,逗你哥,也逗我自己玩——完了我还照
常跟旁人结的婚。”晓蓝干笑着,“甚至,都麻木不仁地搞起孩子了。”
“嘘——不要提小孩子!跟小孩子有什么关系!我前面那些话都白说了?再说,
这个……”珍珍结巴了,她怔怔地看着晓蓝:“你要当真跟我哥好了,跟我成姑嫂
了,我还,真不敢当!而且,你嫁的那个叫黄新的,条件肯定很好!我家丁成功,
你知道他这儿年的情况吗?辞职开了个玻璃屋,那店铺中看不中用的,根本不赚钱!
你要真跟了他,只能喝西北风,你划不来的……唉,该打嘴,我不该这么说的,我
哥他,可一直是一个人。”
“他的情况,我都清楚。我家晓白从南边回来了,也去过玻璃屋了。你可能不
知道,他可最爱通风报信、添油加醋,从小就是。”晓蓝露出一丝古怪的笑。
“那你打算?”珍珍瞪着晓蓝,她真打算放着正经日子不过,要回头找哥哥去?
“能打算什么!你就没想到,嗯?你爸跟我妈好过,然后我在外面绕了几个圈
子,又去跟你哥?像不像个笑话?而且,当初我们两家分手,就是因为我妈不愿我
与你哥接触。你想想,她都下那么大的狠手,我怎能再……”
“什么,不是因为我提领证的事儿?”珍珍大吸一口气,说不上是如释重负还
是大失所望,“哎呀妈呀,我可背了多少年的黑锅,我爹他,真的,他总气我这事
儿!”
晓蓝等她叫完,很平淡地做了补充:“再说,晓白回来了,他那儿还有一档子
事,我妈吃不消我们两个这样的。总之,再回头找你哥哥,太不现实了……我现在
是往回也回不去了,往前走也走不动了,如果还带个孩子!”晓蓝自嘲地、幸灾乐
祸地笑了一下,“而你还一直在劝我生!”
珍珍不清楚晓白那里又有什么“一档子事”,但为了阻止晓蓝又不想生孩子了,
她突然眼睛一亮,想起什么,急急忙忙,献宝一样:“呃,那我,也跟你说个大事
吧,都不比你这个小!”珍珍做贼似的,眼睛往四处瞟瞟,然后紧凑到晓蓝跟前,
把她的手拉到她自己的肚皮上,“我这里,没货!我其实根本没怀孕,我完全逗黑
皮来着!他一直想儿子,想着三代出个贵族什么的,我这就是想让他高兴高兴!”
晓蓝惊得缩回手,脸色悚然,没等她说出个什么,珍珍挤挤眼,一张胖脸红彤
彤的,怪兴奋地:“你看看,我这么大的事,这迟早要露馅的事我都一点不怕!所
以你也不要急,慢慢想,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最起码有八个月,我们可以一起动
脑子,总归能找到最周全的法子,你是回头呢还是往前,我呢,怎么圆了这个肚子
的谎……总之不管怎么说,这一条是铁定的:小孩子你是要生下来的,总不能咱们
两个全都白搞一场吧!”
漫长而沉重的孕期,拖着腹中或真或假的胎儿,她们时常进行一些南辕北辙的
讨沦、忽左忽右的思考,用前面若干错误的经验作为筹码。试图与老天爷进行博弈
与合作……
这期问,因为烷基苯厂宿舍区拆迁在即,晓蓝回了厂区一次。不知这趟厂区之
行是否发生了什么,总之,珍珍可以明显地感到,晓蓝态度有了变化,她的凌厉与
决断中,常常闪过丝绸般的柔情。珍珍不敢多问,只满意地注意到,晓蓝再不提打
孩子的事了。
无论如何,形势有点逼到鼻子尖了,所有跟她们一起做“产检”、建“大卡”
的孕妇们,也包括晓蓝,再有不到两个月,每个人都该真刀实枪地生下个宝宝了。
从技术上讲,珍珍的肚子很难再装下去了,难道就这么死翘翘地交白卷吗?珍珍有
点火烧眉毛更火烧屁股了。
晓蓝却像终于等到这一时刻似的,最后的讨论中,她长叹一声,几乎是轻松地
提议:“……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最简单的就是最好的。咱们就实诚点儿吧,
不要耍任何的花招,就听凭老天爷的处置吧。”她盯着珍珍,带着饥饿感地怂恿,
“去,你去跟黑皮坦白;我呢,也去玻璃屋找你哥说出我的意思。真的,我什么都
不怕了,也不管我妈了,咱们全都实话实说!你敢不敢?”她的眼睛突然那么的明
亮,简直把珍珍都看得吓一跳了。
“好呀好呀,奶奶的,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也想让你那么干了!”珍珍欢喜得
直拍手,晓蓝这么爽快,正合她意!管它呢,又没有别的办法!
珍珍记得她与晓蓝是在妇幼医院门诊部,像平常一样分的手。晓蓝心情大好,
脸色呈粉色,她微笑着低声默念:“你相信吗,明天去玻璃屋的时候,我准备系上
你给我的那条丝巾。那丝巾可真丑,可我还是得找出来。还记得我第一次去找他,
就是打算还这条丝巾的……”
珍珍站在那里目送晓蓝,毕竟快八个月了,她的后背也有些厚了,衣服宽宽松
松,像只朴素的鸭子,摇摇摆摆地走着。一个真正的孕妇,走路的背影多好看多动
人呀。珍珍惊讶地发现自己淌下一串滚烫的泪——真可惜,自己不能够这样,像只
鸭子一样走路了。
不过,她把难过压下去,想着好事情:想想看,到明天,晓蓝将会给哥哥带去
多大的快活啊!
就是在这个时候,珍珍忽然涌上一个怎么也拦不住的、像喜鹊一样蹦蹦跳跳的
念头:赶在晓蓝前头,她要先去跟丁成功报告喜讯!
这念头不大好吧,可是,这是好消息,早知道早高兴嘛。可怜的哥哥,他一直
那么孤单单的!提前一秒钟知道都是好的不是吗?再说,万一哥哥竟不知好歹呢?
人家晓蓝可是实心实意的!可不能让晓蓝说得太费劲儿!对的——就像当年寻摸到
师范大学一样,她要再次为哥哥的事出面斡旋!
再说,这次的胜算比上回肯定要强得多!她只是去把哥哥的情绪给铺垫好,然
后,爱情有了,宝宝也有了!两全其美啊哥哥!
这么的,珍珍就心急火燎地先往玻璃屋去了,像一根被点着了的箭一样把自己
给射出去,脑门上的头发都汗湿了,一路上快活地想着:河水倒过来流了,竟然又
要跟苏琴、晓白什么的成为一家人了,嘿嘿,死去的老爹绝对不会想到这一出的!
她记得她一路小跑着,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玻璃店,急得都不肯坐下来,满肚
子话都堵在牙齿后面打架,打得牙根都在吱吱响了。打了半天,从丁成功手里抢过
他不停擦拭着玻璃的一块雪白抹布,才终于说出来了:“你要做爸爸了,现成的!
晓蓝要替你生个宝宝了!你就要一家三口子了!最迟明天,说好了的,她就浍来找
你了!真要幸福死了吧哥!”
她记得丁成功那个死样子,听凭她如何的解释,从晓蓝的后悔、怀孕、分居一
一说起,他均不理会,像没听到似的只低头不语,隔了一会儿,还用一只手把整个
脸都捂起来。
珍珍不明所以地张大嘴巴……突然,她急了,使劲打一下丁成功:“你什么意
思?你不会是在意她肚子里那个宝宝吧!你难道还封建吗?我跟你说,那是个宝宝
呀,那粉嘟嘟的娃娃一蹦出来就会喊你爸爸的,你占多大的便宜!”提起小孩子来,
珍珍总是最来劲的,她甚至把曾经劝说过晓蓝的那一段关于婴儿的话又改头换面地
拿出来说了一大通。
丁成功使劲摇摇头,终于,他把手从脸上拿开,接着擦起玻璃,玻璃的光从各
个方向折射到他脸上。他的表情却一点不透明,反而厚极了:“我不会接受的。我
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
丁成功替她倒了水,又挪了凳子到凉快处,然后顾自忙他的了。
珍珍突然焦渴了,感到自己似乎又做错了什么!她慌张地拉过杯子,猛地又仰
头灌水,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老爹,怪不得他老人家喜欢喝两口,有的时候,人
就是要喝两口啊!她现在多可怜晓蓝!她还在做大头梦呢,她还以为丁成功这里肯
定张开双臂欢迎她呢,她还以为她回过头就是大好的春天呢。
珍珍记得自己就是这个时候发起火的,她突然把手里的杯子摔出去,使最大的
劲向丁成功摔过去,这不是替自己,也不是替晓蓝,而是替老天爷摔的!哥哥他到
底哪根筋坏掉了呀,这送上门的好事他都不能伸出手来接一下呢!他就永远要这样
冷冷清清的吗?要是老爹在就好了。就让老爹再继续揍他!
丁成功让了让,那纸杯子软绵绵地在地上滚了两下。他好脾气地重新倒了半杯
热水,又调了半杯冷水,使之成为一杯不冷不热、温度刚刚好的水,他把水递给珍
珍,用一种憧憬的、可听上去又有些凄凉的口气请珍珍不要生气,保重好身体吧,
好好生下一个孩子,聪明健康,最好像个神童似的,一岁会数数,两岁会背圆周率,
三岁会背唐诗,四岁会读报纸……三年级,拿起四年级的书就会读,初一,拿起初
二的试卷就会考……就跟舅舅小时候一样。
丁成功这么一说,珍珍绷不住了,挂着泪珠笑起来,看来哥哥也想起老爹啦!
丁成功慢条斯理地,说他前不久还专门回了老房子一趟呢。据说房子这次真的
就快拆了,所以他去给老爹的陶杯子里倒上一点酒,刚才那番关于神童的话呀,也
不是他说的,而是老爹捎来的。
给丁成功这么一说,珍珍羞愧地抿紧嘴巴,以免冲动之下对哥哥说出实情—刚
才在奔跑中,她也迷迷糊糊地想过,是否要跟哥哥顺便也说一下自己的“假肚子”
呢,现在看来,这不是个好时候。同时,她给丁成功说得焦急起来,又开始出上汗
了,泥菩萨过河啊,她自己的麻烦还没有“搞定”呢。唉,算了算了,这摊子事还
是让晓蓝她明天自己来吧,她得回家见黑皮了,天都这么暗了,在今天,一定得把
底牌摊开来!
珍珍记得她离开玻璃屋时扭头看了一下——丁成功冲她挥挥手,一层一层的透
明体后面,可以看到影像重叠着的好几个哥哥,那好几个哥哥,都侧着身子,动作
整齐划一,一丝不苟,撩擦停停,那个动作,那种神态,就好像他会永远地、一辈
子擦拭下去似的。
珍珍心中莫名地一阵难过,她转回头,急急忙忙地又跑起来。热心热肺的好姑
娘啊,她不知道,她的跑动将要点燃—个埋伏着的引信。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