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爆炸气流所造成的后果之一是不可计数的玻璃制品的破碎,无数的人家失去了
落地窗、封闭阳台、浴室移门,以及电视屏幕、酒瓶子、玻璃餐台、大花瓶、水果
托盘、鱼缸……离核心最近的儿排临街房子,其所有曾经起到遮羞作用的玻璃门窗
都被齐齐地抽空,以致变成了一个真人版的摄影棚。站在十字街上仰观,就像面对
一个巨大的集体表演墙,可以毫无阻挡地看到各家的住户在门洞大开的房间里叠内
衣,在布满邮购的厨房里剁肉骨头,在阳台上捆扎旧报纸——真有趣,他们简直像
是赤身露体。
在此后长达一星期的时间里,整条十字街上的人都在哗啦哗啦地扫玻璃,他们
的姿势优美而随意,看上去像在扫鞭炮碎屑,一边扫一边还兴致勃勃地谈天说地,
交换各自的最新见闻。关于爆炸的影响区域,关于伤亡的真实人数与媒体公布人数
(尤其若有某人的熟人在其中,那就更加带劲了),关于事故原因的调查,关于损
失情况的估计(数目一次比一次大,简直像是吹牛比赛,指手画脚越说越带劲),
关于某位作为替罪羊的小官员及其将要保不住的职位等等。由于多次的交谈,就是
那些妇孺们都能把“丙烯气体泄露”、“拆迁工程多次转包分包”、“地下管线图
纸缺失”等等这些典型的媒体用语说得像是菜篮里的黄瓜与苦瓜。
而关于造成事故关键的地下管道,人们更几乎是炫耀般地指出这是只有厂区独
有的品种方面的丰饶,其复杂缠绕程度绝对堪比女人手工编织的毛衣花色,拧麻花
或是格眼网。那些管子们可忙得很呢,有的输送乙烯、丙烯、氯气、玻璃水、橡胶
水之类,有的负责天然气或是柴油,有的则是排放甲醇、二甲苯或是废气废油废水
什么的。他们想到什么,便胡乱添上什么,哼,别处的地下能有什么哪?最多就是
自来水、电话线和煤气!想想看嘛,那些挖管子卖管子的家伙,真让人眼馋死了啊。
听说一挖就是大几吨,就算要各处孝敬打点,也足够肥撑死的了!不抢着挖简直就
是傻子嘛!所以千怪万怪,只能怪那个在十字街上点烟的冒失鬼,没说的,他肯定
给炸得赤条条、碎拉拉的!人们倒吸着气,想象那个家伙的最后惨状……当然,他
们最终的注意力在赔偿标准上。
——据说,每一平方米玻璃将要赔偿到一百多块钱呢!比市场价都要高,这倒
是划算的。听说,有些精明人把没有破的旧门窗也赶紧砸了呢!
——嗬,那这么说来,有个家伙可要赚翻天了,丁家的,那个开玻璃店的!他
妈的从前到后、里里外外全是玻璃,可不就要大赚一笔了!比他做生意要强多了!
我看他一年到头也开张不了几笔的!
——唉哟,你还不知道吗,那倒霉的小伙子没了。你想想,他那整个悬空的玻
璃屋,爆炸开来还了得!再说,他那个位置正好在街最顶头,离那个泄露的地下主
管最近。可怜,听说还是个单身汉!
当十字街的玻璃屑子在人们的扫帚下跳舞并发出清脆的声音时,晓蓝却在一个
深渊里跳舞。整整五天,带着左腮上—个清晰如花体签名的红色疤痕,她在一个类
死亡般的地带里进进出出。
她的意识指针在爆炸的瞬间停顿了一格,然后,又平安无事地接着往下走了—
—当然要往前走了,出什么事都得去!能走出这一步,真是不容易的,就是落血下
刀子,她也得去找上丁成功啊。
她看到自己顺顺当当地来到了丁成功的玻璃屋,却又胆怯地停了下来,她在门
口看到一面大镜子,便停在那儿,照了照,整理了一下头发及脖子里的旧丝巾。不
知为何,那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有点悲伤,不大自信,她冲镜子笑笑,鼓励自己:不
如,一进门就紧紧抱一下他吧!真的,她与他,还从来没好好拥抱过呢。这次一定
要好好地,往骨头缝里抱,格格作响地抱,像溺水般地抱。借着拥抱的机会,她要
对他轻声耳语,像个挚情的恋人,说出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情话,所有这些年被她压
抑掉、屏蔽掉的热爱与渴求,都要一字不落地在耳边倾吐给他……
晓蓝吸了吸腹部,惊讶地觉察到自己竟是个孕妇,正挺着个大肚子,活像个卖
气球的女人,浑身上下都十分碍事,好像被气球给包围住了。这样子,多丑,而且
不方便抱住任何人的!哦,真气恼啊,急得眼泪都差点淌下来了。她要还是个苗条
的姑娘多好,要是一切还跟从前一样多好!她二十二岁,或者,再早一些,她刚刚
念大一,那最好的时候……
最终,晓蓝发现自己什么动作都没做,平平静静,只像是—个回家的人一样,
去推开玻璃门,她记起了结婚前与丁成功的那些约会,他们一直都尽量保持着一种
平淡、节制的心境,像是从正在干涸却永也不会真正枯竭的河里小心掬取当下的一
刻。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就要推动的那一刻,却像是触动了什么按钮,玻璃门自
动打开了,她跨进去,发现自己踏入了一片无边际的白净沙滩,周遭忽而大雾弥漫,
忽而蓝空如洗,杳无人烟,根本就看不见丁成功。为什么?他应该在这里等她呀,
她这么满怀期望而来、千辛万苦而来,她渴求着马上要见到他!
难道来得不对吗?难道他不愿一见吗?
晓蓝浑身空落落的,下意识一直地、使劲儿地往深处走,一边极目张望,脑子
里却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属于爸爸的那个小方块,“润阳区5 楼8 室64503 号”。在
那里,她曾参观、熟悉了那么多的死亡,像早就预习了关于死亡的功课……还有,
在丁家的那个乱坟堆,她记得当时自己有点畏缩,总感到那些寂寞的坟在向自己点
头问好、邀请。幸好,丁成功带着她和晓白,他们三个,呈“之”形,走在春天的
暖洋洋里,走在最贴近死的青草里……为什么会想到这些?莫非这会儿就是在通往
死亡,如此之亲切、宁静?
死是没有关系的,她从来不怕,死并不是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只是
睡在亲人的心里,就像爸爸一直睡在她的心里,就像“爱妻黄秀明”睡在丁伯刚心
里,每个寂寞的亡魂都会睡在某个人心里的。只有一件事放不下啊,她想再见到丁
成功,哪怕只说几句话也好。
拐了个弯,那空荡荡的沙滩突然被拥挤不堪的十字街所取代,但拥挤着的不是
人群,而是无数的片断,你争我抢,川流不息,简直把她冲得东倒西歪:十四年前
第一次在客厅的见面;星期六餐桌上从不发生的对视;他眯起细长的眼睛,报出一
串与玻璃有关的化学名词;坚持要买的绿色手电筒:细雨飘摇的十字街上,无数的
拳头中,他抱着头不作任何抵抗:师范大学里的手足无措;废弃厂房深处,她察看
他的淤青;他替她进行“男朋友的二选一”:直到最后—个画面,那一粒在彼此嘴
中破碎的喜糖……栅栏般的光影里,细节们就像赴宴的精灵,匆忙而吵闹地从她身
边裹挟而过。等一等啊,求求你们!仅有的这些记忆,像穷苦人家的空橱柜。简直
不堪清点,更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晓蓝左伸右拉,想要挽留着这些瞬间,
请它们逗留片刻,可它们却那么没有心肝,那么顽皮地疾速溜走了。
晓蓝奔跑、祈求、寻找,旧照片一般的褐色光线里,看到了,她终于看到了丁
成功,以他曾有的那种懒散样子,蹲在转弯口的路牙子边,手里仍旧捏着根烟头,
一明一灭的微弱光芒,那张亲爱的面孔却怎么也无法看清,似有大雾阻隔、白绫拖
曳,像一滴沉入水中的黑墨,正无可挽留地淡去,带着难舍的永别与祷祝。
晓蓝停下来,站住。她想永远待在那里,沉睡在浓雾与大水之间。
晓蓝一直昏迷着,没有任何值得乐观的征兆。院方认为病人的自主求生意识处
于懈怠与不应的状态:而早产的婴儿则又是另一个未知数,甚至不让家属见面,进
出的护士们故意显得匆忙,来不及答话……珍珍每天到医院来探听消息,脸不知怎
么的,肿得像个大面团,也不拾掇,浑身邋里邋遢的,走路拖着步子,像戴着镣铐
一样,见到谁都有些躲躲闪闪,包括对苏琴。她们两个有时—起在监护室,她也得
离苏琴几丈远,只缩着脖子哼哼着。
好在,苏琴在事故后显得有点忙,总像只母鸡般一左一右拎着两个塑料袋,里
面照旧是韩版仿水晶头花的半成品——她到哪儿都窸窣搴拎着这两个袋子,包括在
晓蓝床边,一坐下就急忙忙打开袋子,两只手机械动怍,好像被什么人逼着要在一
小时之后交货。她的表情因此显得有点呆板,不大跟珍珍交流,都没有注意到后者
那一反常态的畏缩之状,更没有注意到她那仍旧习惯性高挺,却显得异常虚空的胖
肚子。
这天,医生查房走后,珍珍再也忍不住似的,突然冲苏琴嘟嚷了一句:“她真
要醒过来,可怎么弄呢?”听她的口气,倒好像巴不得晓蓝一直这样下去似的。
苏琴正对着灯光研究—个水晶花,仔细察看是否有瑕疵,以决定是否继续加工。
她没有吱声,显得有点没礼貌。
珍珍往近又挪了两步,埋下头凑到苏琴跟前,拿起—个为婴儿准备的老虎枕头
挡起她自己的半边脸,说话的声音像是在掐自己的脖子:“苏阿姨,我一直不敢说,
我简直怕晓蓝醒过来,我真不知该怎么跟她说……实际上,这次出的大事儿,跟黑
皮有关,跟我的肚子有关。我的肚子……”珍珍绞着手,像一个面对预审团的犯人,
“不如,我先跟你说说,算是练习一遍。”
苏琴扫扫珍珍,显然没听明白,但她条件反射般地浑身一紧,眼神迅速挪到晓
蓝身上,挪到晓蓝那平下去了的腹部。昏迷者的脸色仍是大理石一般,像是不会再
有悲喜与冷热……苏琴却嘘的一声,怕吵着她似的,拎着两只大袋子,轻手轻脚把
珍珍往走廊外拉去。
消防通道的楼梯上,珍珍坐下来,伴随着狭长空间的空洞回声,她垂着眼皮开
始了结结巴巴的追述。事情的前后次序她有些颠倒不清,某些不必要的细节上却又
流连不前。
黑皮失踪的那个早晨,珍珍给他的手机吵醒。她拿着手机四处乱喊,这才发现
:黑皮不在家。同时也想起来,昨天把假肚皮的事跟黑皮说清了。
都是拆迁工地上的人,好像是两个人在轮流打黑皮的手机,嗓门真大呀,他们
对着珍珍的耳朵死吼,他们要地下管道图纸,过五分钟,再打,还是要地下管道图
纸,他们催啊催啊,说他们等不及地要拆,时间都是卡好的,收管子的下家讲好了
下午就出车来拉货的,最好的价钱!无论如何中午就得出活儿!
珍珍特别有耐心地替黑皮接电话,态度好极了,像个被指定的但不够称职的临
时秘书。“我不是黑皮啊,我是他老婆呀,请问您是?哦,这工程转给您搞啦?图
纸吗?哦,真抱歉啊,不知道呢,我家黑皮,哦不,我是说我家老板也不会有吧?
我们也是从别的老板手上转来的,我们黑皮他要有的话肯定会给你们的,图纸我们
留着干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穿的……你说呢,我们留着干什么,能吃还是能穿还
是能卖钱?”直到对方挂了,珍珍还在重复着这些车轱辘话。她是想着,态度越好,
黑皮就越不会生她的气了,他说不定就要回来了,说不定就站在门外听着呢,这是
他的家,他能去哪里呢?总不能像以前那样。睡到小破饭店里去喝酒吧?
“苏阿姨,你知道水上步行器吗?算了,晓蓝知道的。这个以后再说。我在家
里找呀找呀,我刚发现少了水上步行器,外面就炸了,明白吗……啊算了,不谈爆
炸。我要说的是关于这个拆迁的活儿。”
珍珍又把时间往前跳了大约—个月。
这个月,黑皮接到—个大活儿,虽然是转手过来的,虽然他所承担的也只是其
中的一部分,但已经算是黑皮人行以来最大的一块肉了。
他租了两台液压机、三台铲车,手下近十名手足如犁的工人夜以继日。在新鲜
出炉的废墟上蚂蚁一般爬上爬下,钢筋铁丝要的。PV管要的,旧电线电器要的,开
关插头门把手要的,木头门窗椅子凳子要的,大梁整砖水泥墩子也可以要的……最
了不得的是那曲里拐弯的地下管,奶奶的,厂区到底是厂区,老底子还是厚的,全
是一顶一的老铸铁管子,有的还是铜弯头,用早年间丁伯刚的话说,绝对是遍地
“真金白银”,真叫人挖得心花怒放啊。
而珍珍的肚子也在这个月达到了最高点。在猪排、牛肉、煎鸡蛋与韭菜盒子等
等的共同合作下,加上姿势与形态,加上绝对的信心,她那胖肚子还真越来越有样
子了,简直像是对未来生活签下的一张幸福保险单。黑皮美不滋滋儿地瞅着,简直
兴奋到屁股蛋蛋上了。
知道吗儿子!隔着毛衣与外套。他得意洋洋地、带着点表演性地对着珍珍的肚
子吹嘘,吹得好像他是个最牛的拆迁大老板。你老子手上的这个买卖,儿子啊,我
只跟你一个人说——是厂区这里面积最大、废料最多的厂子,烷基苯厂。你听不懂
吧?没关系,宝贝儿子,你不要听懂,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你永远都不要听懂,因
为你老子会从地上到地下统统把它们拆得精光!嘿这回你老子可真赚得挺猛!够你
到双语幼儿园念几个来回的!儿子啊,你就踏踏实实的,给我长得瓷实点儿,正好
等老子干完这一票,你就刚好出来花钱!
珍珍鼻孔朝天,像个女王一样,能多骄傲就多骄傲,压根不理会蹲在她肚子下
头絮絮叨叨的黑皮……空肚皮怕什么呢,珍珍相信晓蓝,更相信自己,她们两个不
是正在商量着的吗,两人加在—块儿,肯定能把所有的难题都解决好的。
珍珍现在又把时间哗地拉近,拉到她与晓蓝相互约定的那天,也就是出事的前
一晚:赶着暮色(她愣了一下,把到丁成功处报“喜信”这一段给生生咽了下去,
是啊,这个倒没想好,是否要说出来呢?尤其是对晓蓝),她一路急急忙忙跑回家。
洗过澡,她特地换上件下摆很大的衣服,天气暖和了,一撩起来便露出肚皮—
—她把圆滚滚的肚皮朝黑皮亮出来了。在工地忙得黑瘦了一圈的黑皮,与珍珍那从
未见过天日的白肚皮还真是形成鲜明的对比呢。
“你过来,摸摸我的肚子。”这是珍珍宣布她怀孕以来第一次这么说。了不起
啊,她的肚皮一向都是黑皮的禁地,最近的接触也要隔上三层衣服。
黑皮有点眼馋,却克制住,他把珍珍的衣襟往下一拉:“得了,别吓着咱儿子。
你不总说,我这么臭烘烘的会熏着他吗!再说这能看见啥呀。”黑皮反而往后退了
几步。
珍珍只得重新撩起:“你没见过八个月的肚子吗?你好好看,我这像吗?”
“嘿嘿,我还真没见过。不过我知道有的人肚子小,再说你人胖,不显。我懂
的!”黑皮又把衣服拉下去。
珍珍不想再启发了:“行了别拉了。黑皮你听好了,我搞错了,我其实没有怀
孕,我这里头除了大肠小肠和脂肪,根本没有小孩。我这叫心理假孕,或是想象妊
娠,还有个长点儿的名字,叫癔病性腹部膨胀综合征。你可以去问医生,这也算是
一种正儿八经的病,想着想着就把肚子给想大了。”珍珍又恬不知耻地亮出肚子。
黑皮眉头向下耷着,想了想,他笑起来:“真是的!闹这一出有意思吗?我知
道我最近对你差点儿,可我不就是忙那个大活儿吗,替咱儿子多苦点钱嘛。你放心,
我可以以我丈人的名义对你发誓,我最近真的没有再找过一只野鸡!我对你、对咱
儿子,那绝对是忠诚的!别闹了,你想要什么就直说!钱不够用?”
“没闹。肚子里真没货。这就是想着让你高兴高兴的。”珍珍小声说。一边用
手抓紧桌子,她想,万一黑皮打她的话,不要那么快倒到地上。
黑皮盯着珍珍,表情像老树皮,风吹雨打的坑坑洼洼,慢慢注满了黑乎乎的固
执:“绝不可能!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谢谢那个苏阿姨吧,咱们那天多高兴啊,她
也多么高兴啊!还有老丈人,我都去供过酒跟老人家道喜说他要有外孙子了,你怎
么能让他们落空呢?而且,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这永远洗不出颜色的手,你闻闻我
这身上的味儿!”黑皮的眼睛像只小土狗那样,可怜而湿漉漉的。“无论如何,再
过一个月,你得替我生下来!我所有的兄弟手下都知道了,我老家所有的亲戚都通
知了,这里的左右门面铺都知道了,我黑皮要做爸爸了,这个是不能变的。你还想
让我在十字街上做人吗?”
“都跟你说了我是骗你的!”珍珍都有点不耐烦了,他为什么还不揍我呢?痛
快下劲死揍一顿不就完事儿了吗?身上是件烂兮兮的人造棉旧衣服,珍珍一用劲,
一下子把整个下摆都撕掉了,跟时装模特儿似的,她一下子把衣服给搞成了短打,
衣服吊在她的腰上,整个白花花的肚皮像个大牲口似的。“你放心,丢人的事我来
做,我明天就会去告诉所有认识我们的熟人。告诉苏阿姨,还有我哥,包括我家老
爹,就说我搞错了。这没什么,大家都知道我这个人的,他们不会笑话的。”
黑皮往后退一步,沉痛地伸出手来,远远地在珍珍的肚皮上比划了两下,像在
半空中托着一个胎儿:“珍珍,我们结婚六年了,一直没有,我本来早就死心了的,
嫖嫖赌赌也能混下去,可你,还有你那个苏阿姨,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的?又活活
把我的兴头给挑起来了!你们这是干什么?”
黑皮忽然笑了,羞耻到极点的表情:“可是,你想想,生儿子这么大个事,怎
么骗得起来?你的破绽真多得不得了……”他满脸鼻涕眼泪,神志不清似的,比珍
珍第一次在车站小酒店的凌晨里看到他时还惨,“但我愿意信你、必须信你!越信
才越开心呢!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不相信你会这么玩我,明白吗?你这可不是骗,
而是玩弄,是不拿我当人,是把我回转过来的心肠踩在脚下,还使劲儿地拧啊拧啊。
谁都可以这样对我,珍珍你真不应该的,你知道我是吃了多少苦的……”
他抽了抽鼻子,歇一歇,好像又平静了下来。“我的好老婆,你从第一步开始,
就应当想到最后一步啊!这下子可怎么办?你把我活活给撕了,你让我不想再看到
你了,也根本不想赚钱了啊。咳,我那好不容易的”罗氏大地资源公司“,还有嘴
上这块辛辛苦苦的大肥肉。”
珍珍一直抓着桌子,抓得手都发酸。说实话,她觉得事情进展很顺利,她非常
满意,黑皮这不是终于搞明白了嘛。至于骗与玩弄,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区别吧,反
正她又没什么坏心。
当天晚上,珍珍听到黑皮打了几个电话,好像是在托付什么事给什么人,语气
有些不耐烦,她没敢偷听,破烂上的事,反正也听不懂的。深夜,可能是下半夜,
黑皮出门去了,他并没有特意蹑手蹑脚,而是满房间转了几大圈,甚至连阁楼都走
到了,然后,他就走了——珍珍多多少少听到了点他的动静,心里想着他一定是气
得去找野鸡了。她多多少少也想到要爬起来,可她爬起来又说什么好呢?没什么好
说的,这些日子,除了谈孩子,他们没别的好谈,而现在,孩子没有了!她的资本
也就没了,还不能让人家出去松快松快?再说,她多久没有睡得这么香了啊,一个
人,只有说了实话之后,睡觉才真的叫睡觉!舒坦得根本就不想动弹……
“苏阿姨你说,要是我那晚上不睡那么死,要是我晚一天或早一天跟他谈这事
儿,事情就不会这样了。所以。你看……”珍珍把两只手平摊在大腿上,不停地摩
挲,把裤子理得十分的平整。突然,她想起什么,伸手抽出垫在屁股下的小包,从
里头翻出个烂兮兮的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张薄薄的纸,是从病历上撕下来的一张,
她嗫嚅着:“其实……我以前到医院查过,有点小问题,叫子官壁不附着。”她展
示着,如同出示证据,一边紧盯着苏琴,像要讨个罪名,最好能判她个一棍子到底
的死刑。
这些天来,一直绷着、一直冷淡地忙着活儿的苏琴却猛地有了表情,好像珍珍
这么一来反而触动了她内心里罪与罚的一连串机关。她一下子扔掉那些韩版仿水晶
头花,几乎是从另一级楼梯上爬过来般地上前拉起珍珍的手,轻轻按着后者那依然
肥硕的肚皮,层层叠叠的道歉一下子成了她的专利,是她替自己所挣得的台词:
“珍珍你千万别这么想,该怪我!根子全是在我这儿!我这个没用的老东西,你晓
得的,自己两个孩子都被我带坏了不说……嗬,一心以为总算能帮到你呢!我没想
到你是真的怀不上,还自作聪明地掺和进去,教训黑皮,这反而让你骑虎难下了不
是吗?唉,还有你哥,你想,如果一开始我替他找上工作了,他又怎么会去搞那么
个啥都不是、让人笑话的玻璃屋啊……我真对不起你们老爹!这些年,我是从头到
尾就没有做对过一件事啊。珍珍,好孩子,你能想象出我心里现在这滋味吗?”
苏琴检点着陈年烂谷子的往事,进行着各种原罪的推理与联想,似乎她在每个
人那里都欠下一笔账,衰老的喉音夹着痰与口水,没完没了。
好像拉开被寒夜冻住了的沉重栅栏,晓蓝费了很大的劲才睁开眼,头昏,耳朵
里轰轰的,闭上,再慢慢用力地睁,世界歪斜着、一堆缺乏轮廓的影像,并隔着许
多层的脏玻璃,远远地,依稀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面孔,有一瞬,她以为是丈
夫黄新。
她记起来了,那天跟珍珍分手之后,也就是出发去往玻璃屋的前一个晚上,在
租住的小屋里,她曾花了足有三小时的时间,给黄新的邮箱发了一封长信,同时也
在硬盘里留了个备份。是啊,这信,真也算是写给自己的,详解她的自私与冷酷,
坦陈她对物质和情感关系的错误处置,以及推翻与重新取舍;她写到死去的爸爸,
也谈及珍珍,更写到丁成功,用了太多的、简直刹不住的篇幅……总的来说,信写
得非常之生涩,像是在用一种异国的语言,毕竟,这是向四年的枕边人,第一次交
代出这样一个如旧物深埋却又新鲜出土的自己——这对黄新来说,算是闻所未阐,
他肯定会接受不了的吧?但她想,到最后,在时间的帮助下,黄新会明白她的意思
的。也或者,早在那个受孕的凌晨,他便已明白了。婚姻的好、不够好,坏、不太
坏,他心里必然也是一清二楚的。再说,等他回来,事情当已更为明朗了——她知
道黄新到外地参加一个招标会了,顺带着要考察几个周边项目,起码得十天之后才
会回来,才有空理会到这封私人邮件。那样最好,大家都可以从容处之……
只是,孩子呢?孩子在哪里?晓蓝记得自己在信的最后与黄新谈到孩子,她本
可以不告诉他,但是她想,就算分居或离婚,他有权利知道……晓蓝急了,使出很
大的劲,像扛起一根沉重的义肢,小心翼翼地把手推向肚皮,她惊惧地发现,那里
平坦如一片贫瘠的碱地。
她张开嘴,忽大忽小,又开又合,她不知道,她全力以赴所发出的声音只如蝴
蝶在扇动翅膀,嘶嘶嘶。
“什么?”胡子拉碴的男人凑到枕边,声音嗡嗡的,像坏掉的高音喇叭,晓蓝
需要费力辨认,“呃,你先等一下……”他有些犹豫地说。他的眼睛像头顶上的黄
灯泡,水盆里晃动的彩色倒影,从若干年前的深夜里看过来。晓蓝认出来,这是弟
弟晓白。
她向亲爱的弟弟伸出手,努力了很久,而晓白也从远处伸手过来,隔着好几条
大街似的,终于,她够着他了。肢体在麻木与酸胀之中,仍可以一下子感觉到,晓
白不一样了,不仅是多出一下巴不太整齐的胡子,他的眼神、手的力度,跟不久之
前的那个深夜他们拥抱时,有点不同了。
大概吧,晓白是有了一些些变化。
爆炸发生之后,他一直穿越于几个并行的、截然不同的空间——女人们的软弱、
不可靠出乎他的预料。珍珍与妈妈两个,像瘫子一样,跌坐在随便哪里的地上,没
日没夜地相互检讨、后悔,不肯吃饭睡觉。她们散漫,失去智性,抓不到重点,根
本别指望她们帮上一点实质性的忙。
晓白不得不成了唯一的主心骨,新亡者的后事、玻璃屋的清理、婴儿的抢救方
案、与医生谈话并签字、点着头听那些表示同情的雷同的话、接受官方关于某些细
节的反复询问、与赔偿小组核对一些无聊的冰冷的数据……快到晚上,他来医院替
换女人们休息,坐在晓蓝的床边,疲惫的瞌睡中,他倾听昏迷者的呼吸,一边惊奇
于自己的混沌,简直像个石头似的,真的,他甚至都还没有掉过一滴泪。
他倒是很希望自己能哭一场的。他记得自己动不动就两眼泪汪汪的,在哭泣中,
他会感到世界更柔和一些,尽管妈妈和姐姐都最讨厌他这一点。可是,关于这件事,
他却总没有想好:他应当怎样哭,应当哭什么?坐在晓蓝病床前,他继续地想,一
边不认识似的盯着自己的两只脚。
爆炸发生前,他的这两只脚有点不雅地搁在电脑架上,键盘夹在膝盖间,正在
线上与几个讨价还价的家伙纠缠。弥漫了整个十字街的浓香及随后的巨响突然让他
的显示屏一阵剧烈的抖动,继而黑屏。他悚然一惊,扔掉键盘,像警觉的狗一样四
肢着地趴到地上,以一个最快的速度从床下拖出那堆旧兮兮的练习簿,紧紧搂在怀
里。他只怕这些练习簿遭到不测,这末日般的担忧那么强烈,他甚至想象着他将遭
遇意外,远离人世,这假想让他热泪盈眶。略感安慰的是:曾经隐瞒的事,他已坦
白了。
本子边上,便是丁成功的那几包衣服,这让他一下子从伤感中清醒过来,后脑
勺发凉。两只脚以最快的速度跑出门去,跑过许多毫无意义的画面,跑过空白的惊
惶,跑过在空中翻飞的塑料韩版头花。他没想到自己竟能奔跑得这么勇猛、粗鲁…
…终于,他的两只脚踏入了玻璃屋的废墟,它们一前一后地踢里踏啦,如在深水里
前行。那个曾经堂皇的玻璃屋呀,当初看起来那么透明的、像是啥也没有的空架子,
但它们化成的玻璃屑子竟是这么的厚,像是人世间所有沉重的灰色阻力,他的裤脚
与鞋子很快被割得丝丝拉拉。
看到了,丁成功躺在最里面的一排玻璃墙砖下,曾经被他擦拭得纤尘不染的那
些玻璃现在被不均匀地染上了殷红的血,丁成功只穿着背心的上身,仍然健硕得像
那个多年前的清明。那一天,他脱下外套,有力地铲着泥土,把它们撒向坟顶上的
青草。晓白忽然注意到,有块被血浸红的抹布像只张开双翼的鸟一样覆盖住了丁成
功的左腕,好像盖住一个微弱的、请求原谅的留言。
晓白犹豫着,迟钝地把眼珠挪向丁成功的右手,那儿有一片不规则的三角形玻
璃,钝角安详地卧于他的巴掌之间,而锐角的那头,则像丹顶鹤的顶,厚厚地凝结
着一层颇为华丽的晶莹。
这些天来,在做“主心骨”的同时,晓白脑子里有个单独的角落一直在强迫运
转,不停、不停地想着丁成功这最后一个画面。不会真的那样,没准只是个巧合,
那准是个自然而然、无需思量的闪电一瞬,丁成功不过是与他的玻璃合为一体而已
……而妈妈与珍珍之间那些重复的、含混的呜咽与自责,总像讨厌的小虫子那样嗡
嗡围绕在他的耳边,他假装只顾着在病房内外来回奔走,可他自己知道,他的脚步
一直都在发抖,得用很大的控制力,才能闭紧嘴巴,才能咽下嗓子眼不停涌上来的
一阵阵辛辣:关于丁成功之死……他真想告诉眼前这两个哀苦中的女人!不,闭嘴
吧,说出来或是不说出来,都是不公平的,又有什么意义?最多让她们的悲哀从东
边转到西边而已!再说,自己又敢不敢像她们一样地大声承认,一开始的起点是在
他那里,从他孤独的练习簿出发,丁成功跟晓蓝之间才一步步弄假成真的。真要排
个先来后到,抢个座次,他真该坐头把交椅才对。
啊不,打住,别像个只会哭泣和悔恨的女人……最起码,在想清楚这些事之前,
晓白不想让自己哭,也不想与任何人谈,尤其是晓蓝。那么,晓蓝醒来的话,他倒
先说些什么才好呢?
然而,他倒糊涂了,直到终于听清晓蓝嘴里吐出的第—个字,他才记起来,晓
蓝现在是一个妈妈了,她醒来后最先索要的,是孩子!这真太好了。
晓白把婴儿抱起,展示般地高高举到手上,他把与晓蓝的第—个对话权让给了
女婴。
——这个命硬的婴儿,在那个酷烈的街头,由于母体的惊吓与昏厥,她在提前
收缩的子宫中开始翻滚,伴随着破裂的羊水与黏糊糊的血水来到了尘雾弥漫的十字
街,她粗拉拉地跌落在马路—侧,后背有几道擦伤,左下肢的软组织中度拉伤,呼
吸道受到感染。而那个非妇科专业的医生在紧张中把她的脐带结打得也不太漂亮,
她可能因此很不高兴,故而一直紧闭双眼,气息微弱,像闹脾气似的,插呼吸机和
拔呼吸机那两个关口,她都差点儿又要回头做小天使去了……但最终她还是留下了。
到第六天,她终于握着拳头强健而愤怒地闹上了,护士们、苏琴、珍珍、晓白,他
们轮番上阵,轻轻摇晃,喂奶水、哼歌,一概无效,她就是啼哭不止。没办法,医
生同意把她带到仍在昏迷之中的晓蓝怀里。女婴胜利地、小规模地抽噎着,并神奇
地凭着本能把她的嘴往晓蓝的乳房上拱……就在此时,晓蓝像是有所感应,艰难地
动了动眼皮,轻轻叹息着,走出了那片荒凉的孤独沙滩。
晓蓝看着婴儿……看看,她的脸蛋真干净得像个小菩萨。可是,很快的吧,她
也将一步步踏入严酷的人生,她会跌落于短暂的爱,会沉湎进轻浮的泡沫,被各种
欲望所威胁与绑架。毕竟,她将要交给宝宝的可能会是这样一根汗水淋淋、黏糊糊
的接力棒:被质疑的身世,经不得推敲的自尊,可能比妈妈的妈妈更加喜怒无常的
妈妈,当然,还有浊水流淌的十字街区,以及对这些街巷的爱与憎恨。新一个轮回。
看看,出身与阶层,奋斗或失败,这些老问题永远不会消失!
晓蓝感到了枝条抽打般的疼痛。老天爷啊。苏琴女士的话一句没错,在此之前,
晓蓝从来没有体验到这种滋味。一个做妈妈的,在宿命的局限前可以面无惧色,并
予以真刀实枪的搏击,却会因为对孩子的哪怕是最无奈的牵连而懊恼难当。
晓蓝看到窗台上有一只遗落的水晶头花,其人造光芒在阳光下发出瑰丽的光芒,
像是永远淌不出来的眼泪水。她现在多么多么佩服这枚假水晶头花的加工者,那位
踉踉跄跄坚守私人道德权益的苏琴女士。没有关系的吧,也许没有那么糟,可以向
她学习!再说,不是早就带宝宝淋过大雨的吗,她一定可以凌越这没有庇护的生活
的——颠沛流离、最为顽强的犹太人有两句很简单的话,子子孙孙相传:一、本来
就是这样;二、都会好起来的。
晓蓝不熟练地亲亲女婴,然后用很长的时间轻轻抚摸着婴儿稀疏的、发育不全
的毛发。她要了面镜子,看了看左腮上不大平整的伤疤—一划过小半片腮,呈叉形,
尾部弯曲着上扬,如同—个拉丁字母。算是破相了。她摸一摸,竞有点喜欢上了这
个疤,甚至都嫌它还不够深,不够丑的。
晓白在一边默然地等着,毕竟,有宝宝这么过渡一下,像是已经替他铺好了走
向事故核心的地毯,再缄默下去就反常了。可晓蓝表情一直相当平静,可能也是有
点排斥,除了关于宝宝的身体,其他什么都没问。
直到晓白要走,晓蓝才像是很随意地:“你等会儿替我回去一趟吧,就在我的
床头,有个绿壳的小手电筒……下次替我带过来,我习惯一直放在床边的。”
晓白没动,他知道那个绿壳手电筒,没想到晓蓝一直留到现在。她这么一说,
他知道,什么都不用说了。
算算看,有十三年了。十三年前,他们四个小孩一起逛夜市——像是从很远的
地方看那个夜晚的背影,晓白清楚地看到,破衣烂衫的人群中,他们四个若即若离
的背影,像是一幅技法不太高明的传统版画,深浅过度的单色套印,局限在那个寒
酸的画面里,他们那样“奢侈”地尽情玩乐,吃雪糕、羊肉串,打气枪,投套圈。
珍珍买了眼影和腰带。晓白挑了魔方和鱼皮花生。丁成功坚持买给晓蓝,而她涨红
着脸不肯要的,就是那个绿色小手电筒。
晓白点点头,一边从晓蓝怀里抱出女婴。小小的身体温热香甜,却突然间让他
感到无比沉重,压得他胳膊一抖,肌肉的记忆闪现,他想起曾经抱过的另一个身体。
他小心地替他遮住左手腕,从玻璃屋里抱出来,抱着他走向十字街,走过他玩桌球、
买烟、逛夜市、跟人打架的整条十字街……他那么强壮,曾经让晓白羡慕不已的躯
体啊,抱在手中,却那么轻,让晓白感到眩晕而飘零。
宝宝,小宝宝啊,生命到底是什么?晓白发现自己终于哭出来了,世界在泪水
中再次变得柔软、湿润,令他感慨。唉,那逝去的,沉重得那么轻,这将来的,却
又轻得这么隆重!真让人吃不消啊!晓白紧紧搂着女婴,流畅的哭泣中恍然感到一
阵陌生的奔腾感,并涌上一个羞涩但确切的愿望。最起码,为了这个怀抱里的弱小
生命,他要全力以赴,做一个像样子的男人……嗯,是的,男人。狗屁的或他妈的
心理医生们,别了。
晓白凑近沉睡的女婴,心酸地嗅闻她无邪的芬芳:“对了,我那里有些小孩子
衣服,它们有点旧,而且还是一个男孩子的,但是,听话,你一定得穿穿!认认真
真地穿!”
门外,响起了珍珍拖沓的步子,还有苏琴窸窣的塑料袋声。晓蓝知道,她们要
进来了,多余的温情一幕就要开始了:满目疮痍之后的相互搀扶,争抢着对罪过进
行大包大揽的粗暴瓜分,重复些明知无用的假设与抚慰……亲爱的亲人们啊,不必
这样的,爱永远都是无辜的,也是无法追溯的。再说,我们难道是温室的小花小草
吗?想想看吧,我们有杯中物的失忆策略,有珍珍的傻瓜哲学,有胖晓白的软弱法
则与妈妈的私人道德经,当然还有了不起的玻璃原理。想想看,有多少种独家专利
般的方法可以把苦痛尽情地搅拌、发酵,直至变为甘浆啊!
晓蓝侧头看看枕边,那里现在空着,但她可以清晰感受到那只绿壳手电筒透明
的存在。这些年,她并没有什么需要真能用上它,但她一直记着,殷勤地更换里面
的电池,推动上面不太灵光的小按钮,检查是否坏掉。夜市的劣质货,被小心地保
养着,以确保它须臾不离的陪伴。
窗外,厂区的天空沉闷地飘动着几片灰色的云朵,像是几块不够洁净的大玻璃,
她似乎看到,丁成功正站在那里,手里拿块白抹布,不紧不慢、极有耐心地擦拭着,
像擦拭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记号。
他们两家所有人的最后一次相聚是在长江堤岸上的野地里。
这天稍早的时候,伴随着远方走了音的汽笛,他们在长江边送走了丁成功,随
之流入江水的还有丁伯刚那一直没有安置的骨灰,还有提前两年从石岗骨灰寄存处
取回的晓蓝爸爸的骨灰。
这个江水为葬的主意是晓蓝出的,她相信,逝者们会喜欢的——这条混浊的河
流,是他们所见过的最长的河,排泄物最多、繁衍物最多的河,也是最为活跃并经
常导致水灾泛滥的河,除非地球干涸,末日到来,应当都不会出现丁伯刚所担心的
拆迁或迁移问题了。
珍珍和苏琴一起,用不听指唤的手,笨拙地把红绸布的包裹解开,慢慢地松散,
听凭其散落,最后,她们手一松,三块红绸布部落入了奔流的江水,旋即翻滚着消
失了。
晓白眯眼瞧着翻滚的江水,瞧着一下子就消逝掉的红绸布,那里面,除了爸爸、
丁伯刚、丁成功,还有他悄悄放进去的、已经变作灰烬的练习簿——晓白不知这念
头是怎么冒出来的。就在昨天的傍晚,他到处找打火机,一会儿又嫌打火机太轻浮,
便又四处找火柴,却又挑剔着火柴盒的花纹与火柴棍的长短,试了好几根,观察火
苗的色泽与形状,玩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像是饶有趣味地亲手点燃所有的练习簿。
到底只是纸啊,一点就着,真好烧极了,简直让人以为那么多日日夜夜也是这么一
晃而过似的……
黄昏的风像多管闲事的人那样围拢上来,不知生命将尽的练习簿们无知地在风
中翻动着它们的页码,复习着曾经熟知的段落,并制造出呛人的黑烟—一晓白屏住
呼吸,小心地用手掬起温热的纸灰,感到耳边风声呼啸,自己正像个飞人似的跑步
穿过他的哺乳期与青春期。
苏琴走近来从晓蓝怀里抱过宝宝,脸色带点涩意:“我知道你一直忘不掉你爸
爸,我跟你一样。可是……我后来也喜欢丁伯刚了。你别怪我,这不矛盾。”晓蓝
心中一动,她知道妈妈说的是实话,但这肯定语有所指。妈妈果然又接着往下,强
作自如,但显然不自信于她将要说出的内容,“所以,我想劝你一句,丁成功与黄
新,其实也不是那么矛盾的。日子终归还是要往前过的,只要你诚心诚意的,对吧?”
晓蓝点点头,没吭声。她有点走神,正痴迷于眼前这江水……
当然,黄新提前从外地赶回来,第一时间就见过了她,确认了母女的平安——
他那理所当然的愤怒、后怕而庆幸的样子,让晓蓝想起了他们共同岁月中较好的那
一小部分;也可能,是婴儿的存在,调和了她固有的感受。当黄新抱起婴儿,她承
认,那个画面,是不坏的。黄新提到那封信,说他“不大赞同,但很喜欢”。并正
在写一封同样长的回信……观察着她的表情,黄新用商量的语气提出是否可以由他
来替宝宝取个小名儿,甚至还提出来要参加今天的江葬。晓蓝努力了,但最终只是
接受了前者。她并非刻意要排斥黄新的善意,只是身体里那股强硬而逆反的气流,
还像腊月里的寒风那样凄凉地呼啸着,她不知道,内心里这冰冻三尺般的阻隔,何
时才会迎来和煦春光,获得解冻般的流动……再说,唉,黄新啊,他大可不必过多
地诠释或勉力申辩——从社会进步的角度来看,尽管饱受责难,但欲望或功利本身
仍然是无辜的,甚至是必需的构成与动力。这是晓蓝早就明白的常识,就像她明白
自己一直以来所持有的傲慢与偏见。
唉,倒是好好看看这江水吧,这么滔滔,这么浩荡,从高洁的源头奔流万里,
一路裹挟至此,不管承载了什么或是沉没了什么,从不骄奢与自伤,它跟时间一样
的强悍而宽大,值得人类去崇拜。只是晓蓝不知道,她能不能追随上它们的节奏与
气魄,把往事与阴影付诸东流,毫无惧色地只管继续与命运搏击。最起码,丁成功
是这样期望着的吧。
在她刚刚苏醒过来的那天,珍珍故意磨蹭到最后一个离开病房,肿着眼睛支吾
着补充:“呃,晓蓝,还有个事。其实那天我们分手之后,我先去跟我哥去报了个
信儿,把你的想法通通跟他说了。嗯,不管怎么说,他已经知道你的心意了。”
“那他?”晓蓝从床上昂起身子,感觉到一层黑色的面纱,正往她的头上覆盖,
全身一阵异样的麻刺。
珍珍想起哥哥以手遮脸的样子,他那绝情般的答复,“我不会接受的。我不会
让这一切发生的”。珍珍骤然紧张了,心里咚咚直跳,老天爷啊,她难道不该说吗?
珍珍移开眼睛,假意抚弄起婴儿的小手指:“我哥嘛,你知道的,当然,他高兴死
了,说他热烈欢迎啊,欢迎你和你肚子的宝宝人住玻璃屋。”珍珍说谎的才能全在
假肚子上耗光了吧,这真像一句蹩脚的酒店欢迎辞呀,毫无生气。
面对珍珍那溺水者般的急迫眼神,晓蓝忙点点头表示她对此举的释然与谢意,
可她整个耳朵整个头脑里啊,猛然涌上秋蝉的嘶声呜叫,却又夹杂着深巷里的梆子,
一声紧过一声。对了,这就对了,早该想到的。丁成功一定不会接受她的回头,他
会不顾一切地维护她既有的物质与功利生活,并严厉地要求她勇往直前、永不回头。
这是爱的基本原理,更是他和她所在阶层的共同本能。他以此作为他最后的赠言。
也好。晓蓝阻止自己再想下去。江风清冽,略有腥气。汽笛声呜叫,一艘暗绿
色的旧轮船杳然远去。
“我们的人生就是一个被艰难包裹的人生。对于这个人生,回避足不行的。暗
嘲或者堕落也是不行的,学会生活,学会爱,就是要承担这人生中艰难的一切,然
后从中寻觅出美和友爱的存在,从一条狭窄的小径上寻找到通往整个世界的道路。”
这是里尔克说过的话,晓蓝大学时曾经抄写过,在四处翻找真丝巾的那个慌乱而无
比幸福的上午,她刚好看到了其中这一段。
是的,要学会爱……这个再也没有了丁成功的人生,仍将一如既往的渺小、残
缺,她会孤独而愤怒地继续与各种欲望谈判、博弈、斗争不止。命运本就是无解的
困境,生有局限,胎记丑陋,在永远超越不了的世俗之路上苦苦跋涉,奔向明知虚
妄的尽头。
但这些并不可憎吧,这正是生命奇崛、骁勇、充满活力的所在,那蜂蜜与胆汁
的滋味,值得我们细细吮吸或囫囵吞咽——并且一定记得,要学习爱,要创造爱,
这是不可违抗的责任,因为我们仍然活着,并一口接一口呼吸着这个庞大的世界。
江葬后他们像游客一样在堤岸边站了很久,晓白像是心有所动,提议不如就在
此地来一次野餐吧怎么样?大家响应,随后分头到附近采买,也许,都是想起了十
多年前那个郊游般的清明吧。那一天的六个人,全都像喜剧一样的明亮、活泼—一
如果真的再来一次聚餐,没有比这大江边更合适的了。曾经的老房子们都已不存在
啦,只有这儿,只有此刻,可让生者与逝者共享。
天色渐迟,仓促的野餐有点简陋,只是切片面包、盒装牛奶和一些水果,花纹
难看的餐布也有点嫌小,可他们毫不在意,他们所看到的,好像还跟多年前的星期
六晚餐一样,消逝了的暖色灯光之下,满桌子的盆盆罐罐五颜六色——一这是正式
分手十二年之后,两家的第一次团聚。他们仍然按照原来的习惯那样坐着,丁伯刚
的地方,珍珍放上了她刚才舍不得祭到江里去的陶杯。小婴儿的摇篮上挂着几个彩
色的气球,她理所当然地占有了丁成功所空下的位置。想想看,真要让黄新来的话,
这小小的桌布,简直就显得太拥挤啦,只能等下一次再说吧。
珍珍突然假装干咳着清清嗓子,那架势活像是高级晚宴上有人用金叉子敲高脚
酒杯,等大家盯着她,她又担心吓着谁似的,挨个儿扫了大家一圈,有点惭隗地嘟
嚷着:“嗯,我东西都收拾好了,打算出去找黑皮——嗯,有公安局给我出路费呢,
他们说了,倒手这事儿的人太多,黑皮不算最要紧的,要能主动回来,会再判得轻
点儿。你们别担心,跟他当初一样,就沿着大公鸡地图的肚子,—个城市一个城市
地找,凡是有水的公园,我去打听,他准在其中哪个地方,穿着泡沫大脚丫子在水
面上走来走去……估计他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晓蓝拍拍珍珍的宽肩膀:“放心去吧,但要早点回来,这宝宝的命是你拦下的,
你是我姐、是她大姨,可要管到底的!”晓白咬下一口干巴巴的面包,使劲儿咀嚼。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晓蓝喊珍珍为姐姐。多年前的画面在眼前交叠:两家六个人,在
那早已不存在了的电子管厂职工公寓里初识,木偶戏般的狭窄舞台上,他们枯树似
的站在各人的位置上,站在被命运指定的圆圈里,生分地相互问好,对未来的一切
毫不知情。
有人往江水里扔了一些面包,几只饥饿的江鸥在低空飞翔中争抢分食。暮色渐
渐浓重,像是一件巨大的衣裳那样松松地罩住他们,他们彼此坐得很近,表情却都
朦胧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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