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母性的本能,是潜伏的狮子,总会在危险到来之际号叫着一跃而出。这是个陈
旧的比喻,但的确也有它的道理——在那个注定要在所有人身上拉出血口子的二零
零六年四月十三日,苏琴即提前感知到反常的不安。
这天,苏琴本来是到大市场替晓白批发几包半成品的韩版仿水晶头花……弄这
些做什么?简单插一句——晓白从南方回来的这一年,正是个人网店如野蘑菇般疯
长的一年,他于无聊中也跟风搞了一个,正好藏起他可疑的肉身,只在网上吐丝自
缚、编织茧巢。他的货品并无个性,春天,代售打折护肤品与化妆品;热起来的时
候,卖水枕头和情趣内衣;冷了,则加上情侣围巾、暖宝宝什么的。生意倒也不错。
对晓白的“新事业”,苏琴自是完全的支持,并想出一个“促销”的点子,对买家
们赠送一枚花哨实用的水晶头花——她负责到市场批发,回家二次加工,成本非常
之低。
那个别无二致的下午,挤在厂区一家以廉价、混乱而名的批发市场,她忽然间
就感到十分胸闷,本以为是市场里人太多。胡乱买了两大包就出来了,可那糟糕的
感觉却更加强烈,都走不动路了,心头突突乱跳,脚下倾斜,所有的货品都要压到
身上来似的。像以前所有不安的时刻一样,她头—个想到的就是女儿晓蓝,尽管她
出嫁那么久,尽管她很久都不回家了。
这么一担心,苏琴决定改变路线……她费力地提着两大包韩版头花,凭着直觉
就往十字街上去,她有个没由来的预感:晓蓝今天回十字街了,并且此刻正走在十
字街上:她满可以在哪个街角等上一等,她要扯住晓蓝,平心静气地好好谈谈!从
上次大雨中母女俩不欢而散之后,她们再没有说过话。
当然,她并没有能走上多久,好像是为了减轻她的负重,一股热情的、席卷一
切的气流夹杂着火球,突然从地下管道里喷涌出来,从她手中把那两大袋头花体贴
地拿走、高高抛撒到半空,晶晶亮的韩版头花与彩色印花的包装纸如天女散花般落
英缤纷,美不胜收!只可惜这样的美景无人消受,包括苏琴本人,她脸色惨白,立
刻明白了:那长达数小时的心悸所在,准是晓蓝那孩子出事了呀!
苏琴准确地往南走了—条巷子,在小丁字路口那里向右一拐,一步都没有浪费,
像有指南针在带着她,她一下子就找到晓蓝了。晓蓝正倒在路牙子边上,两眼紧闭,
头发散乱,左腮上血肉模糊,两只手却紧紧地护着腹部,下身一片血水。
苏琴几乎都没有特别意外。她挨着路牙子瘫坐下去,轻轻抱着晓蓝,像小时候
那样,把女儿横过来抱,把她的头放在臂弯里,把她的腰搁到自己腿上……身边有
人在替她打急救电话,她便只管一心一意地坐在路上,等。她甚至都有些珍惜这几
分钟的等待时间,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近过女儿了,也因为她可以抓紧时间
来好好忏悔——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作为—个母亲,她从一开始就带错了孩子们。但她不恨自己,而恨这一具疯魔
般的肉皮囊,更恨自己在情感上的执念,两者捉对厮杀,最终使她成了个该遭天火
的背德者。
魔鬼是从丈夫死后开始附身的,这一年,苏琴三十九岁,可是魔鬼才刚刚出世,
正是最新鲜最起劲的时候,它喜欢大闹天宫:白天还好,白天苏琴要打算盘,做出
纳就有这点好,可以没完没了、反反复复地核账,核了九十八次的准确无误,都还
可以再核第九十九遍。但晚上就难一些了。苏琴真太惊讶了:—个人会这样地为身
体所奴役,她不能看到床、被子、枕头,内衣这些与睡觉有关的东西;甚至,连天
黑,月亮,灯光这些与夜晚有关的东西也让她极不舒服——那每夜必来拜访的焦渴,
会像沼泽地一样地把她往下拖,拖下去却又把她像咸鱼那样给干晾着!她摊手摊脚,
她抱成一团,她双手合十,她把腰弓起,都完全的没有用啊。
尽管如此,苏琴起初并没有对其予以足够的尊重与重视。她有些轻蔑地想起那
个有名的老笑话。—个没了男人的旧妇,整夜地没法睡,只得起身撒—把豆子在地
上,东一粒西一粒地摸着捡,有人奇怪,你开个灯不好吗?妇人答,开了灯太好找
了……哼,莫非自己也要撒豆子吗?
哈,当然不必了。都九十年代了,再婚什么的,算不得什么了。“开始新感情,
开始新生活吧”。人们总这样世故而泛泛地劝说,这是通俗易懂、极具人性的世风。
对—个逝者的眷恋与忠贞,嗯,说说而已,基本不成立的,其可信度与难度已大大
超过其相反方向。可是,苏琴发现,她的情感却滞留在较难的这一边—一对死去丈
夫的敬爱在他死后仍然具有悲伤的生命力。他留下的书柜、大字典、厚厚五六本的
照片、集邮簿,他说过的俏皮话,他替她挑选的手表,那样沉重而眷眷地压在她的
心上;尽管在形式上,她从未表现为过分的悼念或一触即发的涕泪,她灰心地掩饰
着,即使在清明或他的忌日都不爆发——没有人会相信的,两个孩子不会信,包括
她自己也不太敢相信。
况且,生活本身又这么地难为她。作为屋檐下的一小户人家,吊扇要拆洗,水
龙头坏了,换旧油烟机,以及一些和和暖暖的节日、刮风下雨的坏天气……尤其看
到晓蓝晓白,她的恐慌感更甚。这两个孩子,支支棱棱的,从爸爸一死,似乎就对
她产生了天然的敌意。他们不信赖她,也不看好她。这真让她感到加倍的孤单。
……苏琴照照镜子。里面的人瞧上去还挺端庄的,眉眼不动,嘴巴紧抿。看来
必须如此了。生活像条无情的河拦在面前,没有桥没有船,她将两脚湿透地趟过去
:再找个男人。应付一下作祟的疯魔,应付一下这歪倒的缺少热气的生活。
这么地,有个熟人替她悄悄张罗上了。开始不是丁伯刚,最先那些个都比丁伯
刚要强,甚至,他们都有某一个方面与死去的丈夫类似,也可能是苏琴下意识地在
他们身上寻找丈夫的某些方面,格子围巾,风衣,谈论摄影,哼哼俄罗斯民歌,喜
欢买邮票,爱讲笑话什么的……不,绝不能是他们,那太让她难受了,好像他们都
已经给做上了记号,那些记号总会像小箭一样带着哀伤的阻力射到她心里,使她直
接或间接地想到丈夫。他依然栩栩如生,在暗处陪伴、凝望着她。
最终,在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之后,她向那个灰心了的介绍人费力地解释,表达
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但事后看来还真行之有效的诉求:她所要重新找的这个男人,
最好跟原来的丈夫全然不同,哪怕他一无是处。
啧啧,这女人怕是脑子坏了。那熟人半是赌气半是敷衍,给她领来了破抹布般
的丁伯刚:秃顶加红鼻头,书本对他而言乃狗屁,永远只穿蓝灰工装,除了脏话外
他不善言语,并且大部分时间抱着酒杯醉成一只麻袋——嗯,好,就应该是这样的,
她立刻就让自己接受了!这样的人,她才可以跟他滚到一块儿,像动物那样无耻地
交媾,并确保绝不会对其产生哪怕是针尖大的好感。
这些原委,苏琴没有跟人详解过。跟谁谈?又从何谈起?这听上去太离奇了,
一定没有人能接受。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权,又有什么必要去取得他们的
理解……内心深处,苏琴非常骄傲,甚至认为自己仍然是忠贞的,她在以她的方式
追怀死去的丈夫。她走到哪儿都昂着头、有点不屑的意思。她打定主意,永远不对
外承认与丁伯刚的关系。也永远不会对他施以友爱与真心。她宁可这样终身孤僻。
看看,多么无知的女人哪,苏琴这样一来可就犯忌了。她这可笑的所谓隐私权,
她的某些作为与某些不作为,实在冒犯了厂区敢作敢当、开诚布公的道德传统,大
大得罪了公众的关切之心呢!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厂区啊,厂区人难道还会在乎这
种男男女女、并且还是孤男寡女的事情吗?越是潦倒、粗鄙的地方,人们越是鼓励
大胆、混乱乃至邪恶感的作为。只有一条,他们对当事人有—个顽强的诉求:贴心
人般、毫无保留的坦诚与信任:他们最不能容忍遮遮掩掩的假清高。所以,唉,她
害得人们不得不花费更多的精力与口舌来关注她、跟踪她、揭露她,她活在混浊的
语言洪流里,活在—个背德者的孤立里……
不过苏琴不在乎,绝望到顶就是强悍,哪怕所有的人都指点着她可疑的星期三
与星期六,她也无所谓的。隐私就是隐私,忠贞就是忠贞,就没打算跟任何人分享
或解释。再说,事已至此,她也没指望再做个像样的女人,过上像样的生活。
但是!她不久就意识到,由此所形成的阴影,还笼罩上了晓蓝与晓白,随着时
间的发酵,她同样得罪、伤害了他们,更可以说是毁坏了他们。
苏琴冲自己凶狠地一笑:不要脸的老母狗,妄说什么对爱的忠贞呢,睁眼看看
清楚吧,这就是代阶。
……该从哪里说起呢。苏琴坐在十字街头,抱着软绵绵的晓蓝,尽管此时的晓
蓝腹大如鼓、腰身肥壮,可在苏琴的眼里,她还是个露水一般鲜嫩惹人疼的小姑娘!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们的关系像是别扭的拧麻花?
也许,星期三,这便算是她最大的污点——以晓蓝那样的年纪,清教徒般的严
厉,对生活就像对新床单那样容不得有一丝皱褶,怎么可能指望她明白?
实际上,唉,那真是一串疲劳而动荡的记忆。
几乎从中午就开始羞愧,总想着,不去吧不要去吧,身体却像水里的浮球,怎
么也按不下去……好不容易干耗到晚上九点左右,敷衍过两个小的,怀着一种愤怒,
她做贼一样拖起自行车,赶往那张床……次日凌晨的五点半,哪怕骨头全都散了架,
有时外面寒风呼呼,她也得赶到家里,轻手轻脚,她不想惊动任何邻居,这样,她
便可永远不承认她在偷窃一种黑暗的生活……这样的苦涩晓蓝她不明白!那几个孩
子都不明白,他们还那么齐心协力地、轮番在星期三出场捣乱——那种被唾到脸上
的感觉真让她一秒钟都活不下去!她感到自己狼狈得像一条雨中的母狗,在不断扔
来的石子中东跑西躲。没有任何人尊敬她,包括她自己。一个偏执于隐私的人就等
于是个浑身泥水、极端下作的人吧。
这—切她都可以忍受,她这是活该。受不了的只是——跷蓝与丁成功搞到一块
儿!老天在上,她不该这么说,可那孩子除了长相还算斯文,其他有个啥呢?白天
光膀子吹玻璃,晚上打十分难过:用丁成功来做要挟,太过分了——两家本来还会
在一起的。丁成功的反应却十分平静:分开是迟早的事。你们一家三口第一天来时,
我就知道,我们不会成为一家人……
苏琴显然不信晓蓝的话,她不吭声地洗洗弄弄。晓蓝立在—侧,继续替自己论
证:“你以为我不知道丁成功是什么样?但我不能因为两家的关系而排斥他,也不
能因为他没什么出息就瞧不起他。他与我,是平等的、自由的……”她竞说得真诚
起来,好像一份陈旧的人权宣言。
“别说那么多了……说到做到,我下星期分手。不过,我也要你保证,你不再
跟丁成功,永远不要。”苏琴露出马脚,像个不成熟的谈判代表。
“嗨,妈妈呀,别傻了,我又没说要跟丁成功怎么样!再说厂区这种地方,是
我待的地方吗?瞎操心。”晓蓝把她沉重的书包拎到桌子上面,准备开夜车了,一
边转过身,像是轻蔑地扫视着整个小小的屋子,“我的心大得很!你不是也总说,
我像爸爸一样有出息的?”
晓蓝突然像个五岁小姑娘似的,伸过手来要拉钩,表明这是—个严肃而童贞的
约定。
苏琴猛然间感动、放松了,她知道晓蓝这些话是真心的,这也是她一直特别倚
重晓蓝的原因,这个女儿一直是有志气的……刚才那个决定是对的,立刻断绝与丁
家的一切吧,她应该跟女儿一样,如同向日葵,向着光明的高尚的生活去努力。
开口谈分手之前,苏琴盯着丁伯刚看了好—会儿。夜晚的灯光下,一些红黄色
的光线不均匀地投射到丁伯刚脸上,这突出了他腮上的横肉、开始稀疏了的眉毛以
及干燥嘴角处的一团皮屑,当然,还有他红鼻头顶端的黑头,像芝麻那样,随意而
紧凑地分布着——越是仔细端详,就越是有一种令她失语的生疏感。
难道,这两年带七个月,她一直在跟一个陌生人睡觉?看看,这身体多么卑鄙
啊。
丁伯刚一如既往地喝多了,他的眼眶有些红烂,像是迎着狂风,睁不开地对着
她。他没什么表情,或许有,但酒精使那失去了可辨性:“你干什么啊?这样看我?”
“今天我们是最后一觉了。”苏琴记得自己脱口而出。真是厚脸皮,可是也算
很实在的表达吧,她甚至可以算得出来,两年七个月,一百三十二个星期,去掉那
些被“星期三恶作剧”搅和掉的三两个月,去掉节日与身体不适,她跟丁伯刚,前
后约摸睡了八十次左右。
这就是与这个男人的全部吗?对,这就是全部。就这样无情无义像个婊子似的
最好,难道还想含情脉脉?不要再作践自己了——到此为止。
相当长一段时间,苏琴都感到,即便前面错了那么一大截,但从“分手”这一
步开始,算是又走回正道儿上啦,尤其不久之后,晓蓝考上师范大学,唉,真是出
了一口长气啊,苏琴深感悬崖勒马般的侥幸与感恩:如果不是及时与丁伯刚掰了,
如果晓蓝竟与丁成功厮混到一块儿,不是把她一辈子都毁了吗!
最记得录取通知书送到的那天,好消息随着宿舍区混浊的热风飘送,苏琴兴冲
冲地往家里赶——这条路,真令她感慨!多少个黑咕隆咚的星期三之夜,她曾那样
没头没脸、屈辱地骑,终于,她这样风风光光、扬眉吐气地骑在大太阳下,正午的
毒日晒得皮都疼,可心里真美啊,从丈夫死去之后,头一回的美!一路上都有人主
动跟她打招呼,她也停下来跟每一个人短暂地交谈、点头,她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上
车下车的动作,重复着谦虚与感谢的客套话。她每一次踏上车重新骑起来,厂区的
人们都会长久地凝视她的背影,凝视着苏琴蹬自行车时微微扭动的臀部,曾经因
“隐私未公开”而惹下的不满一下子获得了宽宥:“啧啧,一拖二,也不容易!这
不,快熬出头了!她家那个丫头,会出息的,看看吧,将来是要给她享福的!”
唉,多么甜蜜如意的转折点啊,事情从哪里开始又出了岔子?作为母亲,她并
没有新的污点,到后来,她甚至都当上了社会公德的“卫士”呢。当然,她承认,
在那份新工作里,她夹带处理了一些私人的事。
所谓的。新工作,,二零零一年,被“买断工龄”的苏琴赋闲数年之后,突然
得到了重用,这位曾因男女问题备受困扰的女士重新进入了公共生活的前沿地带,
承担起一个符号般的社会角色:居委会老太太。
想想也蛮有趣,也可能,她与丁伯刚的断然分手为她获得了“加分”,民间的
道德评价体系相当科学,会横向纵向地结合过往与现今,最终,人们得出结论:苏
琴是个有性格的女人,她要相好便相好、要独身也便独身,她是拎得起也放得下的
人。这样响亮的做派,在厂区最容易获得欢呼,何况,瞧她女儿,大学!瞧她儿子,
在南方工作!这是—个含辛茹苦的女人,—个远离了性与低级趣味的女人,—个跟
大家一样悲惨下岗的女人。如此种种,人们反倒待见起她了,见她无事,又整整齐
齐,可就不是顶合适的—个!
而这种舆论肯定也是具有积极暗示性的,苏琴感到自己终于把跟丁伯刚的那一
页哗地撕去,团成一团,扔到垃圾桶了。她那曾经跌为负数的尊严也找补回来了一
点,最起码可以外强中干地与另外—个大妈一起,从事着全世界最壮丽的居委会事
业:婆媳吵架调解、清明文明祭扫、无业妇女年度体检、宠物防疫、病贫残慰问、
计划生育、治安联防与巡逻、流动人口调查、“两会”黑板报、节日彩旗与标语横
幅、社区医务站、低保户登记、街办企业、违章摊点清理、侨务与统战工作、区人
大代表投票选举……可以说,她的每一桩工作都是从中南海一步一台阶下到居委会
的,非常之国计民生!苏琴的桌上,摞着高高的本子,她每个月要登记十二本台账,
报二十三张表格,盖六十多个公章。
然而,忙与伟大,这都不是这份事业的特点,其独一无二的奥妙在于:居委会
具有一种泛道德的超越性,拥有对他人隐私无限贴近、无限深入的特权。比如,为
管理流动人口,她要带着民工妻子们去体检,去上环,或是发放避孕用品(要什么
号,中号还是小号)。为了调解家庭矛盾,她得登门入室,坐在人家那吱吱作响的
床上,细细询问争吵的缘由:性生活不和谐?一夜情或多夜情?配合治安联防打击
“黄赌毒”时,她们会深入到墙上涂满广告的廉租屋,或是一股怪味儿的按摩房,
并眼睁睁地打断那些一对对一丝不挂奋勇作战的人……
可以推测一下吗,这种种情境,对五十二岁的苏琴的触动?
会是这样吧:作为—个遭受过隐私歧视的过来人,她会对这龌龊的世风表现出
严厉的报复般的敌意,像戴黄袖章站在斑马线边维持道德秩序,拉起一根纸做的长
绳,充满斗志地要把一切见不得人的玩意儿统统拦住……
然而,不是。苏琴不是那个方向,或者说,她只在表面上应付着上述的差事,
借以掩饰她的惊讶与迟来的觉悟。看哪,这么多此起彼伏的身体欲望,那么的诚恳
和坦然,得到了无限的尊重与纵容,开房、小三、私奔、通奸、同性、多角、老少
恋、姐弟……如此一比,她当初真算个初级阶段的零蛋啊。这样的比较多少带给她
一点宽慰,但内心更深处却又感到十分的沉重: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还是万变不
离其宗啊,所有的这些私密,仍然会遭遇到公共道德的围剿,被赤条条地挑到半空,
撕裂在强光之下——这让她感到深深的不忍与同情,还有警惕!所以啊,自己的孩
子们,她希望他们能保持清醒与规矩,不要被这欲望自由的假象所迷惑。她太清楚
了:道德这玩意儿是不好对付的,是根橡皮筋,看起来宽松,实际上一直紧绷着,
随时会收紧,勒住脖子,让你透不过气,让你生不如死,死亦不得其所!
除了对道德感与隐私权的微妙体验,这份新职业,还带来了别的意外,比如,
久违的丁伯刚。
苏琴是在处理上面转下来的各种“市政信箱”、“人民来信”之类东西时突然
看到丁伯刚名字的。她摘下眼镜,凑上去看了几看,都差点以为自己眼睛里长妖虫
子了——这个瞬间,她竟然不害臊地记起了与丁伯刚的最后一晚,那场不要命的告
别式,并记起了丁伯刚在昏睡前送给她的道别辞:“……老子记性不好,老子说不
定明天一早就忘记了。”
看看,这信里写的真是他!这“老子”的记性还真的坏掉了!苏琴读了三遍人
民来信,写信的老干部义愤填膺,用相当详细的笔触描绘了丁伯刚每天早上在厂区
上演的那今古交叉、具有蒙太奇效果的3D大戏,他浑身酒气地乱发牢骚,眼泪鼻子
一把抓,哀悼他死去了的旧厂区、旧工友、旧有的一切属于工人阶级的辉煌……
“简直是给改革成就抹黑!在新厂区这样亮丽的风景线上,绝不能容忍这样难看的
牛皮癣”,老干部来信是“报告体”加“晚报体”。上级把信批转到居委会,并有
批示:做好贫病残工作,促进社会和谐。
苏琴想了想,一点没耽搁,买上一瓶洋河就上门了。此时,距分手,六年了。
重新踏人同—个楼道,看到涂了一圈儿的“拆”字,看到水泥台阶上熟悉的豁
口,转弯口那黑乎乎短了一截子的电灯拉绳儿,那些共同岁月(星期三与星期六)
是否再次栩栩如生?重新见面是否会有些尴尬与感慨?苏琴的脚步如何保持—个居
委会老太的稳重——算了,这些产生于头脑且仅止于头脑的细节,其实并没有那么
重要,一个老妇人的心思,就像枯萎了的花,有谁在乎!苏琴只管往前走,代表街
道意志去敲门就对了。
映入眼帘的丁伯刚那么温和,那么松弛,像只飞不动了的老鸟。他冲苏琴客气
地点点头,非常抱歉地解释:“对不起,家里没人。”好像他本人不是人。他掉头
往家里面看看,皱着眉补充:“我家神童儿子考试去了……还有个女儿,她跟她老
公捡破烂去了。”他把黑皮那挺派头的“资源回收公司”仍然叫做捡破烂。他再次
抱歉地笑:“家里没有人。”
苏琴在门口站了—会儿,仔细审看丁伯刚的反应,她确认了:丁伯刚真的一点
没认出她。就像一种单向的透明玻璃,她看得清他,他看不见她。这样见一见,也
挺好。
丁伯刚让苏琴坐在沙发上,还是以前那只,弹簧更松,颜色更为污糟。然后就
再不理她,只顾忙着他被打断的事情:桌子上放满照片,他正一张一张、喜悦而耐
心地翻阅着,每张都像是头一次看。
“喏!”他抬头冲苏琴羞涩地介绍,“这是我老婆,从老家来厂里不久,土啦
巴叽。”照片是黑白的,一个穿着臃肿棉衣的女人,脸被吹乱的头发遮掉一半,灰
色的长江大桥在背景中显得混浊雄伟。
另一张,他本人,大约二十多岁,与一群工友,皱巴巴的工作服,他们挤挤挨
挨地站在—个寒碜的窗户前,迎着光,僵硬地微笑,手里分别握着工作手套、螺丝
起子、钢锯,构成一个莫名其妙的造型,他们斜着身子、侧过脑袋共同看着一张报
纸。“我们在学习《农民日报》,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我们正在学习。”丁
伯刚回忆着,神情里某种东西甜丝丝的,让苏琴感到惊讶。那时,要算是他本人的
高峰期,也是厂区最好的时光吧。
接着是一张满是爆竹屑与红绸带的喜洋洋的照片,珍珍身旁一个面色黝黑的小
伙子,他们双双张大着嘴巴,那是合不拢嘴的笑,他们的头顶上,可以看到一半的
招牌:“罗氏大地资”。丁伯刚拈着这张照片,欲言又止,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僵硬。
他试图快速翻过,苏琴却伸手拿来仔细端详着。这喜洋洋的照片使她产生了一种类
似攀比与惊慌的东西,她仔细瞅瞅黑皮,彩色照片加倍地彰显着他的黑,可这还是
让苏琴感到心焦,她一下子想到晓蓝——继考研失利之后,工作也是坏消息,被分
配在一个差生扎堆的三流中学,可她仍旧继续着那种积极的姿态,住在教工宿舍,
义务补课,并勤劳地家访,在那些讪笑着的家长们面前侃侃而谈……苏琴最关心男
朋友的事,晓蓝总既玩笑又严肃地说:“少安毋躁!你不是也想让我钓个最大最肥
的鱼的?还没上钩呢!”
可这个珍珍倒是轻而易举就钓到了。万一,晓蓝最终竞不如她……苏琴死死地
盯着黑皮看——她并不知道,她这一看,就等于是把黑皮在她大脑里挂上了号,黑
皮就要“撞”到她枪口上了。丁伯刚可等得不耐烦了,他伸过手,非常有力地从苏
琴手里夺过照片,按顺序放到看完江倒海如地火奔流,她总在盘算却总也盘算不出
个头绪:两家都分手七八年了,怎么竟然又搞到一起了!前面的心思全白花了。这
一次该怎么弄?情势变了,她没了与丁伯刚分手的筹码,而晓蓝的野心也跌人庸常
——没准这就是否定之否定,她真是心灰意冷要跟丁成功好了。再说,真的能跟她
谈吗?可只要—谈到照片的出处,晓蓝也就会知道,她去找过丁伯刚了,这又会需
要一长串解释,她说不出口……
苏琴长叹,只要碰到晓蓝的事,就算她再怎么努力,总还会处于下风。
碰到黑皮的这天,又—个临时加班。为着“扫黄打非”,街道最近成立了治安
联防队,各级的宾馆酒店、发廊按摩房什么的,都被划分到巡逻队成员手上,冷不
丁搞些突袭,说是消防检查,但真正的目的只有—个:抓嫖。
联防队员咚一脚死命踹开歌厅走道顶头加设的小包房时,室内一对男女分身开
来,各人动作却不同:女的遮下身,男的遮脸。联防队员兴高采烈地呵斥着,把两
个“猎物”赶到不同的地方,分别查问对方的名字与单位、年纪什么的。这些细节,
如同切口,有本事对上了,算是奸,OK,你们继续忙,反之,则是嫖,Sorry ,跟
我们走。
黑皮先遮起的脸,又想起来遮下面,他抓的是自己的裤子,所能遮盖的面积极
为有限,他拉扯着。脸和下身都没遮住。苏琴心里咦了一声,她发现自己“认识”
这个人的脸!苏琴咳了一声,几乎是天真地向黑皮贴近了一些,她端详着眼前这个
顾头不顾腚的男人,一边在头脑里拼命回忆……这当儿,黑皮倒麻利地把他自己收
拾好了,他冲联防队员咧咧嘴,通情达理:“行了不用折腾,我认罚,就在这儿给
结了。”
啪。苏琴在她脑袋里—拍手,衣衫上身后的黑皮,她认出来了:这是珍珍嫁的
那个破烂王。
黑皮跟联防队员们在谈价格,挺没羞的。苏琴在头脑里矛盾:该不该去告诉珍
珍?或者告诉丁伯刚,还是告诉丁成功?这个黑皮,真要有人收拾下!看他这么老
练的。看来,珍珍这婚姻,并不怎么样……脑子里还糊涂着,脚下却先做主了,她
上前半步,跟两个联防队员耳语,对方微微惊讶,但也不想多作深究,这种举手之
劳的方便之门当然要开:“我们先把经济问题处理好,然后人交给你。”
黑皮正在数钱呢。他还真是可以,几个口袋掏掏凑凑,竟然轻松应付了这晚的
风流债。一边数钱,他用眼角扫了一眼苏琴,有些懒洋洋地想:这老女人……也想
榨我一笔?不怕,只要世界上有破烂儿,老子就永远能挣到钱。
苏琴扣住黑皮的身份证,这身份证,像绳子,一直拉着黑皮,一直走到大路上。
她实际上并没有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并且越想越是觉得不妥——不是早就想通
的吗,这也是黑皮的隐私啊,她凭哪条来对黑皮指手画脚?不不,对不相干的外人
尽可以无所谓,可如果跟珍珍有关,就不行了!黑皮这样地在外面胡来,她不就是
在守枯井!唉,那种苦处,苏琴可最清楚不过,她要帮珍珍。
路越走越熟悉,黑皮意识到了,像狗一样,他在—个电线杆边停下来,不肯再
往前。苏琴摇着他的身份证,他还是不动:“你要干什么?”
“我带你去见—个人。”
“她早不住这里了。我们一结婚她就搬到我公司楼上了。门面房上面,我都不
要她上班了。”黑皮说的是珍珍,他猜,这女人可能是珍珍以前的街坊邻居。
“不是见她。”苏琴理都不理,继续往前走。
黑皮无奈起身,看来这是去见那酒鬼丈人。真不知这个变态的老女人想干什么,
可这一招的确让他陡地泄了气,步子重了。不是怕丁伯刚,而是丁伯刚这个人以及
丁伯刚的酒,让他想起了自己跟珍珍的头一次见面,那间满是呕吐物与水上步行器
的黑色房间,珍珍替他有条不紊地收拾着。黑皮忽然间差点涌出泪水——他已经很
久没有淌眼泪水了。
“阿……姨,”黑皮犹豫地叫了一声,四年前那诚恳的县城气息又回到了他身
上,“我是做得不对。可是,哪个男人不想多搞几个女人,这样才不亏嘛!我那些
兄弟们都这样子的!”
听听他说的,这真是最为流行的道德!苏琴心里既理解又感到一阵不快,她没
有停步,直到站在丁伯刚家门口,才简单地说:“你放心,我不跟他说。我只要你
看他一眼。”
苏琴敲门,过了许久,丁伯刚出来。他看看苏琴,又眯着眼看看黑皮,头上瞬
间冒起汗珠,脸色变了,他很短地闭了会儿眼,重新睁开眼,他只盯着苏琴—个人,
狐疑地虚心求教:“嗳,我知道你认识我,也认识我儿子丁成功,那你认识我可怜
的珍珍吗?我突然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我急死了呀,我想要她回家呢,外面坏人
太多了,我舍不得她,我不放心她。而且我不记得我把照片放哪儿了,我怎么都找
不到……”
苏琴对丁伯刚摆摆手:“别急,她会回来看你的。我明天再来,帮你找照片。”
“找照片?什么照片?”丁伯刚茫然。
黑皮一直沉默着,听凭苏琴拉着他转身下楼,他们转身时,听到丁伯刚在后面
有些讨好地喊叫:“暖,那个谁,下次别带外人来,我只要你带酒来!”这个老东
西,酒,他怎么就不忘掉呢。
“这不是……一回事。”苏琴把身份证还他时,黑皮说了这么一句,他的嗓子
有些干巴:“我对珍珍还是蛮好的。”
“我不管那么多。现在你可以走了。”
“你……你到底是谁啊?”
“我?你不是看到了,我居委会的呀。”
苏琴说话不算数,她第二天没有去帮丁伯刚找照片,相当长一段时间,她都没
有再去找过丁伯刚了。眼下什么才是最要紧的事?当然是晓蓝。幸之,那张“丁成
功与格子帆布包”的照片并没有折磨她太久,她构想的各种谈话方案却没用得上,
就在晓蓝二十六岁生日前不久,事情完全走上另—个方向——跷蓝当真领回来个女
婿啊。
这个冷不丁从天上掉下来的准女婿,名叫黄新,长相端正,说是做建筑设计的,
自己开公司,各方面条件都能让人满意得要打嗝,很像一条理想中的“大鱼”。晓
蓝端正地笑着,宣布:她将与他结婚,他们不办酒席,直接到新马泰度蜜月。
这真像是突降豪雨,虽然灭了地火,却也把苏琴给浇得透心凉。晓蓝为什么要
这样几乎是藐视地对待她!平地高楼,事先一点底儿都不透!
可是,算了,苏琴让自己咽下这个,受下这个!毕竟,她领回来的这—个是踏
踏实实、周周正正的,万幸啊,她没有跟那个丁成功来真的。
这么一想,苏琴就一点都不光火了,她装得愚昧、开明,好像早就认识了似的
迎接这个从未谋面的女婿。她找着机会避开黄新试图跟晓蓝谈谈——但晓蓝表现得
心浮气躁,只管抢着话头描述着他们在市中心的新房子。语气中带着快活的自讽,
像在说:不是一直要我找个好的嘛,瞧,找来—个了!一切都如当年的理想,你满
意了吧,漂漂亮亮的日子……她手里忙活着收拾家里最后一些属于她的零碎,那种
匆忙的姿态,好像连她本人都担心自己会在下一秒钟推翻这可疑的婚约。她举起一
本《牛津英汉大词典》,嘴角泛着一丝笑,这是丁伯刚当年为着“星期三事件”给
她的贿赂品:“这本字典,太重了,我就不要了。你不会怪我的吧?”
苏琴闭上眼,知之不如不知,不要再追究了,最起码这孩子的生活看上去很不
错了。一直以来,为晓蓝的担忧与紧张,但愿就到此为止吧。
几个月后,在地税局的一张对税报表上,苏琴发现十字街上新增了一家纳税户,
是家玻璃屋,她例行公事地瞟了一眼店主的资料,惊讶地看到丁成功的名字。他从
厂子辞职下来了?不是说他到工会了?啧,他有什么资本辞职啊!看了看开张的日
子,跟晓蓝的蜜月,几乎重叠。
两件大事,就这么巧的!说不清为什么,苏琴忽然感到很不踏实。
她一天出了几次门,有意无意地从那间造型奇特、惹人注意的玻璃屋远远绕过
去,心里很不情愿地发现,那里少人光顾,永远没有生意一般,只那个孩子一动不
动地坐在最里面,有时候,瞧见他拿块大白抹布走走停停地在四处擦拭。他好像不
是照看店铺,而是在照看光阴,隔着一层层的玻璃看过去,让她不祥地联想到小和
尚……苏琴心中似有所动,却也不敢深想,更不敢告知晓蓝——其中的疑惑与歉疚,
直到丁伯刚死去,在他的守灵夜,她才有机会与丁成功正面谈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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