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丁成功始终都不能够说得清楚,玻璃与晓蓝,他对哪一样爱得更多一些,当然,
这两者是不矛盾的,它与她,合在一块儿,构成了他一生的质地、色彩与意义。不
过没事的时候,他喜欢琢磨这个选择题,点上一根烟,在烟雾中不慌不忙、从前至
后地想。
从相遇的时间看,是先看到的晓蓝。但并没有一见钟情,没有人会对未来继母
的女儿一见钟情吧;而且晓蓝不爱笑,总沉着脸,从初次登门跟他打招呼时开始,
到每一次的晚餐上,都一直板着脸。她不正眼看他,他也不正眼看她。可他感觉出
她偶尔掠过的眼神是—个正面角色看—个差劲角色的,大概的含义是:哎呀,怎么
眼跟前会有这么个倒霉蛋,还那么麻木地若无其事……随她啦,再说她看得也大致
不差,自己就打算这样了。
其实日子也没那么糟。
丁成功蛮喜欢厂区的,尤其是待业的这两年,他感到自己跟这旮旯地十分相衬,
无所谓宏大志向、出人头地还是怎么的,人非得那样吗?可能也怪老爹当初这名字
取错了,成功、成功、成功,天天顶在脑门子上被别人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搞得
他都反胃啦。总得有人不成功的,他就算一个好了。
再说,十字街多好呀,它得天独厚地处于烷基苯厂、热电厂、塑料厂、电子管
厂的中间地带。恰如心脏与咽喉,连接起各处的仓库与货场,这条街之于厂区,就
约摸相当于曼哈顿之于纽约或是香榭丽舍之于巴黎。整个厂区的人们。都会满面自
得地前往这里来进行他们最重要的娱乐与消费,所以,可以想象吧,这条十字街是
怎样的活泼与繁华,且看看那些店名儿——外墙漆成粉红色的三层楼旅馆,名为
“大哥大”;拉着灯泡与纸花的卡拉OK厅,则是“上海滩”;卖汤包与盖浇饭的门
面铺子,乃“狮子楼”:兼带替人画像的照相馆,招牌是“环球摄影”;铝塑门窗
经营部,名日“创世纪”……丁成功常常游荡在十字街上,点数那些十五吨以上的
重型卡车,它们占据着主要的路面,在其嚣张的浓烈尾气里,摩托车、三轮车、自
行车与小汽车互不相让地激烈搏杀,而街道两侧的店铺们则对此笑逐颜开,觉得车
轮越多,买卖便会越好,他们比赛般地往街面上泼洒泔水,显示生意的兴旺;污水
横流的地面上,除了厂区人,就是外地口音、行色匆匆的异乡人,男人边走边骂女
人,女人边走边骂孩子,孩子边走边踢一只空塑料瓶子,然后准确地射向一只瘦骨
嶙峋的野狗……这随意却生机勃勃的街景,丁成功能倚在街角看上几个钟点。
看着那么多淌着汗、皱着眉的路人,丁成功却总会想起晓蓝,想起她的一个笑
——清明的坟场,那场热烈的关于死者们的谈话中,她突然笑了一下。真没想到,
晓蓝的笑会是那样的!为这个笑,他沉醉了整个晚上,直到后半夜,才回过神来,
却又在沮丧中异想天开:要是自己能让她经常这样的笑,那简直就是人世间最了不
起的事情了。
这异想看来是有点毒性,使得他对曾经感觉不错的待业状态感到了不耐烦,更
对老爹通过苏琴去开后门找工作的妄想感到不耐烦!不如自己动一动吧,他早留意
到那份寒碜的、都被人撕去一角的招工启事了……固然学徒工资可怜了点儿,但足
以让丁成功与十字街发生亲密的瓜葛,他很快成了桌球高手。作为—个十字街的新
晋小杆子,必须的,得有个强项。你可以吐上一口唾沫表示瞧不起,但你得承认,
这的确算得上个东西:桌球。
咳咳,十字街的桌球摊,多么邪乎的风景线!歪歪斜斜拉过头顶的电灯泡,洒
下昏黄如地下赌场的光线,桌面上起了球的绿绒布,球杆顶端布满了牙印、口水印
以及别的说不清楚的痕迹。还有那个嘴里整天含着一枚牙签的老板,“三块五一局,
三块五一局!赢一局送一局!”他用像是凶巴巴的语气,对三三两两走过的男人低
声而富有煽动性地吆喝,制造出类似黑社会般的诱惑。很多像丁成功这个年纪的小
伙子便会停下来,为了证明自己具有暴力与好运的资质。他们从紧紧包裹着的牛仔
裤后口袋抠出一团纸币,歪歪斜斜地捏着球杆,以斗气耍狠的架势玩起来。
丁成功倒也不斗气、不耍狠,可偏就是百发百中,杆子像是他加长的手指,彩
球如同被集体贿赂过一般,以准确的折线应声散开,入洞!每次他结账离开,两只
裤口袋都塞满了脏兮兮卷曲着的零钞——拍拍后屁股,丁成功无声地笑了,轻而易
举地收获到一撮货真价实的成就感!
……不出半个月,通过十字街的洗礼与浸泡。丁成功像是翻了个方向的青砖似
的,拥有了某种无所顾忌的劲儿。—他会对漂亮姑娘吹口哨。高兴和不高兴的时候,
都会扭动手指打出一个响亮的响指,还会莫名其妙就跟人打上一架。
啊对了,对玻璃的感情,正是那个阶段起的头儿。
星期六的晚餐后,丁成功不再急着回他那闷不通气的小窝了,他说起玻璃来—
—他现在终于有样东西可以说说了。
“玻璃是什么?”对着客厅里的几个小的,他眯起他那双酷似亡母的细长眼睛,
报出一串化学名词:“Ca0 ,Naz0,6Sioz ,也就是磷酸钠、硅酸钙和二氧化硅。”
晓白与珍珍茫然瞪着眼。这些分子结构,也许只有晓蓝才能听懂,不过,人家还是
老样子,一直埋头在她带来的书里。
接着,他换个角度,加入主观印象,直接描述起玻璃本身的神奇,带点亲昵:
“玻璃这个东西,跟水不一样,跟油不一样,真蛮滑稽的,根本就没有个确定的沸
点和凝固点,而只有一个漫长的溶化过程,从六百度起,就开始软了,可以拉成丝
了,然后,就算到一千三百度,它还是那个样子,绵绵的,嫩嫩的,随便把它弄成
什么样儿。方的圆的扇形的,它听话得很!我总觉得它像麦芽糖……”珍珍在一边
发出吃吃的傻笑,带着某种遗憾,因为没法真的吃到它们。
“哎呀,三十七度,我们都知道的;一百度,也知道的,被开水烫一下嘛!”
晓白摸摸自己的胳膊,热情洋溢,他是丁成功最好的听众,“可是,六百度的玻璃,
一千三百度的玻璃……”晓白的嗓子咝咝的,好像谁要把一千三百度麦芽糖一样的
玻璃硬倒到他喉魍。
接下来,丁成功会更加深入地谈到玻璃的重要性。在他看来,玻璃对这个世界
的贡献,仅次于空气、水、阳光。“喏,你们随便想一想嘛,比方说厨房里的酱油
瓶麻油瓶,客厅里的花瓶,座钟和收音机上的面子,还有你们手上戴的手表。你们
把头抬一抬,天天用的电灯泡。到大街上看看,所有房子的窗户,所有汽车的窗户,
红绿灯。再假如你生病了,那些药瓶,挂水的瓶子,温度计……真的,这个世界,
要是没了玻璃,那还能转得起来吗?”是的,没有人能够否认:玻璃是这个世界上
最重要的东西。
珍珍听得兴奋了,翻着眼睛,忙着补充这个世界存在着的其他玻璃们:“还有
墨水瓶、眼镜、相框、弹球、洋河酒瓶子、指甲油瓶儿……”
“可是,”丁成功打断珍珍,“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玻璃会这么重要?”
他又提出一个问题,一边环视在座各位。
在座各位—一丁伯刚像件脏大衣,乱糟糟地醉死在一边;苏琴待在厨房那个安
全容器里没完没了地洗涮;晓白懂个屁;珍珍更是懂个屁。所以,事实上,这个问
题,倒像是抛给晓蓝的,可晓蓝呢,晓蓝活像聋子。有谁可以像她那样一动不动地
看书!
“哼!要蜕崩说,不说拉倒。”珍珍乐呵呵地催促,为这个哥哥骄傲极了。
“这个问题,我经常在想,想啊想的终于想出了个答案,当然,也不一定对啊。”
丁成功搓着手,像知识分子那样矜持地闭闭眼皮,“玻璃为什么这么重要?是因为,
它透明。”他说了,同时身体往后靠到椅背上,可那听众们却感到不同程度的失望,
透明。这就是那个深刻的原因?
但丁成功非常平静,好像这一切皆在他预料之中:“我知道。一时半会儿,你
们不会明白这个道理。你们以后,得空了便想一想。透明,它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奥
妙——被隔开了,永远碰不到,可一切能看得清清楚楚!真的,你们想想看,这多
了不起!世界上有哪样东西能比得上?”
反问语在空中扇着翅膀,沉寂良久,丁成功加了最后一句:“所以,我觉得,
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最高境界,就是像玻璃一样。”
四年后,晓蓝与丁成功的地下来往中,有一次,晓蓝像是偶然想起似的,突然
一字不差地回忆起当年丁成功在客厅里有关玻璃的这些高论……丁成功真希望她这
是嘲讽,可是不,她那语气显得有点沉重,一边复述着,她盯着丁成功,好像在表
示—个迟到的赞同:她与他的关系,的确像是玻璃一样,看得见,却永远达不到…
…
早已不是吹玻璃工但对玻璃依然忠诚的丁成功,只是装出平庸而健忘的样子,
摇着头发笑。发笑的同时,他知道:他从来没有为这种“玻璃般”的关系感到丝毫
遗憾。而且他高兴这个:当时当地,晓蓝的确是在听他吹牛,他那些胡说八道本来
就是献给她的。他强装得那么健谈、博学、饶舌,全是想引她一笑啊,如果有可能
的话!
但关于吹玻璃的具体过程,丁成功不喜欢谈及,好像他其实并不是个吹玻璃工,
而是个潜入吹玻璃车间的便衣,他只研究和思考一些跟玻璃相关的抽象问题——其
实这也是厂区男人的一种风气,他们很少谈论工作本身,那些鼓风机、高温炉、搅
拌器、转轴、牵引架、冷却槽,浑身的橡胶味铁器味,通红的如同野蛮人一般的油
面孔,有什么好说的呢。
可晓白以为丁成功谈兴正浓,大概正需要—个提问者,于是热心地追问丁成功
吹玻璃的详情。丁成功瞟瞟晓蓝。见她仍旧皱着眉在看书,便低声地简单作答:
“一人—个炉子一根长管子,把玻璃引到模子里,然后一边转动模子一边吹……”
“可是,玻璃水六百度、一千三百度的,你们可怎么过呢?”晓白仍是不解。
丁成功再次飞快地觑了一眼晓蓝,“隔着炉子的嘛。再说,嗯,反正都是男的,
我们就白花花地打着赤膊。反正,你把我们想成—种人肉做的机器吧,差不多就是
那样。”丁成功做个不知何意的手势,以结束这—段谈话。
可石头人般的晓蓝这时却猛然从书里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丁成功噤住了。
他知道晓蓝看透他了……就算玻璃真的是伟大与独一无二的,但玻璃就是玻璃,
跟他那滚着油汗、半裸着的身子没有丁点儿的关系;他找的这份工作,要多悲惨就
有多悲惨!所谓对玻璃的热爱,不过是为了掩饰这令人难堪的境况。
丁成功一时有些恼羞,可却又感到一阵快慰——她能明白他,不比什么都强嘛!
“哈哈,晓蓝,你终于抬头看我哥啦!我都盯了你一个晚上了!”珍珍猛然间
大笑,豪放地拍着腿,一边冲丁成功挤挤眼,能让这么个泥菩萨动一动,多了不起!
晓蓝咬起嘴唇,无地自容。这以后好长一段时间,晓蓝又不再正眼看丁成功了。唉。
而不久之后,连这种鸡兔同笼、七讲八岔的机会都没有了——说是要备战高考,
那位苏琴阿姨索性都不再带晓蓝过来晚餐了。丁成功隐约感到,这可能也跟他带他
们几个去逛夜市有关。但也不想解释,有什么好说的,并没有什么,以后更不可能
有什么。
没想到——还有个晓白。
丁成功与晓白之间,如果有交情,当是从“星期三恶作剧联盟”开始,然后是
一起逛夜市,谈不上太亲,不过丁成功早就注意到,小胖子总像只胆怯的小狗似的,
围着他转悠,欲言又止,眼神那么热切。他到底想干什么?这样异父异母、—拍两
散的关系,他究竟想怎样?
那段时间的星期六晚餐,连珍珍也不在,她开始实习了,星期六总热忱地主动
要求值班。晚餐后,丁成功与晓白干坐着,真是要多无聊就多无聊。
丁成功点上饭后烟,吐个圈:“嗳,别光忙着消食啊,你说点什么吧!”
晓白一愣,表情有点奇怪,浑身的脂肪与肥肉们好像一紧似的。他伸手去推推
丁伯刚,又往厨房瞅瞅,但没有开口。
丁成功有点好奇了——毕竟,他是晓蓝的弟弟不是吗,“咱们到我房间去吧。”
“你让我进你的房间?”小家伙十分意外,胖脸变得通红,直点头,嗓子都发
哑了。
丁成功的房间就是阳台,很窄的床很小的书桌,连椅子都没有,并且,在整个
床的上方,骑楼一般,还搭了个隔层,临街的一排窗被仔细地糊上了报纸(是厂报),
把阳台上本该有的充足光线挡得死死的。人一进去,便觉得天地都陡地一缩,沉沉
地压了下来。
丁成功喜欢自己这个小洞穴,他自在地站着,头顶离阁楼的底部,仅有半个巴
掌的高度,阁楼活像是搁在他脑袋上。他欣赏着晓白的惊诧与拘谨:“坐吧,你,
是我妈去世后第一个进来的人!你刚才是想说什么来着?”
晓白四处张望了一番,慢慢平静下来,镇定地咳了一声。“是的,我一直想告
诉你,但不知该不该说。你知道吗,我姐姐……她很喜欢你上次带她去十字街,你
给她的小电筒,她当宝贝似的,一直放在枕头边,夜里面睡不着还会摸呢。”晓白
的语气多真诚啊,并且,这话也不算太离奇对吧,晓蓝夜里面起来上厕所,看不见
时不就摸那电筒吗?
“什么?”丁成功一愣,不大信,“她喜欢?可你看她那天都不太高兴!实际
上,你知道的,我有钱,都可以买下半条街!”丁成功忍不住又吹了半句。
“嗯,她一直那样……外面和里面是反的。不骗你,她喜欢你!”晓白不假思
索地解释,最起码前半句,是百分百正确的事实。
“她一直是反的?”带着恍惚的收获感,丁成功默念,以为这是破解晓蓝的密
码,此后——他们的地下交往,他们的不再来往,总之,此后这么些年,每当晓蓝
的表现于他不利,丁成功便会搬出这一句,引渡自己脱离苦恼。“可是,她是个好
学生,就我这样儿的……”他还是觉得不对头。
“嗬!你真不知道吗,那些女生,才呆呢,尤其是成绩好的,最会喜欢坏男生!
因为她们自己不敢坏。想想你们班以前的女生呢,你想想。”十三岁半的晓白语气
老练,谆谆开导,他讲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那么,她还说过我……别的什么吗?”丁成功这时其实还是半信半疑,他理
智地索要更多的证据,但是,他的心情突然好极了,从来没这么好过。
“她……觉得你个子很高,走路非常有派头。烟味好闻!谈到玻璃时那么深刻,
简直像学者,像哲学家。”关于丁成功的优点,晓白真可以源源不断地一直说下去。
丁成功一动不动,像被人披上了一件特别高级的外套,整个人都升了一级!吹
玻璃工怎么啦,那个根本不算是真正的他!他其实……听听吧,很像哲学家!
晓白还在添柴火,当然这也是他本人的切肤之感:“还有,你让她特别有安全
感,记得那次上坟的吧,你在前面带着,照顾我们两个。”
“哦,真的?她还记得!天,一年半前的事了!”丁成功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再不能不相信了!可这一信,那快活的、浮云般的感觉却一下子没了,一种深沉的
忧虑像绳索一样,绞上了他的脖子。他有自知之明的,“行了,你不要说了。我很
谢谢她……唉,要是我还是神童的话,要是我还是的话!”丁成功又点上一根烟,
动作却一点不洒脱了。
晓白知道,这就行了,得收:“哎呀,看我净乱说些什么呀,晓蓝她要知道的
话,还不气死!”
“你放心,你看看我这个死样子!我有数的,才不会当真呢!我可以对天发誓!”
晓白不吭声,失重的心跳中,他劝慰自己:没关系,这一切并不出格,而说不
定,晓蓝真碰巧就是这么想的呢。
晓白的视线停在糊在窗户七的厂报上,尽管报纸已经黄巴巴的,但上面的大小
标题仍可看得十分清楚:一笔“特殊”党费加班加点迎国庆热火朝天创高产工会张
定培主席五一节看望老劳模梅花香自苦寒来——青工技能比武大赛侧记晓白忍不住
默默地念着,似乎这样可以驱赶走那些像蝴蝶一样蹁飞的小谎言。
丁成功突然在他上方说话了,声音嗡嗡的:“呃,以后……她要是还提到我什
么,随便什么,你告诉我,就当玩呗。对了,她不是快要上大学了嘛,你也把她的
事跟我说说,我也就是无聊,没别的!”
“那是当然的!我还会在她那儿替你说许多好话!”晓白庄严地宣誓,这正是
他可以轻松做到的。事情与他设想的并无二致——他抓到了对方的缺口,并已与面
前这个男子汉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对了,”丁成功慷慨地补充,“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有工资的,打球
也赢钱!”
“我只要你做我大哥……永远、永远保护我,对我好。”这才是他一直要说的
话哪!晓白声音湿漉漉的,像黄梅天的一口水汽那样吹在丁成功脸上。
丁成功愣住了,他仓促地另外点上一支烟,直通通地塞给晓白:“抽根烟吧,
你!别弄得跟大胖丫头似的!咱们这不就是兄弟吗?”
晓白羞愧而喜悦地接过烟,当然,他给呛得不成样子,眼泪水都出来了。
坐了—会儿,丁成功想到什么,重新笑眯眯地:“不如这样,给你看一些我的
东西。”
他一抬手,灵活地从头顶的搁板上卸下一块板子——他把手伸到隔板里摸索着,
像在数自己的牙齿,他拖下一个布包裹,再伸手上去,又拖出一个。这样,他接连
拖出五六包,统统摊在床上。那些包裹,已严重褪色,连花纹都模糊了,但十分洁
净。盯着这半床的包裹,享受了一分钟的等待,丁成功这才含笑动手拆开。
衣服。婴儿衣服。
晓白差点没捂着嘴巴叫起来。他突然很想小便。
丁成功的手势变得非常柔和,他打开一件印有圆福字的斜襟毛头衫,在身上不
成比例地比画着:“喏,这是我的第—件衣服,看多喜庆!”接着,是黄白色的连
手连脚裤、蓝条纹的汗衫与开裆裤、两条口水围兜。
他打开第二包,这是两岁左右的衣服,背带裤,毛线帽,还有胸前绣着“祖国
花朵”的棉袄罩衫。
再—包。再—包。除了隔板,丁成功还钻到床底下,取出更多的包裹。
这逼仄的洞穴里,现已浸山遍野铺满了一个男童各个时期的衣服,像眼睁睁看
着—个婴孩,一天天会爬、会坐、会走、会跑……那鲜嫩的、却也是死去了的气息,
万劫不复地包围上来,令晓白禁不住一阵阵颤抖,连小鸡鸡都站起来了。他感到恐
惧与甜美,更感到一阵暖洋洋的幸福。他想象着,这些衣服,正穿在他身上,通过
丁成功的衣服,他又缩回去了,从十来岁到七八岁到四五岁,被丁成功所细心收藏
着、照料着……啊,但愿,他才是这些衣服的主人。
丁成功一直在说着什么,可晓白听不见了,直到丁成功突然摇起他的肩:“嗳!”
“嗯?”晓白回过神。
床头灯的光只照着丁成功的半张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听见我说的了吗?这
是以前我妈给我保存下的,她认定我会成为有出息的大人物……任何时候,只要我
想,就拆开来看看!一拆开,我就感到我自己又回来了。你相信吗,我曾经是……
神童。一岁会数数,两岁背圆周率,三岁背唐诗,四岁读报纸……三年级,我拿起
四年级的书就会读,初一,我拿起初二的作业就会做!你不相信?这每件衣服都是
证明!真的,我本来挺了不起的,甚至都不比你姐姐差,本该考上大学的,本该特
别有出息的。”
晓白噤声,心中难受,大气不敢出。他知道丁成功的落榜正在他妈妈去世的那
一年。
—会儿之后,丁成功开始收起他的神童衣服,正如刚才不厌其烦一件件打开一
样,他又一件件熟练地按照原有的折痕次第叠起,并依顺序挨个儿放好,冗长的过
程有条不紊—一刚才“打开”与现在的“收起”,活像录像带的倒退键。最终,所
有的小包袱都重新扎成了十字结,各自归位到它们此前所在的隔板上或床架下。
房间恢复了原样。
或许可以提前交代下这些小衣服的下落——差不多八年之后,而立之年的丁成
功,在辞职开张玻璃屋之前,他连续花费数天时间,对这些神童衣服重新整理并归
顺了一遍,像要与旧生活告别。本想统统扔掉,可怎么也下不了手,怎么办?头一
个条件反射就想到晓白,这唯一的知情人!趁自己还没有后悔,他拨打了快递公司
的揽收号码。十来分钟后,嚼着口香糖的揽收员赶来,毛手毛脚地把这些旧花包裹
逐个塞人纸箱,一边随心所欲地开着俗气的玩笑。丁成功却大发其火,逼着对方道
歉,差点动手干上一架,憋着火的揽收员直到出门后才愤怒地找补上一句:“妈的,
厂区就是厂区!什么变态的烂狗屎都有!”
而远在南方的收件人晓白,在没有预告的情况下突然收到这么一嘟噜包裹,他
在茫然中签字,然后茫然地打开。只打开了一个,他即刻跑出去,喊住准备离开的
快递员:“谢谢!小哥儿们!你不知道你替我送来了什么!给我你们公司头头的电
话,我要狠狠表扬你!让他们给你嘉奖!”
还没有完……两年之后,晓白把所有这些衣服与他本人的那一摞练习簿重新带
回了厂区:不久之后,晓白让这些衣服派上了用场:送给了一个初生的女婴性别上
有点不合适,小孩子有什么关系嘛,再说晓白眼里从来没有性别。这个获赠衣服的
幸运女婴,其出生时间准确无误地刊登在次日的所有报纸上:二零零六年四月十三
日下午的两点四十二分。
这段时间,老爹丁伯刚的酒劲儿更大了,不停地打破他醉酒纪录,常常的,丁
成功都还没伸筷子夹菜呢,丁伯刚那里就像做颈部运动操似的不停地仰脖子,仰那
么几个来回,然后就干净利落咚一声倒到桌子上了。
丁成功替老爹挪开碗筷,把酒杯酒瓶子放好,继续吃,听着自己一个人的牙齿
舌头在空气里吧唧吧唧,一边盯着老爹正对着他的头顶,那儿一根头发没有。他理
解老爹这么的死喝酒,为着那位苏琴女士喝,为着自己这份吹玻璃工喝,再为着厂
区改制的风吹草动喝……这样也好,只有迅速醉过去的这场昏睡才是他的好时光吧,
并且,每每看到老爹正对着他的头顶,丁成功便不再那么气恼,反而产生出一点类
似于父子同命的心甘情愿。看看吧,这么个一无所有、烂泥巴般的老爹,他还能好
得了么……他倒是没有想到,有一天,这老爹竟会撒起酒疯、揍起他来。
关于那场殴打的具体情形,由于此后反复上演,丁成功已记不太清了,再说难
道还去计较这样的老爹吗?体谅体谅吧,否则他打谁去呢?再说,他不就是那点饱
浸酒精、垂垂老矣的劲儿。
丁成功所记住的,是这第一场殴打所带来的他与晓蓝在深夜的相遇——这惊险
的偶然性,闪电一样,噼啪作响,点燃了他燃烧终身的爱恋火炬。
所以,丁成功一直是感激老爹打他的,打得好。他愿意他一直这么打下去。
摔门而去的丁成功,脸没洗、衣服没换,像个仓促的逃犯,蹬上自行车径直就
往十字街去了,他知道,刚刚开始的夜市,将像沼泽一样冒着臭泡泡淹没掉他刚刚
经历的殴打。
他直奔熟悉的桌球而去,戳在黄灯泡的阴影下,用手托起隐隐作痛的牙床以及
整个腮部,木然地凝视桌上的彩球,他将要主宰它们的命运,它们将被抽打、撞击,
继而抽搐着滚动,并落入注定的黑洞……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喜欢这些,但他知
道,哪怕他双目青肿、鼻血污糟,十字街也毫不在意,甚至都不会有人多问他一句
“小哥儿你怎么回事”—正是这点好啊,十字街从来不讲究柔情蜜意,幸亏如此,
多谢如此。
……他把整条街上的桌球都玩了一大通,玩得夹克、牛仔裤的四只口袋里都塞
满了零钱。但最终,十字街的人稀下去了,萧条与荒凉猛然地来了。十字街毕竟不
是大都会,这里还残存着体力劳动者所习惯的节奏,他们喜欢尽快爬上床,贪享一
天最终的安逸。
但丁成功还是不想回去。他喜欢这会儿的街甚于一天中其他的时候,他想尽可
能地磨磨蹭蹭、无休止地待在这个被人们抛弃掉的街面上。
他于是在马路牙子边蹲下来。马路牙子,真是个好地方,在它的周边,总会分
布着诸如破自行车、垃圾桶、电线杆、呕吐物、狗屎、旧报纸等各种玩意儿,在这
里蹲下,哪怕就是蹲个一整夜,也是不会引人注目的。丁成功于是就静静地蹲在那
里,简直像是消失在路牙子上了。
唯一的缺点是,浊气更为浓重了,所有从白天沉淀下来,从人们呼吸中过滤出
来的,从汽车、动物以及人的尾部排泄出来的味道,全都集中、汇齐了,紧挨着路
牙子,匍匐着流淌,不过丁成功无所谓,他正需要坠人这样的浊气,以好好想点什
么——在刚刚过去的两个星期,晓白向他提供了不少有关晓蓝的情报:晓蓝盘问晓
白他的房间到底是什么样子:晓蓝打听他高中时擅长什么运动:晓蓝曾在一张纸片
上写他的名字:晓蓝在梦话里说到玻璃的化学分子式。啊对了,对不起,晓白还打
了个招呼:你千万不要骂我,因为姐姐她一直问一直问,我实在没啥可说的了,我
就跟姐姐说了你的那些小衣服包裹,你猜怎么着,她突然眼里就全是眼泪水,我问
她为什么,她不理我。
这一切,太典型了、太有条理了,好得他都不敢相信了,但是,又怎么忍心怀
疑这一切都是假的呢!那太没劲儿了,太对不起人了——丁成功甚至还分析过晓白,
但那胖小子有什么必要在这个事情上弄虚作假呢,况且,看他那么活灵活现、那么
顺溜地脱口而出!这不可能是假的,再退一万步说,他又没想真跟晓蓝怎么样!这
个事情,只是……唉算了,别胡思乱想,为什么就不往好处想想,这肯定就是老天
专门为他准备的!他只管毫不犹豫地好好体味吧……所以,怎么说呢,丁成功的心,
最近是有些轻浮的,是太过甜腻的,被老爹这么揍上一顿,也算是一种平衡——他
不配事事都好的。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丁成功吸着他的烟。烟头一闪一闪,像是黑色海洋里的信
号灯。
而正是这个烟头,把他暴露到晓蓝的视线中去了,才导致了此后爱的发生与流
变一晓白使尽花招的撺掇,苏琴女士所以为此的赌气,丁伯刚无意创造的暴力背景,
珍珍自以为是的影响力,其实,怎么说呢,虽是缺一不可,但也并非那么关键。爱
这样的事,自我催眠肯定是第一要素。
这天晚上,高三最后一学期的晓蓝本是补课来着,补习只两个小时,按理她早
该到家了,可这天,老天爷懒洋洋地伸了下腿使了个绊子——骑到十字街附近,晓
蓝自行车链条断了!怎么办呢,她只得懊恼地推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两边的路牙
子瞅,在渐渐冷清的街上寻觅着—个不大可能出现的修车摊……但这懊恼中也有几
分放松,不管怎样,从疲劳的奋战中暂时放松下吧:夜晚,街头,某些诗句、某些
流行歌曲涌上来,伴着夜风鼓动起她的裙子—一丁成功那孤独的香烟头正于此时进
入了她的视线。萤火虫般的一明一暗里,丁成功瘦削的侧脸如同夜晚中的一幅肖像
画。
……丁成功一心一意盯着地面,忽然,他发现眼前的地上多了一双秀气的小皮
鞋,还有半只自行车轮子,他停止了吸烟,但没有抬头——他认得这双鞋,两边的
褡襻上各有一朵小花,其中一朵花掉了一个花瓣,星期六,在家里的鞋柜边上,曾
看到过许多次。他不相信会在这里看到这双鞋,他也不愿意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给
这双鞋的主人看到。于是他接着吸他的半根烟,同时闭起了眼,他想这一定只是该
死的幻觉。
然而竟不是。他再次试探地睁开眼,却一下子看见鞋子主人的眼睛!跟他一样,
在路牙子的恶臭之中,她蹲下来了。
有半年没有在星期六的晚餐上见到她了。
丁成功知道,自己脸上那些红色与青色的淤,高低不平的肿,全都暴露了。他
该怎么解释?被醉老爹揍了,并且,他对这顿打还挺自愿的?那还不如让她以为自
己又在街上跟人打架了……看看。这真是个不怀好意的夜晚!她不用再绕着弯子跟
晓白打听自己了,她这就亲眼看到了:丁成功这么的不成样子,像个窝囊废、狗屎
蛋子。
可鞋主人正看着他呢,她的眼睛,离得这么近!那里头,真有不少东西啊。惊
讶、生气、不解,还有……像是要把他从臭水沟里给打捞上来的决心,丁成功艰难
地挪开脸去。这样的眼睛,他不配看的。
——后来,回顾到这次意外的碰面,晓蓝也承认,看到丁成功那种糟践样子,
一种不容置疑、纯粹的拯救感迎头打来,她感到迫切和不安。只有一点,时间不对,
还有—个半月就高考,现在出手,说不定反而会让自己跟他一样翻到水沟里去……
也许,等以后吧,晓蓝模模糊糊暗中许了一个遥远的诺。
所以很快,晓蓝让自己脸上恢复得平平整整像条大马路,她抿着嘴唇,蹲在那
里,一言不发地陪伴着丁成功的一言不发……他们就那样沉默着,似乎一切都是不
言而喻、自然和宁静的。
已经到烟屁股了,丁成功垂着眼皮,还在努力地抽,好像想永远待在他的香烟
里。晓蓝冷不丁伸手去一拔,把烟屁股扔到地上,站起身用她带着小花朵的鞋踏上
去一拧。她晃晃自己的自行车,坏掉的链条咔咔作响。
丁成功于是顺从地,从他赖以栖身的路牙子上站起,仍是注意地不去碰晓蓝的
眼睛。这个夜晚,很好。自己的不堪与破落,让她碰到,由她见证。他是满意的。
丁成功转过身,推出自己的车,他让晓蓝坐在后座,并腾出另一只手,拖握着
晓蓝那辆空车的龙头。被打之后的浑身酸痛忽而转化为蛮劲儿了,他控制着手腕与
腿脚上的配合,感受着肌肉那种紧绷的紧张。两辆自行车,两个人,一路歪歪扭扭
地往晓蓝的家里去了。
就包括两个人在同一辆车上,大概是精力太集中,或者说太涣散了,丁成功从
头到尾都没有跟晓蓝说一句话……直到苏琴出来,直到那个耳光,直到晓蓝凑近来
紧紧缠住丁成功的胳膊。这整个晚上,他与她,竟是一句话都不曾说的。
他们稍后的再一次见面,就是两家的告别晚餐了。丁成功除了对他新买的蜡嘴
雀吹口哨,听晓蓝跟珍珍说些关于女生与文科的无聊话,他与她,仍是再也没有说
过一句话—一丁成功尽心尽意地吹口哨逗小鸟儿,内心既不伤心也不绝望。而是,
怎么说,平定了,有寄托了。
此后不久,丁成功又被迫离开了他的玻璃。当然,他这算是交了好运,竟离开
了人肉蒸笼的吹玻璃车间!他被借调到了工会,尽管毫无名分,纯粹就是打杂,就
是发“提前退养申请表”与“买断工龄协议书”,但不管怎么说电算是进机关啊。
为什么竟会“借调”起他呢,又没文凭,又没后门,他算个什么毽啊!真让大家想
不通呢。
直到二零零二年,丁伯刚顾自沉入他失忆症的水草深处,厂区改制亦已尘埃落
定,被借调了五年,身份依然为“以工代干”的丁成功递出辞呈时,当年的工会干
事、而今已熬成了婆的工会副主席,突然大笑起来,抬了抬他僵硬的“五十肩”,
颈脖间咔咔作响:“你可知道,当初,怎么想起借调你上来的?”
丁成功摇头。他从进厂第一天就这样,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喏,你不说话对吧!告诉你,就是因为你这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席样
子嘛!你知道,发那种表下去,是断人后路哩。那些老家伙,个个五大三粗,全是
好身板,七手八脚围上来,我们这些老机关,哪里吃得消嘛!所以嘛,就要找个扛
得住的、嘴又紧的小杆子打前站喽!全厂上下一排,就是你!根据可靠情报,我们
可了解到一个有趣的情况,你家老子喝醉了经常敲你对不对?三天一小敲,五天一
大敲,据说敲得很厉害呢,左右邻居都有很大意见。我们一听,高兴坏了,想想你
这个人多能扛!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瞧瞧!你呀,真该谢谢你老子,要不然,
你怎么可能坐得到这个舒舒服服的工会办公室!”副主席快活地挤挤眼。
丁成功感到脖子与喉咙管那里胀得厉害。原来是这样!他想起老爹当时对这个
“借调”的得意劲儿,一心以为是他的神童经历起了关键的作用。唉,幸好,幸好
而今老爹算是“失忆”了。
丁成功彬彬有礼地倾听着工会主席的话,鞭挞般的疼痛像木耳一样在水里膨胀,
脸上仍然像是平原地带的沉默河水。毕竟,在这个岗位上,他已经拥有了非常丰富
的屈辱经验。
“哈哈,这话本不该说的,可当初知道这情况的,也没几个,他们几个都退了,
就剩我—个,一直憋在心里,每次看到你心里就总想笑!今天好啊,你既是要辞职
走嘛,说出来也无妨!”副主席再次挤眉弄眼,畅快得不得了。他也不容易,怕真
是给憋坏了。
只是,丁成功在工会的差事,可真有点要命——尤其是剐到工会的前面那半年,
在“动员期”最吃紧的风口浪尖上,那哪里能算是上班,还不如说是上前线。他是
厂部与工会推到最前面的“人肉盾”,得承接人们对厂区的爱,对权贵的恨,对变
故的痛心与无奈,糅在一块儿排山倒海地来了:首先是骂,从祖宗八代到他死去的
妈妈到他将来的子子孙孙;还有哭,妇女们的鼻涕眼泪口水,抹糨糊一样地往他身
上涂;男人们,上了年纪的男人们,突然间喉头一动,脸皮难看地皱起,眼眶变得
肿大;还有打,半真半假塞几拳,往他身上撞的、拖住他往地上滚的……每天的
“工作”都像是一场又一场散发着腥气与伤痛、毫无章法的街头群架。
他们选人的确选对了。
下班回家,则是另—个噩梦——首先看到的,是丁伯刚那个破麻袋,珍珍以女
主人的姿态忙忙碌碌地张罗着,不时与坐在一边的黑皮甜蜜地对对眼。
丁成功勉强坐下,浑身酸胀,还犯恶心。黑皮殷勤地给丁成功敬烟、让菜,他
关切地询问丁成功今天的行踪,到哪个分厂发表格,是哪些个车间,哪些个岗位…
…丁成功累得根本不想讲话,可是算了,想想珍珍吧,无论如何,她得有个家伙来
垫个底,哪怕这黑皮像个煤球;再说,她显然真迷上这煤球啦。
丁成功叹一口气,忍住瞌睡与无聊,尽量耐心地逐一回答黑皮的问题,而后者,
则像个间谍一样贪婪而小心地抓住丁成功只言片语中的细微——没错,这就是他明
天将要去“捡漏”的地方,根据丁成功散发“退养”与“买断”的分布,他曲折地
推测着这家电子管厂将要被兼并或撤销掉的车间与项目。
……丁成功并不是嫌弃黑皮,只是这里面有一种令他悲伤的倾向,珍珍的生活,
他的生活,永远失去了上升的可能性,只能这样被拖泥带水地往更低下处拖拽。而
曾经,他的生活也出现过文雅与美好,她的花朵小皮鞋、苹果绿上衣,永远低头捧
本书。唉,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呀,一去不返的小美梦,现在这过的还能算日
子吗,没有晓蓝,也没有玻璃,别的还剩下什么呢。
那段时间,丁成功消瘦不堪,总苦苦思索一个问题:作为人,他存活的标志是
什么?是吃、喝、睡这样的本能动作,还是大脑里的喜欢与厌恶?如果是前者,那
人为什么要有感情有想法?如果是后者,那么他这行尸走肉的生活倒真可以一笔抹
杀,就此打住!
当然,也只是这么想想而已。
——他不知道,他的好妹妹珍珍,已经在背地里寻摸到晓蓝并替他示爱啦,人
家还别具匠心地赠送了一条真丝巾呢,当然,她很快就被自己的莽撞与晓蓝的决绝
给吓跑了。
可惜珍珍没敢回头,她没有看到晓蓝在树阴下站了很久……在回绝珍珍的同时,
晓蓝想起了—个过去很久的晚上,十字街的路牙子上,面对着鼻青脸肿没有人样儿
的丁成功,她暗中有过一个许诺……这个热乎乎的也挺感人的许诺,在晓蓝的头脑
里伸手伸脚、死命怂恿着她:不如,真的去见一下丁成功!也不算当真要帮他还是
怎么的,就是让他高兴一下呗,哪怕是去把珍珍的丝巾还给他也好!
看看,珍珍的丝巾,多么亲切的道具,珍珍还是有影响力的呀。
晓蓝去还丝巾的这天有些细雨,晓蓝走在十字街上,带着校园里那种文乎乎的
劲儿,一把折叠伞半遮着上半身。这与她八年后那个大爆炸的中午所走的路线是完
全一致的——她走过挤挤挨挨的修车铺、五金铺、烧饼铺、开水房,走过刚刚挂牌
的“罗氏大地资源公司”,在这个小二层楼的上面,黑皮正在嗅闻着手上的大戒指,
笑嘻嘻地为晚上的求婚做一些谈不上准备的准备。
十字街两边,不少人无所事事地站在店招的檐下,躲着其实并不算大的雨,一
边呆呆地望着没什么可看的雨,如同望着他们没什么可看的将来。这样的情景从小
时候就看起,不知看了多少回,下雨他们这样,落雪他们这样,风太大、太阳太毒
他们也是这样,永远站在街边,瞪着一无所有的前面……再次看到这样的画面,晓
蓝沉重地庆幸着:好在,她考上了大学,差不多算是离开了,不会再滚落到这片泥
泞的贫寒里了。
晓蓝往第四个巷口的桌球摊子走,想象中,丁成功就应当神气活现地在那样的
地方荒度时日,肩膀半高半低,浪荡在人群中……
但在第三个巷口,她给堵住了,一撮人正挤成一团嚷嚷着什么,唉,无非又是
打架骂街!她试图快速地绕过去,然而,那闹哄哄的人群却也移动着,各种半老的
脸闪动,他们的手中舞动着一份份黄色表格,虚张声势地半握着拳头,冲着中间挥
舞,而中间那人,晓蓝猛地把伞往下一压。以挡住自己:中间那人,不正是那张久
违了、但并未模糊的面孔么?
与她想象中的大不一样——此刻的丁成功,像个没精打采的小囚犯,僵硬地半
哈着他的腰,一只手在胸前抱着公文夹子,另一只手无力地挡着他的脑袋,毫无血
气、非常消极地站在那里,若有拳头不轻不重地落下,他也只是被动地咧咧嘴,表
情里似有一种“此身非我有,人间暂且寄”的意思。
他这是什么样子啊,凭什么听人欺负——晓蓝听那断断续续的谩骂,慢慢明白,
珍珍所说的丁成功之“荣升”工会,原来是这么回事!他成了个坏消息的报信人,
代表魔鬼在人们额头盖上黑印章……这样的攻击与反抗,像是一个愤怒但无效的仪
式,稠密的雨丝倾斜着洒在这一群人的脸上与衣服上,他们的头发粘贴在各自的额
角,衣服的肩膀处分布着尿印般的雨迹,缺乏重点的话语在雨声与街市中纷乱地坠
落,哑剧一般,世纪末的街头,这被污辱被损害的厂区……
晓蓝感到一阵魂魄有动的战栗,心疼中迸发出一股甜美的浆汁,这样的丁成功,
她必须亲爱他,把他当做至亲的人,维护他的一切。
她重新举起她的伞,遮起自己,也遮起那个画面。
她慢慢地挪到另—个巷口,那是丁成功回去时的必经之路。
此后的许多年,在晓蓝再次离去之后、她结婚之后、听说她怀孕之后,丁成功
不知下了许多力气,都没办法忘掉他与晓蓝在这个街角的见面,以及随后的雨中谈
话。他没料到这个见面会那么难忘,但时间的推移却总在证明这一点。
这同一天的晚上,黑皮向老爹求亲并鲁莽地带走了珍珍,而老爹的失忆症有了
第一次的发作,可这些事情,他却像个无情的聋哑人一般,根本无所谓,不往心里
去,他有些不耐烦地拍上他的门,把老爹关在外面,待在那无法转身的小洞穴,脑
袋里的放映机一会儿快一会儿慢,黑白、彩色,推上去特写,全景俯拍。
在俯拍中,当愤怒的人群终于散去,他看「见自己像只瘦鸟一样抖了抖肩,把
几张完全湿透的“内退申请表”、“买断协议书”团成一团扔了,然后才慢吞吞往
家走。
特写镜头在这个时候推到了转弯口的晓蓝身上。他冷不丁地看到,连忙转开眼,
可特写镜头再次强迫进入视线,他看到她在盯着自己,表情明白无误:她在等他。
他的所见瞬间变成了黑白。他感到自己失去了视力。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再见到
她。他的左胳膊突然令人忧虑地灼伤起来,跟最开始同样的灼痛——那个晚上,他
头一次被老爹暴打,而晓蓝也因为他而被苏琴打了,接着,晓蓝紧紧挽起他这条左
胳膊。这让他成了一枚燃烧的太阳。
他现在当然还是太阳,却是个从未升至中天,便已暮色沉沉的太阳了。这一段
时日来,他面对的都是那些皱巴得像树干的老工人,他们用一辈子的苦涩打击他唾
弃他,弄得他十分狼狈,可是,他又有些受用这种狼狈,并在这样的狼狈中一天天
老熟了,冷静了。所有这些糟老头子的人生,都在告诉他—个真理:欣悦与如意是
永不可能到达的彼岸,对他人、对情感、对梦幻,要保持妥协与认输的姿态,永远
都要做好一无所有的准备。
这跟他所痴迷的玻璃世界,差不多算是一个原理。
……在他们的交往进入最为醇厚、赤诚的阶段,丁成功终于说出了他一直不大
敢问的疑惑:“你究竟,喜欢我的什么?”
晓蓝想了半天,苦笑:“可能就是你浑身上下那种总是往回缩,总不能如意的
失败感吧。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你知道的,我一直崇拜成功,追求那种向上的生
活,可我只要看到你,却总是既难过又安心,反而觉得别的东西都是假的,不可靠
的。”
丁成功默默地听着,心中温热,却又发灰——他让晓蓝惦挂了这么些年,受了
许多无谓的折磨,却是因为他的弱点与不甘。唉,这算什么?
当然这是后话的后话了,暂不说。
在当时,在这个街角,尽管心里有一百二十个的冲动,丁成功还是稳住了自己。
他知道,他必须以他对生活的认识来处理与晓蓝的关系。他比晓蓝大,他一定要明
白事理。
实际上,倒是晓蓝主动打了—个含糊的招呼。而他在走向她的过程中,也已经
处理完了心里的动荡。他微笑着、胸有成竹地问起她的大学生活,很好奇,从各个
角度问了许多小问题,尽可能地让她详细地说,好像他被那所从来都没有进去过的
大学给迷住了——他竭力给她以这样的印象。这样,她就没有机会再来询问他的生
活了。
晓蓝不得不接过这些扑面而来的问题,情绪被带到—个热烈寒暄的高度……直
到介绍到文学院的银杏树时,她猛然煞住,表情突然间那么别扭,她领悟到这是个
多么违心的寒暄,还当真介绍什么狗屁大学!她自责地停在那里,悲伤地、直通通
地对着丁成功。
丁成功看看她手里的那把伞,很眼熟,刚才在人群中见到过,见到好一阵儿了。
没有关系,就像那次被老爹揍成那个死相时给她看到一样,他注定要在她面前
不成样子。只可惜,刚刚还那么热乎的谈话就这么飞走了——但此后,玻璃屋的漫
长独处时光里,拿着白抹布反复擦拭那些看不见的灰尘时,在对往事的反复咀嚼中,
丁成功却更加喜欢后面的这近乎沉默的一小段,尤其是晓蓝那一直没有移走的眼神。
她的眼睛再一次这么地靠近,像是在他的心里安了家。
“你让我真着急死了。”晓蓝突然这么说,委屈的眼泪都差点进出来。
“不用为我急。你好就行,你负责代表我去过好。”丁成功垂下眼皮,老天啊,
离得这么近,要是能摸摸她湿漉漉的头发多好!
“我代表你?”
“是的,我委托你,全权代表。代表我上大学,代表我离开厂区,代表我找份
最好的工作,代表我去过最好的日子。”丁成功又变得笑嘻嘻的,说得可轻松了。
实际上,一闪念间,他想起傻珍珍,想起醉老爹,想起那一个人跑到南方去的胖晓
白,还有那位表情假假的苏琴阿姨,他差点儿就饶舌起来,他真想也把他们全都委
托给晓蓝去代表算了。他们这一堆人里,总得有个人出息了、光明了才好。
晓蓝的眼泪现在真的出来了。她的野心一直是最为沉重的翅膀,她感激丁成功
这么笃定地看好她:“我真能代表得了?”
丁成功没说话。他看着晓蓝,那种失而复得、但注定终将失去的激情如黑暗中
涌动的风暴。
雨丝这个时候完全地停了,好像掀走了蒙在他们身上的薄纱,他们似乎没有理
由继续站在街角这样磨蹭了。暮色中,他们各自掉头走了,像是刚刚达成一桩不错
的协议,带着难以名状的满足与平静,一个往烷基苯厂的宿舍区,一个往电子管厂
的宿舍区。那条注定派不上用场的真丝围巾还好好地躺在晓蓝的包里。
他们没有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这个习惯后来一直保持着。他们之间,任何的
约定似乎都是不必要也是不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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