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过一场雨,或许还有雪,准知道呢。
离开公路,乔·贝尔站在鹅卵石的小径旁,嘟哝一句。威廉·萨默塞特落下七
八米,单腿支在栅栏上,在绑鞋带。鞋带早断了,没换新的,只好再接起来,凑合
着用。威廉·萨默塞特先绑了交叉形,嫌短,又抽出来,绑成了十字状。威廉·萨
默塞特原地跳了几跳,好像在试鞋子,回身冲着乔·贝尔笑了笑。妈的!他以为他
是谁,他又不是卡尔·刘易斯,能破世界纪录。不过,乔·贝尔转念一想,既然要
去干一笔大单,鞋子真的很重要。
忽然,橡树林里冲出来—个滑板少年,运行在公路上,全副武装,还戴了护目
镜,看不清他的眼睛。滑轮有点涩,也有些打摆子,可能是新手吧。否则,谁会在
这个礼拜三的上午浪费春光呢。乔·贝尔赶忙躲在一堆去年的藤蔓后,遮住身体,
来不及提醒威廉·萨默塞特,让他也注意躲避一下。幸好,那家伙够机灵的,佯装
压腿,扩胸,做伸展运动。仿佛他也是—个晨练者,刚刚路经此地。
向下的公路是一道斜坡。眨眼的工夫,滑板少年带着一大堆噪音,隐人了不远
处的山胡桃林里。这算插曲,但类似的插曲令人心惊肉跳,乔·贝尔认为。
“伙计,时间还早。”
乔·贝尔面呈愠怒,想一想,忙敷出一种笑,看了看腕表:“当然,时间还早,
我们的客人还没做好准备。她们大肚皮,累赘,有点不方便嘛。”边讲,乔·贝尔
边腆起肚子,左右甩了甩,做出孕妇的姿态。又说,“够刺激吧?”
“喂,踩好点了?真像你说的那样,她们没有警卫,没有探头?”威廉·萨默
塞特追撵上来,问道。
“上帝,我不想谈这件事,尤其现在。”乔·贝尔叱道。
“你说过的,她们不喜欢万事达和支票,她们爱现钞,枕头下,鞋子里,提包
中,连婴儿的尿布里都塞满了绿票子。”对方一点不顾忌乔·贝尔的心情,絮絮叨
叨,像一只撕开了封条的垃圾桶,臭气熏天:“但是,我喜欢你昨晚上的描述,你
是这样讲的,你不能不承认吧?”
“闭嘴!”乔·贝尔火了。
“好吧,好吧好吧!我不打算惹你,我知道你输了,打不起这个赌,心里始终
窝火。”威廉·萨默塞特终于撵上来,拽住了乔·贝尔。
两个人停在一幢单体公寓前,悻悻地对视了一番,各自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
熬夜的痕迹,像红蚯蚓在蠕动,在吐丝挂网。打赌就这么回事,不光钱包告急,也
伤了彼此的情义,看不出有哪点是值得的。但人就这么贱,偏偏好那么一口,还上
瘾。威廉·萨默塞特掏出香烟盒,乔·贝尔蹙了蹙鼻头,前者只好自己点了一支,
衔在嘴巴上。时间还早,时间是个大富翁,钱总花不完。乔·贝尔一条胳臂支在公
寓门前的邮箱上,四处打望。
当时下过雨的,地上的烂树叶泡胀了,很是湿滑。再说,挂在栅栏上的藤蔓和
枝条,刚才还敷着零星的冰晶,被太阳一晒,蒸发殆尽。公路对过的丘陵上,成片
的橡树林洁净如洗,树枝开始泛出一丝绿色。但格雷特郡的居民们不喜欢“绿色”
这个词,嫌它单调。他们对着外来人,一般会挤眉弄眼,形容这个季节的树枝是
“青铜枝条”,口气牛逼,呵呵,还目中无人。——别生气,千万。要是你初来乍
到,了解了这一片西马里兰州是著名的肉鸡产区,你就会原谅这一群鸣禽的造次和
得意。
在刚才过来的路口处,隐现出一座教堂的尖顶。砖石结构。顶上有一块报时钟,
钟面发黄。可能是雨,当然也可能是鸟,将两枚指针打歪了,黑领带似的,垂吊着。
逆了光,乔·贝尔忽然发现,教堂的霓虹灯仍亮着,一烁一闪,像离了岸的鱼
在喘气。霓虹灯是夜晚的圣迹,会勾勒出三角形的尖顶,直冲云霄。但大天白日的,
反倒很鬼祟。乔·贝尔知道,教堂的执事是一个叫约瑟的家伙,红头发,白眼仁多,
黑眼仁像火柴头一般大。不久前,乔·贝尔在酒吧还听说,约瑟的妻子带着女儿跑
了,搭上了一辆阿拉巴马州车牌的厢式货车,远走高飞。哼哼,要知道在相对封闭
的格雷特郡,这号丑闻犹如一桩没有尸体的谋杀案,总会被人挂在嘴上,津津乐道
上大半年。但约瑟压根儿没报警,还掩饰说,他那个下颌骨凸出的老婆回了娘家。
鬼才相信。
在乔·贝尔的身后,单体公寓的门紧闭着,凸窗上也拉紧了帘子,门廊前堆满
了枯枝败叶,连门框上的门铃按钮也被雨水打湿,生出锈迹。乔·贝尔拽了拽邮箱
的手闸,哗啦一下,淌出来不少的邮件,花花绿绿的。该死!乔·贝尔不想留下太
多的痕迹,忙俯下身去,将地上的邮件拾起来,尽量塞回了那只油漆剥落的箱子里。
这时,威廉·萨默塞特抽到了烟屁股上,但乔·贝尔的眼神告诉他,时间还早。妈
的,时间真的太奢侈了。
“呃,我困得像一瓶苹果酱。”威廉·萨默塞特说。
“你赢了钱。”
“对,我赢了你的钱,整整两百块钱,可我还没拿到手呀。”威廉·萨默塞特
甩了甩胯,屁股上很骄傲。又挑衅说,“伙计,千万别怪我。要怪就怪NCAA(全美
大学体育联盟)吧,康涅狄格挺争气,我的手气也不错。”
“我起先押的康涅狄格。”
“喂,可你后来改成了巴特勒,十二分,败得稀里哗啦的。”威廉·萨默塞特
说。又说,“伙计,虽说我赢了钱,但我并不开心。知道么,我窝火,就想彻底发
泄一下,把格雷特郡的玻璃统统打破,听个响儿。”为了佐证此话,威廉·萨默塞
特掰起指头,做技术统计,“状态都不好,一堆狗屎。巴特勒大学六十四投十二中,
命中率才百分之十八点八,康涅狄格大学的命中率也只有百分之三十四点五。呵呵,
我同意CBS 解说员戴维斯的话,这是一场最烂的比赛,在场上比谁的投篮更烂。”
乔·贝尔也说:“史上最差的决赛,雅虎体育说的。”
“嗯!他们是怎么混进甜蜜十六强的?”
“怎么混进精英八强的?”
“上帝,又是怎么连滚带爬,进入最后四强和决赛的?”威廉·萨默塞特赢了
钱,尚未拿到手,所以口气颇为客气。威廉·萨默塞特说:“其实,谁也没赢,只
有NCAA赢了。狗娘养的,七亿人看电视,他们赚了整整一百零八亿,简直是一架疯
狂的印钞机。”
乔·贝尔纠正说:“仅次于‘超级碗’,NFL (美国职业橄榄球大联盟)。”
“喂,你好像挺平静?”
“对!”
“我可困了,困得像一瓶黏糊糊的苹果酱。”威廉·萨默塞特伸了伸懒腰。
“我输了,没法不平静。对吧?”
威廉·萨默塞特说:“伙计,中午之前得把钱给我,我还得赶州际班车,不是
么?”为了强调时间的重要性,又说:“喂,你是清楚的,傍晚六点,整六点,假
如我不能准时出现在那帮穿制服的家伙面前,喊报到,赔笑脸,我会吃不了兜着走
的。我可不想把事情办砸,我已经够倒霉的了。”说着话,威廉·萨默塞特又蹲下
来,解开鞋带,再一次绾扣。嘴里嘟哝说:“这条鞋带真太狗屎了,我绑成—个死
结,像绞刑套,绞死我这一双脚吧。”
“上帝呀,你又开始谈臭烘烘的鞋带了。”乔·贝尔发疯道。
“我恨自己的脚。”
乔·贝尔一乐,想起昨晚上的比赛,揶揄说:“奥巴马也恨自己的脚。他贵为
总统,却没法上场。否则,我怀疑他会剁了巴特勒大学那帮蠢货们的手。”乔·贝
尔挑挑眉,幸灾乐祸地说:“他是NCAA的头号球迷,可他也押错了,前四强无一命
中。他可算得上—个保守党徒,跟我一个样。”
“他也输了?”
“奥巴马以前赢过。那一年,他不仅猜中了北卡罗来纳大学夺冠,更是猜中了
十六强中的十四支队伍。但这次输惨了,这里出现了磨损。”指了指脑袋瓜。
威廉·萨默塞特说:“看来,总统也不是好干的。我不干,也不稀罕。”
“所以我平静。”
“对,奥巴马就难说了。这几天,他在利比亚忙着扔炸弹,泄愤吧。”
“选举时,我投了他,没投麦凯恩。”乔·贝尔说。
“上次那次,我干吗去了?呃,想起来了,我在闹肚子,闹了半个月,弃权。
不过下次竞选,我一定投奥巴马的票,用一张彩票。我的手气不错,不是么?”
乔·贝尔问:“知道中头彩的概率么?”
“伙计,时间不早了。”
“喏,比如全美的乐透彩,眼下奖池里积攒了整整四个亿。妈的,四个亿可以
买两架波音,可以买下佛罗里达的一个小岛,还能买八亿根鞋带,呵呵。”乔·贝
尔有点兴奋,态度却鄙夷,“但你想中乐透彩的头奖,你得先试试看。比如,你得
把全美国的黄页摞在一起,拿一根锥子猛扎下去。呵呵,这一锥子正巧扎在你家的
那条号码上,不偏不倚,名字就叫威廉·萨默塞特,卷毛萨默塞特。”
威廉·萨默塞特红了红脸,催促说:“伙计,别取笑我。”
“开始吧!”
“现在?”
“当然。”
“拜托!我再整理一下鞋带吧,给我点时间。”
不等同伴动作,乔·贝尔先自掏出一个头套,兜头戴好,露出双眼。威廉·萨
默塞特系完鞋带,也戴好了头套。两个人相互点头,碰了碰拳头,似乎在说,上帝
保佑!
隔墙有耳。刚才的一幕,被山姆·斯佩德悉数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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