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四月十三日下午两点四十二分。,必须再一次复述这个时间,因为它跟所有的
时间一样不值一提,人们总在各种不值一提的时间里做各种不值一提的动作。比如,
抽根烟。
啪。—个细小的声音,十字街上的某个路人心不在焉地掏出两块钱一枚的打火
机,凑到他皱巴巴的“南京”烟上,一边捏着口袋里瘪下去的烟盒,胡乱想着,妈
的,又—包快没了。
打火机的火苗只是像萤火虫那样闪了一下,除了老天爷,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够
看到。但就是这个萤火虫,扇动起它的微型翅膀,轻而易举地点燃了已经弥漫整条
十字街的浓郁芬芳,魔术般地引发出一个颇为华美的声光视听盛宴。从地下一直到
地上,地火滚天雷、蛟龙缠玉珠,并伴随着震动耳膜的高音与低频,各种原声或拟
声的音效,树叶、门窗、屋顶、倒闭了的报亭、葡萄酒广告牌、自行车棚、老人们
的旧沙发、装着昨夜剩菜的冰箱、挂着手套的摩托车以及裁缝店里的塑料模特——
整条街上的万物,全都拥有了变天大法,它们争先恐后以各种极其优美的姿势飞扬
起来。有的瞬间无影无踪飞升至宇宙之外,有的在低空优雅地盘旋,有的粉身碎骨
化作丝丝缕缕,有的崩出粉红的汁液,有的翻卷出白花花的羽毛。
最神奇的是那些恰巧路过或停在车边的面包车或是小轿车,本是硬邦邦的钢铁
家伙,却瞬间被捏得皱巴巴的,像报纸团一样骨碌碌地翻滚在路边,从里面蠕动着
爬出来的人无一不是浑身鲜血,活像在演电影似的呼天抢地;而作为背景的天空也
非常应景地升腾起巨大的浓烟,灰色夹杂着橙黄色,慢腾腾地扩散、变形着,构成
瑰丽的线条与色块……咳咳,这弃妇般的十字街,真令人惊叹啊,此一瞬间,这么
地富有激情,这么的后现代派!毫无疑问,这个滴答一秒,是十字街此生空前绝后
的唯一高潮。
拖着八个月的肚子,晓蓝从市中心赶回厂区,正于此时抵达,有幸躬逢其盛,
与十字街上的众人一起分享到这粗暴的、充满激情的化学气流,脖子上飞扬起来的
丝巾被一根斜刺来的树枝划成两半,紧接着,这根树枝还翻了个小跟头戳到了晓蓝
脸上,富有创意地在她白净的左腮制造出一个抽象的伤口,迸发出参差不齐的鲜红。
——如果不是出发前花了太长的时间翻找那条珍珍赠予的真丝丝巾,晓蓝应该
早就到玻璃屋,见上丁成功了。但在这一天,晓蓝的节奏与智力都发生了可以理解
的偏差:她就是觉得,在脖子里系上那条旧丝巾是件十分重要的事,无论如何得把
它给找出来,再说既然已经南辕北辙耽搁了这么些年,再拖延片刻也无妨吧。她甚
至有些恣意地沉浸于这最后的黑暗时光,想想吧,几个小时之后,一切将会截然不
同。
她爬上爬下地打开所有的柜子门,总算在几件散发樟脑味的旧毛衣里发现了那
条包装依然完整的丝巾,同时翻出来的还有几本大学时期的读书笔记,倒连自己都
忘了。她居然还打开来匆匆翻了两页、读了几行,然后才拆开丝巾比划了几下,不
满于上面许多顽固的旧折痕,又想着,应当用蒸气熨斗给烫烫平才好。
如果,她真的仔仔细细地烫了,那么赌盘就又转到另—个数字上了,那条丝巾
就会永远漂漂亮亮地系在她脖子上了!可晓蓝随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责怪起自己
的磨蹭,简直像个一辈子没出过门的老太婆,还是加紧点吧,快点去,早一点与他
见面!
就这样,在那个被圈点过的时间,她不早不晚地出门了。
晓蓝身形庞然,手脚蹒跚,像艘迟迟起航的旧船,百感交集,思绪如钟摆,在
往事与此刻的两极摇摆。她抚摸着腹部,从街道两侧的橱窗里察看自己,她感到,
自己这肚子里,不仅仅是一个胎儿,还有她前面的三十年,就像一只蜗牛,走到哪
里,都会驮着那些黯然的年份,每一步,都吃力地拖曳着背道而驰的泥浆……橱窗
影影绰绰的镜像中,晓蓝渐渐走得迟疑了,涌上一阵心悸:真的可能吗?真的回得
去吗?
怀孕之后,斗争着是否要留下孩子的时候,晓蓝曾在一个讲座上听过一位周姓
教授的演讲:《社会各阶层状况及其分析》。那位尊敬的教授个子不高,南方口音,
淡色的镜框,头发白得令人信赖。晓蓝没有能够听完,中途就溜了出来,眼睛里全
是泪水。这位教授的斯文气派以及他那怜悯的语气,均令她非常的难过,像在大声
地提醒她。到目前为止,她所得到的,不过都是作为失败者的收成……他说的是许
多跟她一样的人,还是正是指的她?或者,她正是其中一个可怜可叹的典型?所有
这些年,在摆脱既有命运,通往上一阶层的奋斗中,在“成功学”的压迫和裹挟下,
她全副盔甲,羽毛贲张,与世界关系紧张,无数次鲤鱼跃龙门式的艰难起跳,一再
地违心而行,直至践踏掉最后一点柔情。
某种程度上,希望生活蒸蒸日上,希望过上富丽堂皇的日子,这是一条普天大
同的生存之道,像是一种愚蠢而固执的公共基因,奔腾在每个人的血液里——就包
括红鼻头丁伯刚,他为何给儿子取名为“成功”并抓住那点神童旧事不放?包括黑
皮,他对珍珍反复宣称的那狗屁不通的三代贵族培养计划;更包括丈夫黄新与他的
朋友们,小公司要变成大公司,高级要变得更高级,有钱要变得更有钱。不管身在
洼处还是已登云梯,少有例外,人们的想法如此简单、统一,像大型阅兵式上士兵
们的高抬腿:要往上,往上走;要变好,好上加好。这是整个物质世界的最强音,
震得每个人的耳朵嗡嗡作响——哪怕正是这阶层间的更替、掠夺与羞辱,导致了人
世间一切的不满与不幸……
晓蓝总记得小时候的一个画面:市中心亮闪闪的大商场,隔着玻璃柜台,妈妈
伸出手指慎重地移动……妈妈不愿意在十字街购物,宁可带着他们车马辗转一番到
市里百货公司去,哪怕是雨衣或手套这样的小东西。他们母子三人,像一支小小的
队伍,严肃地在几个商场间比较、选择。妈妈带着自尊、向往的表情,指点给他们
看一尘不染的马路、两边的法国梧桐、斯文体面的行人、昂贵的电器行,似乎连那
些欺负人的价格,也值得无声地赞赏:看看,这才是城市的上游,是—个人值得生
活、应当生活的地方!
而她稍后所接触到的电影、新闻、小说、诗、流行歌曲,那里面的高雅与美好
则予以她更强烈的刺激。她悲哀地意识到,这不仅是厂区或任何—个郊区的事,在
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有人类聚居,就都存在着这个古老却永远有效的问题,
哪怕就是贵为全世界中心的纽约,其曼哈顿区与布鲁克林区是可以写进演员或画家
简历里的,下东区或“地狱厨房”克林顿区则邋遢而颓废,见不得人,虽然后两个
区任何一家餐馆的甜点,足够平壤市市民吃上一星期好菜好肉的。随便什么啦,东
部与西部,纯种与混血,同一个单位的两个部门,就连同一头牛身上的不同部位…
…此类事情真可以说上三天三夜啦。就这么回事。不要耻笑这种软弱,所有处在下
风、满面尘土的人都尝过这种滋味……
晓蓝从不否认,她对自我出身的憎恨就在那时生的邪根儿,强烈得让她牙齿格
格发抖。厂区,弟弟的死胖,与人同居的妈妈,酒糟鼻的准继父,异父异母兄妹,
所有那些平庸暧昧的言谈……都什么跟什么呀!她感到自己浑身长满倒刺,无法自
控,总想发作!只要能够刺破这令她绝望的现状便好。
她挑了妈妈下手。唉,妈妈。
大学宿舍里,有天晚上,有人提起关于母亲的话题,像是相互攀比心理学常识,
舍友们争相发表感想,母亲的影响,对峙的惯性,恶毒的青春期,虚伪的原宥与哭
泣……忽高忽低的嗓音,她们说得那么戏剧化,有的还哽咽了,晓蓝反而保持了沉
默。跟外人真能讲得清楚吗?就算跟自己,也难以说清吧。
这些年,她与妈妈之间,有着太多的误解与较量,可能她赌气多些。可她真是
在乎妈妈的,她只是气!她从不反对妈妈重新开始,可她那么标致、干净的一个人,
为什么要找丁伯刚那个烂果子呀,而且弄得那么鬼鬼祟祟的,这简直就是作践死去
的爸爸,作践她自己,作践整个家。她太愤怒了,以致更激发了那种对洁净与正确
的崇拜,一种冷冰冰的崇拜。谁也指望不上,只有靠自己,在翻腾的深水里挣扎,
在被野草遮蔽的路口出没,她必须野心勃勃,无情而坚强地朝向她遥远的目标,把
厂区及其破落永远地甩到身后,哪怕这是一条漫长而疲倦的失败之路。
但那件事—一以丁成功来刺激妈妈,得算到晓白头上,是晓白那莫名其妙的鬼
念头给了她灵感。
她一直记得晓白那处心积虑的样子,懒洋洋地倚在被窝上,拍打着自己柔软的
胸部,他咂着嘴,有些神叨叨的:“你可不要跟别人说!丁成功那家伙,好玩得很
呢,他有个奇怪的收藏:旧衣服,小时候的衣服,一件件全都留着,还说他自个儿
是个大神童,你说怪不怪?”晓白假装透露了丁成功一个不可思议的怪癖,“更奇
怪的是,他特别、特别地羡慕你!”晓白倒吸一口气,以制造效果。
“羡慕我?为什么?那真太奇怪了!”晓蓝扬起眉毛,一边噼里啪啦地收拾她
的书,放出一点“我在听着呢”的意思。哼,死胖子,他这是想干吗呀?
“真的,骗你是小狗!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智商最高、头脑最冷静、前程最远大
的女孩子,对了,他还说……”晓白装作回忆,一边想着晓蓝最爱听什么。
这个小坏蛋,他在拼命组织词语,其实没事的,不必那么严密,不管他说什么,
晓蓝都会“相信”的,她甚至也将“无意”地说出一些话来让晓白再传过去一晓蓝
发现自己有点反常的兴奋,还有好奇,也可能是被“正确性”的努力弄得有些疲惫
了吧,绝对没有人想到她会这样玩,不如看看会有什么化学反应:与—个提不上筷
子的、毫无前途的吹玻璃工,并且还是“那边”的儿子。当然,怎么说呢,那个丁
成功,的确有点不一样,是“值”得这么“荒唐”一下的。最关键的是,她发现,
妈妈对此高度敏感、非常惊骇的样子。对啊,也让她尝尝这个滋味,当最亲爱的亲
人作践自己,像个破罐子……
但随后所导致的部分:两个耳光、一个拉钩之后,妈妈竟然那样轻巧、毫不犹
豫地与丁伯刚分手了!这震撼了晓蓝,她意识到苏琴深藏的狠劲儿,以及令人不忍
的紧张感,那么不顾一切地扑向莫须有的威胁。其实丁伯刚也并不是那么糟的,晓
蓝也从未想过要他们分开——从这时候起,一种欠债的需要偿还的感觉,就成了她
对母亲的主要感受。
是的,她当时答应下苏琴,从此远离丁成功……但只要是承诺,就总会伴随着
逆反性的诱惑。也可能,正因为他是丁成功,因为他是最“不正确”的那—个。
嘘,还是老实交代吧!当终于摆脱厂区的泥淖,前景一片康庄之后,她为什么
要重新找上丁成功?明摆着的,还丝巾只是表面的行动,“帮帮可怜的丁成功”更
是装饰的小花一朵,最根本的动力像包菜心一样紧裹在最里头:她打心眼里喜欢这
种逆行感、刺破感,明知不可为而为。
所料想不到的只是,这次逆流而上的后半场:眼睁睁看到自己落入水中,陷入
十字街,陷入了丁成功,与他裹缠进难以言说的寂寥与苦涩,一种从未体味过的温
柔情感,好似微风入林,吹得她险些迷失方向。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又如何解释这种感受?她与丁成功之间的性质在慢慢地变
化—一晓蓝发现,其实是自己更需要他!尽管有那么几个可供遴选的比丁成功要
“优秀”得多的恋爱对象,可跟其中任何一个相处时,她总感到自己得踮起脚尖,
装着精神抖擞,那可真耗人!也可能她根本无法洗刷掉城郊结合部的深色胎记,她
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在更优越的阶层面前,自卑地紧缩,像只小刺猬……只
有,只有回到厂区的背面,在那粗犷的边缘,在这样的丁成功面前,她才会松下一
直紧绷的脚弓,不必留意自己的出身状况以及出人头地的热切愿望,她可以厚脸皮
坦陈各种势必会落空的痴心妄想。啊对了,他们还可以放肆而亲热地嘲笑厂区的一
切,像是打骂自家的牲口!多么惬意啊,世界上能有这么个人,可以如此安逸地一
起待在某个角落,忘掉红彤彤的进取心,无欲无求中懒汉一样度过时光,如同躺在
一朵虚构的大白云里,进入停滞的、纯粹的化外之境。
还有可能,某种兄妹般的禁忌更从潜意识里增添了一种暗色调的激情。
多少次,盯着丁成功平静的侧脸、下巴上一个不太明显的疤、发根下的青头皮,
看他长久地抽着烟,喷出叹息般的细细的白,她会产生家人般的恍惚,可这同时却
又会令她遐想到一种对称而轻佻的格局:丁伯刚和妈妈,丁成功和她。
有一次,不知出于什么鬼心思,晓蓝试图这样理顺与丁成功的关系:“其实,
我们也算是一家人,是兄妹嘛!你不就是我的……成功哥哥吗?”哥哥!除了两家
初见时,应妈妈的命令,晓蓝这样称呼过他,后来就再也没有喊过了。可是现在听
听,成功哥哥,真面对面叫出声来,麻耳朵呀,既像兄妹,又像恋人,一种乱伦的
亲呢……真是摇动人心。
丁成功把头扭过去,显得极不自在。晓蓝却故意地,再次轻声地喊:“成功哥
哥。亲哥哥。好哥哥。”
丁成功慌张地用手遮起脸,他看上去吃不消了,像是情愿休克在这一声里!唉,
她就知道他会喜欢这样的唤他为亲哥哥的。多么希望他可以抱抱她!
晓蓝迟疑着,主动往前凑了两步,近得都能闻到哥哥鼻腔里的气息了。但终于,
她还是没有靠上去,她生硬地停在她铸铁一般的意志里。她清楚,一旦越了界,是
再没办法收得回来的。这样的时候,以及其他一些时候,连她本人也为自己的无情
所震慑,对成功和高级的向往像是具有邪恶的力量,使得她如此坚定地蔑视一切的
柔情蜜意。她简直都怕了她自己。
过了一会儿,晓蓝恢复了端庄,像是突然想起来,慢吞吞地说:“噢,你知道
吗,我今年二十六岁了。你二十九岁了。已经差不多了,得正经往前走了。”
此后不久,晓蓝即决定结婚。这闪电般的速度可以避免一切冗余的犹豫与解释,
尤其是妈妈。她不愿看到妈妈那客气的、欲言又止的模样。更何况,不过是婚姻嘛。
——在通往更高阶层的孤独之路上,晓蓝有着许多犬牙交错的矛盾哲学,其中
有一条,随着时间的移动,越来越清晰:人与人之间所谓的爱,总是艰难和偶然的,
是不可能改善生活本质的,甚至只能妨碍进程,使岁月更为沉重。与之相比,婚姻
却可以,婚姻的门槛天生就是供人踩踏,供人合乎情理地利用。而且她相信,这一
定不是她独有的想法,世界上有多少人可以发誓说,他或她的婚姻仅仅是为了纯真
疯狂的爱,谁没有势利的掂量与比较?
所以,在厂区那个挨着锅炉房的废模具车间,那个冒着白蒸气的角落里,她那
么轻松地让丁成功来替她抽取—个丈夫。反正谁都是一样。同时,她还寄希望于时
间。时间会像灰尘那样一层又一层地落下,富有同情心地覆盖并密封住她与丁成功
的一切。
要说起来,丁成功替她挑得不错。
黄新,真算是不负期望的了。他与她,在价值观上是默契的,与整个时代也是
默契的—一婚后的这四五年,夫妇二人精诚合作,共同进步,可谓效果卓著:晓蓝
调到—个很好的重点中学,黄新的公司顺利介入政府工程,家里换成一个楼中楼的
跃层。还在南郊购置了—个联排小别墅,并在考虑买进家里第二辆车……他与她,
与他们的朋友以及他们的妻子,医生、检察官、财务总监之类,聊天的话题是网球
教练的比较、最省心的理财投资、绿色有机农场购物体验、某家意式餐厅的特色菜,
等等。这符合大众成功学的生活,应该还算可以的吧?可是,一种钝刀割肉之感却
像阴影慢慢来袭,癌细胞般耐心地蚕食。
有一次,她跟黄新共赴一个需要携带家眷的高级宴请,什么青年企业家联谊会
之类,所来的应当全是有为才俊、主流精英吧,整席酒饭,晓蓝就看着那些满面自
信、故作风趣的人们忙碌着相互奔走敬酒,赤裸裸地表达同修共好、相互提携的诉
求。他们那样优雅地分享并扩大着彼此的人脉资源,搭建着欣欣向荣、令人艳羡的
专有平台。而作为家属,女人们则煞有其事地谈些关于皮肤护理、奢侈品、孩子的
境外修学游等不痛不痒的话题,顺带着提及自己或自己男人某些值得一提的荣耀与
名誉……多么熟悉的气息啊,这正是嫡嫡亲亲的欲望之味吧,难以摆脱,令人迷醉,
尽管偶尔也会使人气喘吁吁,手忙脚乱,可总的来说,真如同万能的春药,所有的
男女都因此容光焕发,相亲相爱……
晓蓝应付地拨拉着小盅的菜品,一边煞风景地想着——这富丽而快活的欲望大
席面儿,每夜都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地上演,所有的灯光、杯盏、冰块、调料拼
盘、酒的涟漪、即将被倒掉的菜肉,所有的元素俱全。正如在另一些地方,灯火摇
动的阴影里,吃土豆的家人围坐在一起,沉默地吞咽他们的失败与饥饿,忍让着彼
此的自暴自弃,勉力地相互取暖。
这里有什么问题吗?没有,当然没有。但她就一直想一直想,像有个乒乓球在
两边抛来抛去,使得半边脑袋都疼起来,胃口全无。
回家的路上,黄新呼出一口酒气,排数着一叠刚刚交换来的名片,计划着下周
有选择性地操办一个更加紧密的小型聚会,以趁热打铁,促成可能性的政商合作。
晓蓝开着车,附和着黄新,木然地瞪视着方向盘前。路灯下的斑马线上,夜风
夹裹着尘灰,有人推着自行车一路小跑,两个外地人笑嘻嘻地啃着烤肠,—个瘦女
人背着个鼓囊的编织袋。不知为何,她突然深感悲怆,浑身发凉,好像她是个冒名
顶替的大骗子,她本不该消闲地这样坐在车里,而应劳碌无功地奔走在前面那个斑
马线上!
就像另一些时候,当晓蓝与黄新、与他们其他一些朋友坐在一起,也常会涌上
这种眩晕般的浮萍之感,她会伸出手来暗中触碰自己、掐拧大腿,惊惶地环顾在座
诸位的面孔。她怀疑自己是一个虚假的批量复制的人,她跟黄新无关,她可以是在
座任何一位男士的妻子,可以跟他们走进任何一个物管五星级小区,一排排相邻着
的灰色屋顶下,大开间的户型,对讲防盗门的铃声,电视与沙发的距离,床的朝向,
马桶的坑距,全是一模一样。她可以脱掉跟他们妻子同样高达六厘米的高跟鞋,打
开最新一期的铜版纸城市画报,喝下同一个牌子的牛奶,然后跟一个差不多的男人
步人差不多的夜晚……
为何会有这种失心疯的感受?莫非自己那叛逆性的嗜血偏好已成了强迫动作!
真难以相信,真该连扇自己十个大耳光,都走出去这么久,都用力地爬了这么高,
她这不配多情的心,为何又坠入了回溯的漩涡?为何总魂不守舍于旧日的十字街?
也许,怨恨与爱,本来就是混淆着、纠缠着的产物吧——她摆脱不了那个角落里的
泪水与裂缝!以及那泪水与裂缝里蝇营狗苟、井底观天的人们,那些幼年的疤,黑
暗中的梯子,踉跄的搀扶,一切被唾弃的景象。
不,别再由着性子抽风了,就此打住、打住!眼下所应当做的,当然是继续面
带安详微笑,佯装心满意足地一直往前。
是的,她有时会怨恨妈妈,好像这里也有她的错,虽然这并没什么道理。但她
越来越少回厂区,回妈妈那里了,以避免跟妈妈交谈,她不敢流露出内心的危险想
法,也不愿继续展示生机勃勃的假象。
怀孕是个偶然。偶然啊,真是生活里最上等的调料,可以激活多少寡淡的、濒
死的残局。
一个早醒的凌晨,晓蓝侧身躺着,昏暗中,她睁开眼,睁得很大,盯着身边人,
眼中所见,却是城北以北的十字街,昏黄的路灯,那灯光所照不到的角落,以及角
落里同样睡不着的另一个人。她那紧缩、旋转的黑瞳孔,如同刚刚烧制出来的黑色
玻璃,有着令人惊骇的温度,蕴藏着另外一个无法开放的空间——她不知道枕边人
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正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她调整瞳孔,辨认出他是黄新,是她
的丈夫,可是她无所谓地、继续公开着她冷淡的冥思。
她看到黄新带着友好的努力调整了下躺姿,使他的脸善意地正面对着自己。如
果晓蓝这时候稍微假装一下,一切都还可以囫囵过去,像生活中以往那些游离的破
绽情境。然而,不!在这个猝然而醒的凌晨,她又一次感受到内心里那钢铁一样的
坚硬与执拗。她不想装了,她就要崩盘,就要这样视而不见地看着黄新:她一点都
不爱他,从来不。
那怎么办呢?
简直有点蒙太奇了。她的脑子突然往另外一个方向转去,并冒出个彩色蘑菇般、
带点毒性的主意,—个可能是坏的也可能是好的主意。
黯淡的微光里,带着新鲜的力气,她如灵活的小兽一般地翻身到黄新身上,用
肉的方式演绎灵的决绝与暴力……整个过程中,她一直瞪大双眼,目无所见地俯望
着他,俯望他越来越迷惑的颤动,也俯望着即将到来的明天。以这个毫无掩饰的凌
晨为始,以这猛烈冰冷的交欢为始,以一个刚刚获得的合法精子为始——给这悬浮
的生活挂上秤砣,然后半推半就进入下一个公共程序,成为一个严厉的中产阶级妈
妈,以教育孩子的漫长使命来闭着眼睛、厚着脸皮继续往前过,把“好生活”的接
力棒再往下一代传,往金字塔的上方,追求更多的占有,人上人,更高级……看看,
她多么无耻、狡诈!她不是出于情爱、性爱、母爱或任何一种爱才要的这个宝宝,
她只是想借其来做绳索,好让自己更多一个道具,捆绑在这“正确的”方向里。
一个月后,她清醒过来,脑子里嗡嗡的,大有万劫不复之感,全身上下每一个
器官都泛起了与早孕无关的恶心,好像随时都能把整个人呕吐到垃圾箱。她脸色苍
白,如踩云雾地前往妇科门诊,想去预约人工流产。发抖的等待中,突然听到有人
喜悦、粗鲁地大喊她的名字,跟多年前、在师范大学的校园里喊她的那个声音~模
一样。
大四上学期时晓蓝选修过一门行政管理课,这门科的教授口才雄辩,富有鼓动
性,讲课时喜欢大段引用令人振奋的励志读物,晓蓝把那些排行榜热门书一一找来,
终日奉读,奉为圭臬,并更加确信,成功是生而为人的唯一价值,其余皆为炮灰,
不值一提。她甚至不大愿意做老师,而想跳到别的行业,开创新的局面,“挖掘潜
能”,做一个“管理者”或是“经理人”之类……那几年以及随后的这些年,机场
或书店,讲座或报纸,这方面的话题总是极为热门,不仅是她与她所认识的人,好
像这整个代际都歇斯底里地迷狂上了个人奋斗与物质成功。直到最近,晓蓝才冷不
丁回想起来,当年那位鼓吹成功的教授本人其实是个碌碌无为的庸者,学术上毫无
建树,还经常挑逗地跟女生们谈人体之美,比如,关于大腿的性感标准,应当是夹
紧膝盖之后,腿缝仅容两指,过宽或过紧都是不合格的……但这并没有让她瞧不起
这位教授,相反,她有点模模糊糊地松了口气,并体会到所谓“成功学”的滑稽感
与虚无的流行价值。
啊对了,为什么要提到这个老师,是因为晓蓝一直记得这位老师某节课上所讲
到的“鱼刺图”,又叫做“树图”。他在黑板上画出枝枝权权。每个分权上用小框
框标明各种参数的作用力,以及一些意外因素的干扰等等,最终所导致的结果或得
出的结论,则是一个大框框……晓蓝带着嘲讽之笑回想起这张用彩色粉笔画在大黑
板上的示范图,这个早已落后的管理学方法。她是用不上来分析—个项目或—个案
例了,但用1 来分析她本人倒还是可以的——她怎么就走到了最后的大框框:拖着
大肚子回去找丁成功?
“鱼刺图”可以倒过来分析。
第一根细而长的鱼刺。是她与黄新这合作式、社交式的典范婚姻,时时刻刻在
戳着她。但要加个括号,公平地说明:黄新他没有错。生活的狡黠在于:彼处象牙,
此处鱼刺。
第二根软软的鱼刺,是珍珍。
对珍珍这样的个人,晓蓝本谈不上多么的投机。唉,要在所有那些雅致的人们
看来,珍珍,只具有中等偏下的智商、情商、财商等其他一切的商。她算什么哪,
包括晓蓝自己,不也一直拿她当个小石子般、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人物!
可看看吧,她多像是一个粗鄙丰硕的女神,在那个阴暗的妇科候诊处从天而降,
降临在晓蓝刀锋般的挣扎里,把晓蓝给拽了出来……那一段不好过的时间里,她哈
哈大笑着列数丁伯刚的坏记性,夸耀黑皮浑身的破烂味道,亮出她那空荡荡的肚皮,
并发表气势磅礴的要儿宣言——这样忠贞的愚昧的对生活的挚爱,真让晓蓝震动、
长叹息不已。想想自己那些算计与折腾!瞧着吧,一无所有的人永远不会害怕失去,
也永远不会失去。难道都抵不上珍珍一根脚指头?怕什么呢,就此去吧,离开黄新,
放下这逾越得来的一切,放下这没有诚意的婚姻,从隔阂的优裕里出逃……
至于宝宝——把手放在肚脐眼偏左边一点,放两分钟,轻轻地拍一拍,里面的
宝宝就会富有感情地、十分信赖地动一动了。珍珍说得没有错,这个生命,是她的
血亲。
第三根鱼刺,不能不归功于晓白。
晓白从南方回来之后,他们姐弟两人见过好几次。
他们谈起过丁伯刚,后者去世时他们都没有去。他们聊了聊他美味的厨房以及
厨房里那厚厚的、快要滴下来的油渍,他用厂里的下脚料巧手做出的鱼网状铁丝窗
户,作为“贿赂”的自行车与英汉字典,当然,还有他后来的一些失忆传说。也谈
到妈妈对丁伯刚葬礼的全面张罗,他们不安地、又有点热乎乎地承认:妈妈对丁伯
刚的感情,比他们所能理解的要多。但现在,随便什么觉悟都是迟了。他们在这个
话题上沉默了好—会儿,好像在心里重新扫描、重新定位了一下丁伯刚与妈妈。
不过,晓蓝感觉到,晓白实际上想谈别的。他有些遮遮掩掩的,她熟悉他这个
鬼样子。
“有什么,就老实说吧。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这天,晓蓝故意这样
问。肚子不算太大,但还是有点碍事。她半躺着,正好可以看到沙发边晓白一个挺
大的布袋子,他前面两次来看她,也都累赘地随身带着这个袋子。
晓白哂笑着摸摸下巴,倒也坦然:“嗯,关于丁成功。以前我乱扯的那一套…
…现在想想,你当时就知道了,只是将计就计对不对?”
晓蓝摇头不答。果然,他是要说那些。唉,多远的事情了,真不重要了。再说,
爱的起源也许就应当是虚构、误会、自欺与欺人。
“好在,你头脑清楚,拿得起放得下,跟黄新结婚就对了。”晓白的语气仍跟
从前—样的老气横秋,“可是,你干吗又这个样子,还折腾着分居!而且,我听妈
妈说,你结婚前跟丁成功又来往了一阵子。我跟你说,你头脑可不要犯糊涂!”晓
白不满地环视晓蓝租住的小房子。
晓蓝冲晓白摆摆手,她不想听这些——现在这个局面跟丁成功其实是没有因果
关系的。同时心里吃惊,妈妈怎么会知道她跟丁成功来往过的?她老人家这回怎么
倒一声不吭呢?这样一来,她更不愿意回家了。
晓白闭上嘴,吭哧了一会儿,神情略有点别扭:“对了,妈妈她,就一直没跟
你说过关于我什么吗?”
“没机会说,你知道的,我很久没回去了。对了,我最近的情况,可不要告诉
妈妈,她会多想的。”
“唉,她恐怕想不过来了,我这里还有一摊子事……这样,我先从老山跟你讲
起吧。”
老山,何许人也?晓白其实并不清楚他的来路与去程,就连他的年纪,是比晓
白大上十岁还是三十岁,晓白始终都没搞清过。这世界上总有些人,年纪是不重要
的,职业也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可以控制他围围的空气、人与事物。
老山看到晓白时,晓白整二十岁,毕业后分在当地测绘分局,一间朝北的绘图
室里,已经待了两年。那放大与缩小的比例尺、河流与街道的精确定位,传递着人
生一切到此为止的禁锢感,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块按“1 :50000 ”缩小的石头,扔
在这无人知晓的城市,被异乡的青苔覆盖。他努力过的,试图结交朋友,可他由衷
地厌恶女人,总记得她们在他身上乱抓乱摸、一边喷啧有声的情形,包括妈妈或姐
姐,她们经期的腥气飘满了他的整个少年期。至于男人,更糟,他们总无所顾忌、
淫邪地谈论异性,让他条件反射地想到那只窗户里的“手”,恐惧感挥之不去……
走在肤色偏暗、个头精悍的南方男人当中,晓白那么胖且白,那四顾茫然之态,像
极了一只临时寄栖的鸟——起伏的人群中,他那弱者的乖顺气息,会一下子吸引到
强悍的人,并想伸手去抓住他。
老山用下巴蛮横地朝晓白一抬,然而那声音是柔和的,令人迷糊:“跟我来吧。”
老山笃笃定定地看着晓白,把他从大街上引进帕萨特。老山长相斯文,较瘦,手腕
上两串细腻油光的珠子。
他并不急着跟晓白谈话,只一心一意地开车……晓白默默地坐着,偶尔侧头看
看老山,更多的时间,是看外面的万家灯火,有种被施了麻药般的懒惰。放弃意志
吧,无需甄别也无需思考,就直接服从面前这个人好了,一种浑厚的依靠之感,他
从此都不必再操心人生的投靠与归属……这可能就是那条他注定要踏人的河。晓白
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心理诊所里,面对医生的催促,晓白不得不多次回忆当天的情景,迎着对方不
可思议的眼神,他自己也觉察到几分荒诞与拙劣——人与人,如何能以这种轻率的
方式结交。
这不可能!医生玩弄着手里的笔,尽量耐心。肯定还有别的细节,你再想想呢?
晓白沉默了。每次的心理咨询总会在此处卡壳,他试图追根溯源,那个瞬间,为何
毫不犹豫地就迈向了陌生的老山……
但晓白很乐意转述接下来的厕面:老山带他进入了一个堆满巨大沙发与巨大床
铺的房间,打开一盏红色偏黄又带点紫的小灯泡,照在脸与身体上,隐约而妖娆,
凸处与凹处都被放大。他跟晓白解释,他以前做过摄影,一直喜欢这样的暗房光色,
“你看,我们像在这些颜色里游泳似的。”老山温和地说,一边抚摸晓白的脖子。
晓白盯着心理师,用较慢的语速强调:“但我不行,我一下子就让开了,被烫
了似的。我根本不能跟他那个。”他满意地看到后者陷入困惑。
晓白一般就在这时候,再重复一下他的求诊诉求:“但我也同样讨厌女人的身
体。我就是想让你瞧瞧,我到底怎么回事。”
老山后来又试了几次,都遭遇到了晓白的排斥反应。他非常可惜地拍拍那些沙
发:“看看,这么软,这么大!够我们打好多滚儿的。”
最后一次送晓白走,老山拿出一张银行卡,用卡片敲敲晓白肉鼓鼓的臀部:
“去吧,这里面有些钱,去找医生聊聊,聊顺了就再来找我。你不知道,我有多中
意你。我不会看错人的。”
但晓白随即就从手机里删去了老山的联系方式,他既依恋又怨恨老山,因为老
山堵住了他本来以为行得通的一条路。接下来怎么办?到底该站在哪个队伍里?
看心理医生的滑稽过程就是此后开始的——某个医生主动打电话来,用很当回
事儿的口气约他见面,晓白结结巴巴地没有能够拒绝,因为对方提到了老山的名字。
那好吧那好吧,晓白妥协。可这一去,他妈的,晓白发现自己竟喜欢上了这件“可
爱的”事,他有事情忙了。他像对待工作一样庄严地对待他的“心理问题”,他很
喜欢被逼迫着询问的那种感受,说得不要脸点儿,就像被逼着解大便似的。他涨红
着脸,往事就像便意,逼着逼着,就一点点冒出来。这次冒一小截,下次再冒一小
截子。
嘿,他们可真会分析!他还真不知道,原来自己肚子有这么多货色,他从小受
了那么多伤害啊,的确是个小可怜儿呢,他缺爱呀,不仅缺父爱缺母爱同时还缺所
有的爱,他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合家美满,什么叫友谊万岁,什么叫姐弟情深,他从
来就没有安全感啊他需要被关注啊——听听,他们那么一本正经、头头是道,用慎
重而科学的语气……每当眼前的这位慢慢有些颠三倒四、理屈词穷时,晓白就会体
贴地决定离开,寻找新的医生,从头开始挖掘深藏不露的各种便意。
那一阵,他几乎成了一个著名的无名病人,一个令所有诊所都满意的模范病人,
他的一切症状都那么典型,他那么热切地涨红着脸回忆屁眼大的鸡毛蒜皮,他熟悉
并配合一切的推理流程,跃跃欲试地尝试西方传来的各种新测试,从不拖欠任何账
单……在此期间,倾吐与排泄似乎还产生了最高明的药理作用,晓白那一身肥膘开
始慢慢消退下去,老天爷啊,他开始瘦了!就像第二次发育,他在消瘦中显得高了,
眼睛从肉洞里出来了,下巴有了棱角,原来的肥衣服晃晃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个不
走运的艺术家。
他有些恶意地想,如果老山看到这个结果,可能会后悔他留下的银行卡了。
晓白在南方的最后一位心理咨询师是个难看的瘦女人,一嘴被烟熏黄的牙,却
拥有崇山峻岭般的自信。她扔给晓白一大堆色情图片,像生词卡片一样让晓白从各
个角度进行分类,人种、肤色、毛发、手指或者器官特质、性交形式等,态度苛刻
而顶真。她死死盯着晓白,记录他在每一张卡片上停顿的时长,她不停地取下、戴
上她的宽边眼镜。追问一些古怪的问题:“你感受到什么?下体是否发紧?口干吗?
有口水?你最讨厌哪一张?如果要找个大明星做伴,你要谁跟你一块儿?对这一张,
你兴奋还是讨厌?”
晓白不习惯这样,并感到心力交瘁,摸不着头绪,他多么喜欢从前那些小夜曲
般的心理分析。这个既难看又难缠的女人!
最终,女心理师掷出她的半截铅笔。以权威的口气宣布:“其实,你只是心理
哺乳期阶段的同性恋,你对同性和异性的厌恶都是出于意识惯性,但成年后的身体
有着独立的进程。因此,你现在的情况就是,你生理上的发育与需求已经来到了现
在,可你的心理欲求还固执地停在了过去,明白吗?所以,就慢慢等着吧,也许不
久,等它们同步了,你就将回到我们这个平淡无奇的大阵营里来!”
她慢慢转动着桌子上—个巨大的密布着各种符号的金属圆球,表情狡黠,突然
冲晓白眯起眼,像射出一枚暗器:“不过,小家伙,刚才那些都不是重点。这个球
告诉我,在你心里,扛着个很大的负担,你是否……曾经捣蛋搞过什么坏事,并且
后果不太妙?嗯,你必须把那个解决了,才能走出你的哺乳期。这样吧,我们下次
见面就谈谈这个!”
晓白脸色蜡黄地走出诊所,潮湿的空气如裹尸布上身。他不想再见这个女心理
师了,他有点害怕她桌上的那个金属圆球,那女人转动着,看到了什么,然后停下
来责问他。可是,不应该呀,所有的心理师都认为是他们亏欠他,所有的人都对不
起他,他们统统不关心他!
这天晚上,晓白躺在床上,燥热极了,像是躺在一艘漂浮起伏的海船上。
这几年,厂区不断传来各种消息,改制、下岗、居委会、结婚、破烂大王、失
忆症、玻璃店等等,筛选掉那些他不在乎的,有两个消息他感到很是刺耳:丁成功
的辞职开店与晓蓝的闪电结婚他的敏感一如当年,这两个几乎同时抵达的消息传达
出一种危险的关联,让他极为不安。当然,他可以继续做鸵鸟,把头深深地埋在南
方,假装事不关己。可这个女心理师讨厌地跳了出来,她让晓白像个半夜睁眼的人,
突然被刺眼的记忆所照亮,有如恶疾发作。
清晨醒来,他发现自己掉到了床下,斜着的腿正抵着床下的一排包裹——那是
丁成功在开店前寄来的小衣服,他感受着脚趾被挤压的疼痛,使劲地再挤,让脚指
头一再地疼痛,心里混浊得像泔水!真如那个女巫的诊断吗?他应该回到老地方,
去寻找一个匹配的参照系,重新矫正自己?
离开之前,还有一样东西千万不能忘掉。他拖出旧箱子,翻出当年的练习簿,
十几年过去了,它们已变得既黄且软。他突然间视线模糊,不敢翻开阅看,只急忙
忙、粗手粗脚地抱起它们,像抱起那一叠庞杂细小的往事……他龇牙咧嘴,倒吸着
气,哪里疼似的。
他把练习簿与丁成功的旧衣服整合到一处,结结实实装进了—个最大号的编织
袋。
好像为了更进一步加以佐证,顾不上漫长追叙之后的口干舌燥,顾不上这次的
谈话已将近凌晨,晓白从沙发边那个大布袋子里掏出练习簿,那手像是折断了一般
地,僵硬地把它们一股脑儿推到晓蓝面前。
夜色浓重,四周寂然,大概半城的灯火都是黑的,简直分不清这是何年何月。
晓蓝很疲惫,有点坐不住,她用一只手撑着酸胀的后背,一边透过泪眼去翻阅:厂
区的空气、阴阜图、窗户上的手、星期三的无字、令人饱撑的食谱……
心疼而抱歉的泪水像溪流那样流淌。为什么早没有想到,晓白不是无缘无故撮
合她和丁成功两个的!可怜的弟弟!六个人里,恐怕只有软弱的他,是这样满腔热
血地对两边的家寄托了爱的厚望。她徒劳地愧疚于往昔,如果她当初对晓白多一点
注意力,如果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姐姐,哪怕是凶巴巴的训斥,他的今天应当有所
不同,最起码不会随随便便就跟着个大街上的老男人走吧!
记得,有个星期三的晚上,晓白突然在半夜醒来,扒着床沿像树叶子般发抖,
抹着泪花儿向她讲述一个梦。梦里,某个人让他喊“爸爸”,他满头大汗,翕动着
嘴唇努力,却难以置信地发现,他发不出这个音,好像这完全是门外语,与他的舌
头不配套。这太糟糕了,他曾经有—个爸爸,并曾经喊过许多遍不是吗?但是,爸
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怎么全然不知?“不知道就对了!只管喊就对了!”陌生
人刺耳地大笑,像耳光那样直打到脸上。
含糊不清的复述中,晓白抽搭搭地哭着,像被悲怆淹没了,他裹着被子可怜巴
巴地请求她讲讲爸爸。
晓蓝记得,她把床头灯的罩子转了转,使得光打到屋顶上,弄得小屋子里气氛
有点怪。她看着那簇光,答话里带着小小的骄傲:“切!你那时太小,他又住了一
年多的医院,你不可能记得他!告诉你,我们家就只有我在真正想着他,时时刻刻!
这些年,我一天都没有丢下过他,包括到‘那边’去,我都把爸爸放在心里带着!
我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会跟他说的!”
晓白被晓蓝的话所震慑,他羞愧地轻轻地追问,像打听—个刚搬来的邻居:
“那么,他到底是个什么样?”
“嗯,他皮鞋黑亮亮的。他会说俄语,总爱教我舌头如何打滚发出那种音。要
知道,那很难,可我学会了!他会踩缝纫机,照着服装杂志,他替我做过一件粉红
滑雪衫,我们学校第一件滑雪衫。他还会吹口琴,我睡觉前,他吹给我听,越吹声
音越小,然后我就睡着了。嗯,他晚饭后最喜欢带着我们散步,讲笑话……”晓蓝
好像有个关于爸爸的大仓库,随随便便就拖出几样存货来。
“爸爸喜欢我吗?”晓白小心地打断。
“嗨,别傻了,你连他讲的笑话都听不懂,什么地方应该笑都不知道!”
现在回想,像—个冷冷的第三者往回看,旁观自己那眉飞色舞的模样。她十分
清楚,那里面有不少细节属于胡编乱造。这是一个固有记忆加上自由虚构的爸爸,
以便于她随时增减,独自占有。这一直是她独自悼念爸爸的方式,她喜欢给爸爸增
加一些更高雅、更亲切的细节,这会使得她孤独的追求有点渊源,不那么突兀……
她洋洋得意地展示着,带着愉快的残忍,瞪着一无所知的晓白,满足于他的隔阂与
沮丧。谁知道啊,也许正是这些无意中的冷淡力量,把弟弟推到了最顶头的墙角。
难道不敢承认吗,不止这一次,也不仅止于晓白。这么些年,她一直禀持着这
种粗暴、强硬、理所当然的自我中心主义,好像他人的情感与悲喜都是可以忽略不
计的,他们只像是植物或家具一样,其昨天、今天与明天不可能有任何质的变化,
只有自己出入头地的“奋斗与成功”才是唯一具备价值的主题。也许,可以推卸责
任般地反刍一下爸爸的早逝吧。—个有爸爸罩着、疼爱着,并可以时常撒娇的女儿,
绝不会有着这样冰冷冷的心肠,硬得像块生铁,硌着了身边的每—个人,也硌着了
自己。真是可怕,还来得及吗?宁可一无所有,宁可泯然众人,她只想做个有泪水
的、知道冷热疼痛的人。
晓蓝把那些练习簿整理好,一本本重新摞得齐齐整整:“小家伙,你的那个…
…事,是小事情,不算什么的。不就调个落差嘛,我陪你,我比你更没个准,正好
也要调!总之你放心,随便怎么样我都在你这一边。你就等着瞧吧,我会很漂亮地
重新做个好姐姐的。”
晓白握着两只手,垂下眼皮,显得好像无所谓的样子。他把练习簿一本本放进
布袋子里,口气重又变得老里老气了:“最近回家一趟吧,跟妈说说你的事。我们
不能两个人都背着她。还有,我们的房子下个月就要拆掉了。”
晓蓝伸出手去,隔着碍事儿的肚子,轻轻抱起她心爱的弟弟,好像他还才八岁,
好像他们的父亲才刚刚去世——泊感到他的后脖子落下一串滚烫的泪水。晓蓝在喃
喃自语:“你现在应该明白吧,我为什么要离开黄新,跟你一样,我也是在找我自
己,但愿还来得及,我要诚心诚意地做个好女儿,做你的好姐姐,将来,还要做个
……好妈妈。”
“那你不做个好妻子吗?”晓白马上机灵地反问。
晓蓝愣了一下,露出—个犹豫的、遐想的笑:“那要看呢,有机会的话。”
到晓白走后很久,站在窗前,看着慢慢亮起来的城市,看着渐渐有了轮廓的城
际线,以及一群早起的飞鸟,晓蓝忽然有些激动——真的,她是完全的下定决心了,
往回走,把丢失掉的东西一一地捡拾起来。她甚至想到,这对黄新也是公平的,他
也应该另找一个全心全意、像样的好妻子。
但到这时为止,上述这几根鱼刺所导向的,也便是离开黄新,做单亲妈妈而已。
毕竟,她还是顾忌着妈妈,也顾忌着生活本身,她不愿动作太大,再次越过丁成功
这条线。
直到第四根鱼刺短促地加入,刺得血一下子冒出来:与老屋的雨中告别。
是的,她还是没有做成好女儿。可能跟天气有关,暴雨助长了她们的愤怒,淹
没了她们的理智,同时也浇灌着那越来越沉重的亲人之爱一她与妈妈见面不过半小
时,但吵了有二十分钟。关于丁成功的事,她们这次说得很发狠,也很透彻了。
晓蓝不理会晓白失望的呼喊,在雨中转身快走……离开老房子、离开妈妈越远,
晓蓝就越是明白,刚才自己所说的都是赌气话,就算不管对妈妈的承诺,就算丁成
功当真接纳,那样的组合模式也是高危的,疯狂的!可是,真要怪那样的鬼天气吧,
头顶上暴雨如注,血液里大江奔流,她清楚地感受到,那股魔怔劲儿又上来了,往
事泛滥,激情如闪电,有什么不可以,不是想好要做个有情义的人吗?不也幻想着
做个好妻子的吗?就这样老老实实挺着肚子去投奔丁成功吧,不管她将要得到的是
背影还是怀抱。这就是命运,她注定得跟它玩高难动作。
可以庆幸的是,不管多么鲁莽的决定,都有珍珍在后面撑着呢,因为她还有个
更夸张的假肚皮需要解决!说真的,她都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她与珍珍,一拍即
合地达成约定,像两个不怕死的战士,分别抱着她们一真一假、炸弹般的大肚子,
向左走,去找黑皮,向右走,去找丁成功,各自寻求修复和赎罪的可能,祈求爱的
怀抱……
众鱼刺所指向的根部,就要在面前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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