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晓蓝结婚之后,苏琴也算是过了一小段孤单但平静的日子,尽管晓蓝回来得越
来越少,但居委会细碎的工作也可聊作寄托……不过,这安生日子并不算太长。三
年之后,她到车站去接南方归来的晓白,看到这个整整十年倔强不回的儿子,苏琴
感到她心里头的那面破旗子又被狂风给吹起来了:没有完,又来了!老天爷就从没
想让她真正消停过。
晓白身形消瘦,衣着得体,讲话偶尔夹杂南方的鸟语,只有他的神情,还酷似
当年的无辜、不安,让苏琴真想上前搂住他。啊算了,他会不习惯的,她也会不习
惯的。苏琴知道她在晓白眼里,是个差劲、不可捉摸的妈妈,并且她也同意晓白的
看法。
苏琴至今记得晓白的初三班主任向她瞟过来的眼光——班主任曾经喊苏琴到学
校去过,向她指出晓白志愿填报书所存在的大问题。班主任知道晓白爸爸早已离世,
她感到她有必要替这个“不幸”的学生把一下关。她眨着眼睛,表情苛责,似在审
判苏琴是不是个称职的母亲:“你问过他吗?为什么不报考高中?男孩子,上中专,
出路就不大了……就算上中专,为什么净是那些听都没听说过的犄角旮旯学校,什
么畜牧学校,什么森林公安专科学校,什么测绘学校,有这么糟践自个儿的吗?”
“是啊,我也劝过他。我回家再说说看……”苏琴微笑,并一直保持微笑,假
装她早就知道晓白这些奇怪的志愿。
告别了班主任,她疲惫地往回走,一边同样疲惫地思考:究竟有几分可能性可
以说服晓白改变志愿?不,得想想,是否有必要跟晓白谈这件事。
这其实是晓白所发出的—个挑衅信号不是吗?好啊,长大了,这小子也开始造
反了。前面这几年,她一直把重心和心机都放在晓蓝身上了,总以为晓白还小,那
么胖墩墩的不会有什么心眼子,管他吃喝就拉倒,真的没有力气再去关照他。看来,
从来就没有省事的,还记得他讲故事般地说着什么“窗户里的手”吗?还有,假装
发烧生病……记起来了,有一次打了他,他发脾气,竟然把家里卫生间和厨房所有
的锅碗家伙全部装上水,倒进颜料!那时候就该留意他的!唉,可他又何苦来这样
一出?他性格内向,动不动还泪水汪汪,人人嫌他胖,他怎么能—个人离家到外地
呢?
苏琴越走越慢,对生活的斗志降到了最低点。
这时候,距与丁伯刚的分手过去半年,这半年,她经常像念经一样小声地劝自
己:分手是对的,分手是对的,为了晓蓝好,也为了自己好,当然也为了晓白好…
…可她不能自欺欺人。她眼睁睁瞧得很清楚,晓白有点不对,从那顿分手晚餐之后,
他就明显沉默了,包括晓蓝考上大学,他也有点冷眼旁观的样子。
还记得晓蓝去师大报到的前夜,她满屋子转悠,眼睛闪闪发亮,整个人像要升
天了:“我以后不回来住了,我要抓紧所有的时间,包括周末和假期也要在图书馆
看书,我一定要拿一等奖学金,还要考六级,说不定还考托福……正好,我的床,
给晓白睡吧,他都念初三了。”
苏琴有点发愣,她惊讶于晓蓝像要断绝关系似的“奋斗”模式,一阵被抛弃般
的别扭。不,别婆婆妈妈的不是滋味了,女儿是有大出息的!苏琴控制住情绪,摸
摸晓蓝码在床上的衣物,敬畏地表示赞同:“嗯,我懂的……但是,如果有时间,
你要回来看看,要把晓白也往你那条路上带带。”
苏琴记得晓白当时的表情很是古怪,他看着那张终于“赏”给他的床,又看看
晓蓝,一番话有点阴阳怪气:“终于一甩手摆脱这里啦!你们—个个都这么厉害,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说分就分,说走就走!其实我也—样,我也不在乎的啦!谢谢
你了,我的路可不敢劳驾你带!”
看来,这孩子从那时候就想好了吧。那好,由他去,她真是管不动了,只是这
么一来,她就将真的成为—个“孤寡婆子”了!唉,老实承认,在这个时候,她是
有点想丁伯剐的,包括在其他一些时候,也会想起。可能是因为孤独吧。孤独的时
候,人总会想得多些。
……当天晚上,苏琴像是挺高兴地复述着晓白的那些志愿,做出欣慰的样子:
“想不到你心很大,好男儿志在四方。我支持你。考上哪一个都成。”
晓白摇头晃脑地,像是松了一口气。然而,苏琴看得清楚,小家伙的眼里几乎
立刻涌上一股凄凉,只是强忍住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也许,他设想着,自己会歉疚
地恳求他改变主意,承诺更好地待他……
苏琴偷偷看着晓白的泪光,感受着自己那不可思议的冷漠——硗白走后,她常
常回忆这一幕。作为—个母亲,这真是—个全面退败的阶段,她因为晓蓝而离弃了
丁伯刚,随之又被晓蓝排除在她的新生活之外,而现在,她又等于是顺手放弃了晓
白,在他发出强烈信号的时候,她没有敞开怀抱,而是把绳子扔得更远……
她清楚的,在晓白这里,她欠—份。
但苏琴这次仍然没有拥抱晓白,第一眼的复杂情绪随即被第二眼的震惊所代替
了,惊讶得视线都弯曲了。
晓白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呀。
他拖着个紫色箱子。小心翼翼地走在亮闪闪的十字街,像是走在—架又高又滑
的悬索桥上,随时会掉下去似的。他几次三番地闭上眼睛,又几次三番地重新张开,
惊恐地四处打量,显然是被厂区的面目全非给吓住了。他上学路上的红铁皮仓库,
巨人一般灰蒙蒙的变电站,排着队的超长货车,被鞋帮子与塑料袋塞住的排水口—
—为何这么无情无义地统统消失了啊。
苏琴假装轻松:“那些,就跟你的肥膘一样没啦……嗳,你现在为什么这么瘦!”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尖厉,好像宁可他仍是从前那个死胖子。
不仅是瘦,从后面看,她认为晓白走路很不好看,原先因为肥胖而叉开的双腿,
现在却是夹着了。还有晓白的手,没事叉什么胯呀。还有笑,他爱捂嘴,偶尔还伸
舌头。他扭着细巧的脖子四处张望,眼睛直眨巴着。
苏琴的太阳穴开始疼了,先是左边,接着右边,继而整个头顶都像扣了个紧箍
套,几根筋此起彼伏地抽动……几年来与联防队员们一起出动,那些零碎的、电筒
灯光下的经验。晓白让她想到了那么一类人,被逮住时,像是受惊但无辜的兔子,
近乎温顺地以受难的姿态等候处置,等候难堪的时间过去。她多希望自己是神经过
敏。
苏琴腿脚软软的,第—个念头竟然只是,她要离开居委会了,她不愿意再代表
公共道德去狐假虎威地干涉任何陌生人的秘密生活了。
晓白走得很慢,发现苏琴还是落在后面很远,他回头看,就这个一回头的半秒
钟里,他注意到,他的妈妈,记忆中那喜怒无常的苏琴女士,已经变成了个虚弱的、
令人想要扶上一把的老女人。她步履蹒跚,眼神涣散,似乎有着无限的沉重……奇
怪的是,正是从她那下垂的乳房、松塌的腰身里,晓白头一次感受到他整个少年时
期都在渴望着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晓白突然想吃棒棒糖了。他伸出指头放到嘴里吮吸,一边遗憾
地发现自己的手指早已不似当年那样肥短,足以解馋。
苏琴跟上来,她勉强够着搭上晓白的肩膀,一边把他的手从嘴里拿开。苏琴这
时已经平静下来,并打定主意:不是一直欠着这孩子吗,别的恐怕都来不及了,也
是多余的,最起码,可以好好守护儿子的隐私。这方面,她好歹也算是有经验的不
是吗,她一定要帮衬着他的!
她殷勤去帮晓白拉行李,一个大得离谱、与那体积相比也轻得离谱的编织袋—
—苏琴随口问起里面是什么,晓白想了—会儿,像是为了找到合理的措词:“嗯,
全是小男孩穿过的旧衣服。但不是我的,而是属于我。”
苏琴立即紧紧闭上嘴巴,生怕自己说得滑边了。她当下决定:从现在开始,坚
决不跟他谈那个事!包括有可能相关的事,给他的隐私以最大的自由,不是吗?
看看突然沉默下来、表情别扭的妈妈,晓白非常了解地笑了。这样的误解,碰
得多了。这时候,他们已经快走到宿舍楼大门了,他问妈妈,“呃,你看我是不是
像……”每当碰到这种误解,他总喜欢去进一步核实对方的直觉与印象,是不是呢?
像不像呢?
苏琴扭过头,看身边走来走去的人,有大人有孩子,全都像在眼前跌跌撞撞。
该怎么回答才好?他非要现在谈?她很紧张,对公共道德的恐慌像个滴答作响的闹
钟似的在后脑勺戏弄她,可是,别管它,要记住,欠这孩子—份!她把头扭回来,
语气开放得不得了:“哦,你是说那个!没什么的,我工作中经常有接触!很不错,
很有个性啊。”
晓白哑然失笑,难掩失望。妈妈跟所有人的回答差不多,他们都以为他是。
实际情况却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好笑吗,其实很悲惨。这就像排队,全世界的人都在排,男人或自以为是男人
的排一队,女人或自以为是女人的排一队。他们都笃笃定定地排在他们的那个队伍
里,并像一个团结的大集体一样在慢慢地移动,可他不知道自己该排在哪一边,他
在两边交叉跑动,花费了许多许多的时间,却仍然无法确定他的落脚地点。在南方
的这么些年,真过得很仓皇啊。
“这袋子里,还有我小时候的练习簿儿呢。你要不要看看?”拆行李时,晓白
试着跟苏琴谈谈,他愿意从那个叫老山的南方男人开始详细谈起,或者从行李里小
男孩的衣服谈起。或者,再早一些,从他对丁成功与晓蓝关系的狂想曲谈起。
苏琴却顽固地依旧摆出一副开明的姿态:“哦,日记吧?这可不能看的!没事,
儿子,你什么都不用说的,随便过去、现在、将来,我无条件地支持你,明白吗?
你是我儿子,我永远在你这一边。”苏琴像个外交人士在发表公报,然后就急急忙
忙地去弄饭菜,好像那才是头等大事。
他明白妈妈其实还是怕的,她像从前一样惧怕不符合规矩、不符合常情的东西,
她怕过她自己,怕过晓蓝,现在又怕上他这个儿子了——唉,算了,还是不要让她
参与他的搏击与挣扎吧。晓白小心地收拾好练习簿,并把它们和旧衣服一起,又塞
到床下,在南方,他就是塞在床下的。塞这些旧东西时,他有点沮丧,他的心事和
困难,可能只是换了地方果而已。重回厂区,真能解决他的问题吗?
晚饭时,晓白转换话题,妈妈一定更愿意谈谈这个:“姐姐哪天回来?我都还
没见过姐夫呢!我们也可以一大家子吃吃饭了!”他发现自己还跟小时候—样,觉
得吃饭人越多越高兴。
妈妈的表情却变得晦涩,她转着碗,吭哧了—会儿:“她好一阵子没回来了。
回来也不好好跟我说话。你不知道吧,可能……她在结婚前,一直跟丁成功有来往。”
晓白惊讶极了,呼吸都有些不连贯了。他种下的坏种子,真的开上花了?
妈妈却打住这个话题,不自然地打起精神补充:“你姐夫么,很不错……斯斯
文文的样子,头脑又灵活,—看就是有作为的好孩子!他可忙得不得了呀,公司做
得满大的。”
辞去居委会的工作之后,苏琴才又去看了一次丁伯刚,完全跟工作无关了,这
次只是出于她自己的需要。需要什么,也不知道。
她买了酒,也买了菜,一直记得丁伯刚从前那大烧大办的架势呢。她在老地方
找到了丁伯刚那条油腻腻的紫红围裙,当丁伯刚没完没了地翻看照片时,她扎进厨
房又煮又炸地弄出半桌子菜。
她替丁伯刚倒上了酒,后者畏缩地冲她看着,诧异眼前这个女人何以这般热情
主动,更奇怪的是,这女人也替她自己倒上了一满杯,并且,赶在他前头就喝上了。
苏琴喝了半盅,唉,可真难喝,丁伯刚喝了几十年还在喝!她不停地给他夹菜,
反正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她也就好意思对他好点儿了;并且,她还好意思跟他说
点什么了。
“你总该记得晓蓝的,千拖万拖,总算嫁了个还算出息的,可她那婚结得一点
不热乎!并且越来越像个木头人、假人,对我更是没一句实在话。知道为什么会这
样?唉你个醉鬼,你屁都不知道,她跟你家儿子有过意思你知道吗?是我下的招给
斩断的,你想想看,我为什么冷不丁要跟你分手……”
丁伯刚突然手一抖,酒洒了一胸口,他低下头,嬉皮笑脸:“唉哟,我这衣服,
珍珍回来要骂了。不过,每次骂完,她就给我买酒的。”
“行了别打岔,我等会儿帮你洗!你就让我好好地说吧……”苏琴挥舞着手只
管倾倒,完全地放开了。真的,她有多少苦闷需要告诉个人!刚回来的晓白。还有
珍珍与黑皮。还有神童的玻璃屋。直把一桌子菜都说得没了热气。陈旧的老屋子里,
她的声音像蝙蝠在洞穴里盘旋。“唉还是你最好,什么都不知道,你真太快活了。”
她羡慕地感叹。
丁伯刚边听边吃喝着,偶尔煞有其事地点头,并且还一心二用地在桌边上摊开
来一副扑克牌,丢三落四地在打着通关,从前到后连个屁都没放。
屁不放才最好,苏琴终于倒空了,她愣愣地盯着桌子,有两个菜都压根还没动
呢。丁伯刚晃悠悠地踱到窗口,背朝着苏琴,嘴里不知哼着什么老掉牙的歌曲,哼
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有些神秘地冲苏琴招手。
他把苏琴召唤到窗口,扬扬下巴,示意苏琴往窗外看——窗外,正对着一片新
盖起来的高层公寓,线条僵硬,灯火稀落,几乎挡住了所有的视线,什么都看不到
哇。丁伯刚却一再地扬起下巴,一再地让苏琴看:“看看,多气派,你好好看看!
这边是我们的变电站和铁皮仓库,那是你们烷基苯厂的大礼堂、卫生所和职工食堂,
再那边,水泥制品厂的烟囱、红砖的大水塔!再往远点,是石化厂那个大火把!”
苏琴耐心地站着,也尽量认真地往啥也不是的外面看。突然,她发觉丁伯刚拉
起自己的手了,并且,在悄悄摩挲着她,那样地充满着体谅和安慰,似乎什么都一
清二楚……她呆住了,侧头找丁伯刚的眼睛,他却依旧傻乎乎地冲一无所见的窗外
示意:“看啊,你看外边啊,我天天晚上看,越看越喜欢,就跟从前—个样……”
滚烫的泪水迸流,苏琴回握住那只粗糙的、陌生的手,同时她知道:以后自己
不会再来找他了,再也不会跟他说一句话了。一条她仍然无法超越的个人道德如伤
痕暗中作痛,抽打着她酸楚的内心:她要求自己要在情感上永远忠于她死去的丈夫,
哪怕这旧枷锁把她磨出了斑斑血迹,并永远失去幸福的可能。
她说话真算数。直到半年之后,丁伯刚骤然去世,苏琴这才当众踏进这摇摇欲
坠的老房子。她的出现非常必要——唯一的儿子丁成功不知何故迟迟未从玻璃房赶
来,女婿黑皮虽在现场,却总忙着对着手机里谈破烂买卖,珍珍试图出头,又根本
不知从何下手,还不如号啕大哭来得方便。好在,这种不成样子的死,跟一个大脑
空白的酒鬼,倒也是相称的。
苏琴来了之后,好多了。她安排大家分头采买、烧煮,招待稀稀拉拉的吊唁者,
结算医药费,放大照片,处理旧衣物,给从前的工友捎信……直到商量处理丁伯刚
骨灰时,丁成功才带着一脸的抓痕神情恍惚地赶来——苏琴本想改变对丁成功的成
见,可看看吧,这里老爹都死了,他还在胡闹什么!
黑皮提议买墓地,他来掏这笔钱,他有些结巴地表白,一直想找机会报答老岳
丈当初的指点,正好,就由他替老人家安个阴宅吧。一直梦游般直挺挺跪着的丁成
功却态度强硬地反对,在没有找到—个确保“永远不会拆迁”的去处之前,谁都不
许动老爹的骨灰。他答应过老爹,决不能让他像可怜的妈妈那样,到最后连骨殖都
不知所终……
丁成功的情绪起伏不定,他回忆起老爹当年“智斗迁坟”的那一出,竟嘿嘿笑
了起来,惊骇得连黑皮都噤住了口,珍珍却抽搭搭地哭起来,老爹走了,以后的清
明,谁带他们去看妈妈呢。原先的垃圾场,现今成了一排排大同小异围着脚手架的
浩大工程,而浑浑噩噩的丁伯刚却总能知道妈妈在哪里,他会约摸着转悠几圈,用
目光四处估测,往某个方向紧走几步,突然停下,自信地用脚一点:就这里,悄悄
撒点纸钱吧,饭是供不起来了……
苏琴听得心中难受,真想不到丁伯刚还有这么细的心思。她拍拍珍珍肩膀,意
识到:两边的家里,现在只剩下她—个大人了。
夜晚来临,满屋的纸屑与摇晃的烛火中,连伤心都没了力气,珍珍不停地打着
哈欠,和衣歪到一边,很快打起了男人般的呼噜。黑皮顶她,守上半夜,丁成功则
抓紧睡会儿,守下半夜。
苏琴一直待在小客厅,身姿稍有点僵硬。她就坐在丁伯刚平常喝酒的位置,盯
着空荡荡的餐桌以及餐桌上嵌着油渍的裂缝,耳边叮叮当当响起锅铲与碗筷碰撞声,
好像从前出现在这张餐桌上的汤汤水水又被轮番端上、重新演义了一番,吃完了,
撤下,再满上,再吃光……差不多坐了一顿饭的工夫,她起身站到丁伯刚最喜欢站
的窗口。上一次,在这同—个地方,假装失忆的丁伯刚带她看过的那些景象,又在
眼前鸳梦重温:炸掉的烟囱又竖起来了,撬掉的铁皮仓库、搬走的厂房又出现了,
消失了的大礼堂、卫生所、职工食堂又回来了,日夜燃烧的大火炬还跟当初一样炽
烈……茫茫黑夜笼罩无边厂区,一切都跟丁伯刚“所看到的”分毫不差。
黑皮一直瞧着苏琴,现在他明白了,这居委会老太是那么回事儿,跟老丈人也
算……黑皮试图轻狎,让心情放松,可实际上,他有点顾忌这老太太,他可是在她
面前光过身子!想了想,他犹犹豫豫地招呼着苏琴坐下来歇会儿。
苏琴转过身,脸上的黑暗慢慢褪去,表情居高临下。这个守灵之夜,她对黑皮
谈起了珍珍的肚子问题。
都没有任何过渡,上来就是教训,警戒般的语气,好像她天经地义就是个了不
起的长辈,她权威地代表着早已死去的珍珍妈、新死去的珍珍老爹以及不知作为什
么的她本人——关于黑皮的私生活,她无意指责,但前提是,要照顾好珍珍的肚皮,
要为那肚皮作出他应有的贡献。一个人的种子与精力都是有限的,如果,他在外面
花费得多,必然留给家里的便少,质量还差,这样,珍珍的肚皮问题,就会从—个
普通的小问题转变为—个非常大的难题。明白吗,一切取决于你贡献的大小。—旦
出了问题,你是不可推卸的第一责任人。
这个前居委会老太太采用了一套半官方的、妇女权益组织般的语言对黑皮训话
——说实话,黑皮很气愤,他凭什么要再次听这个老太太教训!可更令黑皮气愤的
是,他发现自己非常窝囊地在连连点头,像对着他以前的丈人那样,事情的邪乎劲
儿正在这里,眼前这老太太好像雌雄同体—般,她绝不仅仅是她本人…“。
黑皮对着苏琴直点头:“您老放心,我会做到的,我会对珍珍的肚皮好好做贡
献!其实我比哪个都想要儿子。如果有动静了,我头—个就要登门去谢谢您!”
凌晨一点一刻,丁成功与黑皮交接。丁成功一来便接着跪,也不理会苏琴。,
苏琴打量他一圈,转身到厨房,不过几分钟,端出来一碗蛋炒饭,焦黄喷香,丁成
功接过来,注意到饭尖上一团新撒上的碎葱花儿,他一愣,尝了一口,喉咙里一动
——那滋味,简直像是老爹活转过来躲在厨房里炒出来的一样!
苏琴在他旁边坐下,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填着纸,—边看着丁伯刚遗像。那不
知是哪年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蛮年轻,既没红鼻头也没秃脑袋,相貌竟不算太
差。苏琴塌着背坐在那儿,她搓搓手,掌心的声音像沙沙的微风:“想想你老爹,
唉,想想你老爹这辈子啊……有件事,我一直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当年,你
工作的事,的确怪我,真要下决心找,我是可以找到人的……你可能不理解,可当
时,我就死活不想公开跟你爹的事。”
苏琴很奇怪自己的声音,怎么就道上歉了?尤其是对这样—个丁成功。看来丁
成功也有点不习惯,他包着满口的炒饭,含糊地打断:“别说了,要没那份吹玻璃
工,我都还不知道我喜欢玻璃呢。”又吃了几口,丁成功抹抹嘴唇:“那些星期三
的事儿……我们也不懂事。”
苏琴直摇头:“唉,咱们都不提那些了吧。我只想想问一句,你辞职下来,开
玻璃屋,跟晓蓝结婚有没有关系?别多心,我是希望大家都能好好地过……”
丁成功好像听不下去似的打断她:“哪里哪里,这事你是对的。”他突然嘻地
—笑,指着腮上的抓痕,“我其实呢,也算是有个女朋友,昨天夜里,都差点儿搞
成了……你看我给她抓的!”
苏琴别过脸,没想到丁成功会说出这么个事。这么说,当丁伯刚咽气的时候,
他在忙着那个!怪不得他早上迟迟赶不来,怪不得来了就死戳着一直跪在丁伯刚跟
前。她真不知该气这孩子还是可怜这孩子!
丁成功还在接着说,似笑非笑:“知道为什么‘差一点儿’吗?因为……我做
不到。从那个晚上,从你打了晓蓝两个耳光之后,我就中了邪,就没法喜欢别的人
了。你怕不会相信的吧?”
“不,我相信。”苏琴躲开丁伯刚的相片。
“可你不知道,我跟晓蓝,在她结婚前,一直在来往……”
“不,我也知道。”
“晓蓝告诉你了?”
“我跟你老爹也有来往。我就是在他手上,看到晓蓝替你拍的照片。”丁成功
吃惊地抬起头,好像第一次认识苏琴。他舌头在牙齿里转了几圈,紧巴巴地咳了一
声,终于还是问了:“那,能不能打听一下,晓蓝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没别的
意思,我就想知道一下。”
苏琴目光复杂,几番斟酌,算了,她还是不想说出晓蓝现在的情形,可不能再
生事儿……苏琴扔下几张纸钱,又看了看那张不像丁伯刚的照片,答非所问:“丁
伯刚说得不错,你是个好孩子。”
苏琴惊讶地看到,丁成功却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无声地淌下泪,一边还使劲往
嘴里塞着蛋炒饭。
烷基苯厂家属区的最后一个夏天结束了,过完这个依然燠热的秋老虎天,家属
区就要从厂区消失了。拆迁,是厂区的传染病,绝对没人能躲得过去,现在,传染
到了苏琴所在的烷基苯厂这一片了,临窗的那条巷子已乒乒乓乓敲打起来了。晓白
站在窗前,长吁口气:“回来得真巧,好歹算是住了最后一阵。”苏琴在老房子里
东摸西摸,像是盲人摸象,终于理解起丁伯刚对死无安葬之地的恐慌:“唉,那个
酒鬼,这件事他倒真的说得准啊。真真没有—个地方是稳妥的。”
“别说那些没用的了。你们这—代,太恋旧,搬个家像扒层皮一样,连肉带骨
的,其实,人到哪儿不都是寄居!”晓白摆弄电脑,打开他粉蓝色的店面,演示给
苏琴看:“看看我的网店,看到吗?不论我在厂区,还是在南方,无论在地球上哪
个角落,都一样,这个地址永远不变,一点,就刷一下出来了,你看,永远都在,
热热闹闹的。”
晓白现在的生活像数学上那个躺倒的8 字,代表无穷大或是无穷小,他奋不顾
身地扑在网店上,像个农民把他所有的汗水都滴在黑乎乎的泥土里,他的小店财源
广进,生意兴隆,一茬茬的网友收割都来不及——还不到一年,他的电脑更新升级
过四次,他有六个邮箱,博客有九十五个链接,他同时登录四个QQ,加入了三十多
个群,他有七个网银账号,为此他不得不为他的各种密码建立了一个专门的加密文
档来做备忘。
苏琴凑到电脑前看了看,无条件地点头赞同。自上次对着丁伯刚那样发泄了一
通,以及不久之后丁伯刚的离去,她反生出一种绝境逢生之感,反正也差不到哪里
去了,对生活尽心尽意也就算好吧。晓白的网店正好成了她的新寄托,她包揽下所
有“韩版头花”的批发与加工。只是偶尔,她会悲哀地想到:直到她死了,死了很
多年,晓白大概都还是像现在一样,孤零零一个人待在他的电脑前,他的一辈子,
都将这样……
晓蓝回来的那个中午,天气有点反常,前半小时还热烘烘的皮肤发黏,后半小
时就大雨滂沱。就是这天,晓蓝回到了她少女时期的老房子。
她没有进家门,而是像—个歇脚的路人那样,来到了小巷子边的“后窗”,倾
斜的雨伞遮住她的上半身,她脸朝着窗户,朝着那淌着锈铁水的铁丝网,静默地凝
视,像是看着一个微型的黑洞洞的舞台,雨水如同幕布垂挂,正上演着她一去不返、
无可附丽的青春幻象。
晓白发现了她,可他正被一个买家纠缠住介绍披肩的尺寸,只好隔着铁丝网喊
了一嗓子。苏琴忙放下手里的活,撑着把塌了一道骨的旧伞从单元门跑出来,她跑
得慌里慌张,根本不敢相信的样子。唉,人人都骂拆迁,可拆迁也有好啊,比如她
儿子回来了,甚至连女儿也回来了!瞧瞧,她真的又回来了!
晓蓝没有动,继续看风景般地站着。苏琴于是站到她边上,母女两个一起看着。
好一阵子,就只听得雨声打在周围的房顶与水泥地上,再哗哗地流进下水道。
苏琴满脸堆笑,语调不大自然:“还记得吧这条巷子,咱们可骑过多少趟啊。
我最高兴的一趟,是你收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一路上都要下车跟人打招呼
啊,真是我们家的大日子。”
晓蓝受不了苏琴的装模作样,突然打断:“你不会没看出来吧?我怀孕了。快
六个月了。”
苏琴卡住了,她怕卡的时间太长,又急忙啰里哕嗦地解释:“呃,我是有点注
意到的。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说这事,我心里想着,你肯定就是因为这个事才一直不
愿回来的,所以,我呢就决定不提,那既然你愿意提了……这个事,太好了,我想
黄新一定高兴坏了,你们都结婚四年了。”
“没告诉他。我们……上个月分居了。我在外租着房子住呢。”
“哦。哦。”勰咽了口唾沫,差点呛住。不,冷静,不要生晓蓝的气,她一贯
这样,突然宣布结婚,突然宣布怀孕,再突然宣布分居,这也都是她的隐私吧……
再说,往好处想想,她今天这不就是来告诉我的吗,毕竟是说了!可是,她真想用
力摇一摇晓蓝,大声地请求般地问她,你到底过得怎么样啊?我是你妈妈呀,好好
说两句吧,不要这样子!有哪里不对吗。非要搞什么分居!事已至此啊孩子,别以
为分居、离婚是多么好玩的事!晓蓝,请你,求你,跟妈妈说说吧,也许还来得及
补救的……
但苏琴装得平静极了:“哦,可惜了,那这头一胎宝宝……”她是在试探,她
不知晓蓝这样挺着个肚子到底又做何打算。
晓蓝没有回答,只是笑笑。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把手上的伞给收起来,让自己
光秃秃地站在大雨中央。苏琴吓了一跳,试图把自己的那把破伞侧向晓蓝,娘儿两
个这下还真就挨得挺近的。
晓蓝伸手推开,还仰起脖子把眼睛闭上,挺惬意似的,好像披散在她脸上的不
是粗暴的雨水,而是明媚的好太阳:“别挡了。我只是想试一试,这雨够大的,不
打伞会怎么样,嗯?顶多湿透了,顶多落个感冒伤风,顶多躺上几天,还会怎么样
呢?”
苏琴担忧而顺从地笑着,为了把这难得的谈话继续下去,她把自己那把缺角的
旧伞放下来,挺认真地也淋了—会儿雨,谨慎地发表感想:“我反正从来都是一下
雨就撑伞的。嗯,这样站一会儿,也还好,只是头发湿了,不太舒服……”她伸出
手去,好像要碰碰晓蓝的肚子。她心里忽然舍不得这个生死未卜的宝宝了:家里,
如果添上—个宝宝的话,会变得喜气洋洋吧,她都很多年没有抱过小孩了。
晓蓝吃吃笑着打断她:“你还当真哪。我的意思是,一个人,有爸爸或者没爸
爸,就跟下雨天有伞或没伞一样,差不多吧,最多衣服湿了最多生个小病,还能怎
样?你看,爸爸死了,可我跟晓白不都过来了!我相信这肚子里的宝宝也不会怕的,
我现在就想让他淋一小会儿!做好准备!”
“什么意思?宝宝没有爸爸?这么说你是确定要了?”苏琴不知悲喜,却又不
敢发表意见。
“是啊,我到最近才想妥这件事,还是生下这个小东西吧。我要—个人带宝宝!
怎么样,还挺牛的吧!”晓蓝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手腕处雨珠飞溅,动作里带着不
可思议的轻松与诗意,“具体的我们就不讨论吧……反正就已经这么决定了!”
苏琴怕冷般地搓搓手,晓蓝她这是疯了吗!但她在脑子里按下暂停键,强迫自
己什么都不想,随便怎样,她不干预,只做个应声虫:“当然当然,你决定得很好。
嗯,再说我正好可以替你带宝宝的对吧?”
晓蓝瞧瞧她,似是蛮满意地叹息一声,仰头看天:“这雨,真舒服!让我再这
么待几分钟吧,反正前面、后面都在下雨,反正走在哪里都走在雨里头。”
在家中久等她们母女不至的晓白终于也踢踢踏踏跑出来,远远看着大雨中两张
亲人的脸,她们模糊的表情像在命运的河流中浮动,不过她们看上去好像还挺和美、
挺快活的!晓白惊讶地张大嘴巴,有点感动,这似乎是他曾经梦想过的关于家的动
人场景之一。
像个小孩子那样,晓白快活地跑上去,加入了她们。
呜哇哇的救护车近了,围上来的人群嗟叹着又散去一批……苏琴却陶醉地半闭
着眼睛,她似乎还记得晓白当时那欣喜跑过来的姿势与表情,晓蓝高兴地冲晓白直
挥手,大雨中,她忘乎所以地拉着晓白踩着脚下的水珠,好像以此来与老房子道别、
与往事和痛苦道别,从此再也没有什么事情会横在面前难为他们了……
苏琴闭着的眼睛抽搐起来,如果那个雨天就到那一幕为止多好,可是她还是没
能忍住啊!她最终与晓蓝大吵一架——她知道,正是那个吵架,直接导致晓蓝拖着
她的大肚子又一次回到十字街,并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
两个急救人员抬起晓蓝,有人急促地叫:“哎呀,这是早产了,有妇产科医生
吗……”
苏琴在晓蓝的血泊中软塌下来,捶打自己失去了弹性的肉皮囊,那里曾经蓬勃
过作孽的雌激素。她想念且羡慕死去的丈夫,死去的丁伯刚,包括那个从未谋面的
“爱妻黄明秀”。一切地下的人都是无辜的,一切活着的都是罪过的。
……在那个本来可以用来收尾的雨中温情一幕里,可能是晓白的出现诱发了苏
琴一直压抑着的负面情绪,她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他们在雨里,他们没有伞,想
想晓蓝的比喻!有爸爸没爸爸真的一样吗?他们难道还不够糟的吗?唉,却还在那
样令人心碎地手舞足蹈、忘乎所以!
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明天,像被红笔打上叉一样:一个是单亲妈妈与离婚
女人;另一个是注定孑然一生的少数派。他们将是同类项,注定因为这糟糕的隐私
被指指戳戳,永远跟公共道德作斗争……为什么两个都要这样?真难以忍受,这是
她最不愿看到的景象,道德这根粗绳子,勒过她不算,又要继续勒上他们……苏琴
听到自己大叫了一声,声音很难听,老女人的喑哑,像只被刺伤的母兽那样冲晓蓝
大发其火。
“你知不知道,你真自私透了!你想过别人没有?想过黄新吗?想过我吗?想
过肚里这孩子吗?噢,你现在也算是要做母亲了,可你知道‘母亲’是什么吗?母
亲就是那个只希望孩子过得好的人,你有什么权利剥夺掉他的父亲,剥夺掉他—个
好好的家?去折腾—个四不像的生活!要我说,你都不配生孩子,因为你根本不晓
得当母亲的心!你拿我当过母亲吗?又拿晓白当过弟弟吗?你管过他的事儿吗?看
看你!看看你们两个啊!你们让我怎么办啊?”
晓蓝从容地抹一抹脸上的雨水,她冲晓白使个眼色,倒也没有发急:“是啊,
你骂得一点不错。我就猜到你会劝我为了孩子去继续跟黄新好好往前过……你以为
这就算是为我好?我最恨你总说什么‘为我好’,这让我每一步都要顾忌着你!我
真不愿意我总这么顾忌,一步步顾忌到了现在。你想不到的,我有多讨厌现在这样
的生活。”
“嗬,开始讨厌好日子了?哼,我猜,你是打算再回头去找丁成功对不对?了
不起啊,别人都是没有感情没有心肠的吧,你尽可以随便来来去去!”
“哎哟谢谢,真是帮我拿了个好主意!千千脆脆,索性就一条道走到黑了!正
好我日思夜想地要见他呢!”晓蓝知道,什么话可以让苏琴跳起来。
晓蓝没有再进家门,转身直接就走了,对老屋的告别就这样草草收场。晓白在
后面紧跑了几步,捡起地上的伞送给她。晓蓝停下来,回头挥挥手,不知是跟房子
还是跟人。
苏琴真的跳了,跟在后面追着骂:“哦,你真有本事!你最好肚子再大一点,
送去让丁成功好好看看。你听好了,真等宝宝生下来,你一定会后悔的。我说过,
你不懂什么叫‘母亲’!”晓蓝更快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琴还要继续,晓白拉住:“晓蓝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一向用力太猛,你越
是拦着,她反劲儿越大。”苏琴两只手直舞,语气绝望,逻辑却像小孩子,“你不
知道,她答应我的,跟我拉过钩的!我说到做到,她为什么不?”
……雨不知何时停了。晓白劝呆滞着的苏琴回家:“唉,她跟丁成功,纯粹都
是误会,误会加误会,却当真了。”他的表情似乎比苏琴还要沉重。
苏琴没有理会晓白,她不知想到什么,打了个寒战,无限凄凉地冲晓白摇摇头
:“反正怎么着都是错,从一开始就错。今天这个错,老天爷不知要怎么收拾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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