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这幢单体公寓的凸窗望出去,杂草丛生,儿棵枞树遮掩严密,与世隔绝似的。
但既然来了访客,又偏偏站在窗外瞎聊,也就怪不得人家的耳朵。山姆·斯佩德从
窗沿上偎下来,瞧见里克·布莱恩躺在墙根里,仍抱着酒瓶,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但山姆·斯佩德愤怒的方式有点特别,不骂,不打,不嘲弄,而是去夺对方的酒瓶。
显然,酒是醉鬼的宗教。也是命根子。刚一下手抢过来,里克·布莱恩就跌倒在了
地板上,浑身瘫软,像一条瘦刮刮的蠕虫。
“拜托!我还清醒,还能喝一口。”
山姆·斯佩德说:“刚才你都听见了,这两个家伙挺鬼祟的,一定有事情要发
生。快告诉我,否则,我宁可砸碎它。”说着话,瓶颈朝下,酒液洒了几滴。里克
·布莱恩说:“掐死我吧!如果你洒了它,你不如掐死我。”——死猪不怕开水烫,
类似的情景好几次了,每次均以山姆·斯佩德让步为止。这次也不例外。将瓶子扔
过去,酒鬼抱在怀里,美美灌了几口,脸上泛出罂粟花的表情。
“他们走远了,戴了头套,像魔鬼。”
“咖啡色的?”
山姆·斯佩德说:“哦,你什么都知道,你像条抽了脊梁的狗,烂醉如泥,没
瞧一眼,但你什么都明白,老邮差。”里克·布莱恩扬了扬瓶子,嘟哝说:“最好
的中国酒,Er-guo-tou. 浓度高。像…支火炬,插在我的喉咙里,给我做施洗。以
前,每次来给艾米丽·陈送邮件,她总要给我斟一杯,请我干了再走,哈哈。”山
姆·斯佩德明白这老家伙醉了,讽刺说:“喏!你的艾米丽·陈,半老徐娘,右边
乳房被医生一刀割掉,臀部像两颗小酸枣,经常戴一顶亚麻色假发的女人。”边说,
边做出猥亵的动作。里克·布莱恩也哈哈大笑,好像他是局外人。
“说真的,我不喜欢中国佬。”山姆·斯佩德说。
山姆·斯佩德十九岁刚过,少年无忌,对一头白雪的里克·布莱恩颐指气使惯
了。不过,他俩算忘年交,一只鸭子的左右脚蹼,须臾不离。自打老邮差被除名后,
山姆·斯佩德这小子便如鱼得水,吃香喝辣,没再过过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现在
故意拿艾米丽·陈开涮,当然是踏实睡了一夜,精力过剩吧。里克·布莱恩说:
“小子,艾米丽·陈不是你讲的那样,绝不。背信者,你现在就待在中国佬家里。”
“她走了呀?”
“艾米丽·陈还会回来的,我肯定。”
“喂,你上过她?”
“他可以做我的闺女。”里克·布莱恩的脸上搁了认真。
“其实,她挺不错。不过,要是你扔掉瓶子的话,她会更不错的,简直美人儿,
格雷特郡No.one. 我从不撒谎,我讨厌撒谎,这你清楚的。”——山姆·斯佩德太
熟悉老邮差了,想抬举他,让他快快挥发完酒精,另有更要紧的事迫在眉睫,需要
咨询。山姆·斯佩德比较警觉,这时微微直起了腰,隔着侧窗的一条缝隙,已然看
见刚才的两位访客猫下腰,蹲在不远处一座红瓦屋顶的两班牙式小楼前的花栏下。
虽说栅栏上的藤蔓遮蔽了他们,但云散日出,山姆·斯佩德还是发现了藏在他们衣
服后摆下的匕首,寒光烁闪,一长一短。里克·布莱恩瘫在地板上,却从同伴的脸
上看见了危险,挣了挣,好歹坐直了。
山姆·斯佩德说:“喂,打九一一吧?”
“怎么?”
“不太妙!我的嗅觉一直挺敏锐,比猎犬还管用,这回也错不了的。”
“呵呵,别忘了咱俩是怎么进来的,鸠占鹊巢,免费了一整夜,小子。”里克
·布莱恩说,“想打,那你就打吧,叫警察来逮住咱俩。”山姆·斯佩德这才想起
自己的伤手,忙用另一只手解开纱布;呸,唾了一口。山姆·斯佩德抱怨说:“我
砸后窗玻璃时,你应该提醒我,不是三厘米,而是五厘米的,我的骨头快断了,恐
怕有玻璃碎渣戳进去了,昨晚疼死我了,你却睡得像一枚秋天的土豆。”伤疤很嫩,
撅起小嘴的红肉也很新鲜,有一丝血水淌下来。里克瞧见了,不以为然道:“不打
紧!消过毒了,用艾米丽·陈的Er-guo-tou,绝对会杀菌。”
“呃,你刚才讲,中国最好的酒?”
里克·布莱恩说:“包括艾米丽·陈,美人儿,可人的黑头发妞儿。”
“她干吗要储藏这么多的洒,她有酒瘾呀?”
“她客人多。”
“明白了,她经常玩派对?”
“不!”小子的眼神轻佻,里克·布莱恩清楚他的意思,否认道——怎么说呢,
这事儿和性爱无关,更没开什么青楼妓院。艾米丽·陈挺正经的,也没见她谈过恋
爱,领男人回家过夜。里克·布莱恩觉得这桩事情需要摊开说,吃人的嘴软,拿人
的手短,既然在艾米丽·陈家里免费鬼混了一夜,不能抬屁股走人,还唾人的脸吧。
老邮差饮了一日,咳嗽完,正色道:“她是个掮客,拿了绿卡。”
山姆·斯佩德忙说:“喂,什么掮客?我没发烧吧?”
“准确讲,艾米丽·陈是一群婴儿的掮客,生意很大,户头上起码有上百万吧。”
作为邮差,里克·布莱恩跑遍了西马里兰州,像一台稳定的情报接收器,无所不晓。
近些年来,在这片丘陵山区,隐藏了不少的“月子中心”,无照经营,承接安胎、
分娩、住宿、饮食和照料等等的业务,顾客盈门,利润巨大。老邮差常给艾米丽·
陈送信,一送一大捆。久而久之,老邮差在艾米丽·陈的帮助下,略略认得几颗汉
字。老邮差觉得,那可能是世界上最难认的文字,方块,象形,不容易辨识和发音。
但因了艾米丽·陈的美貌,老邮差感觉学一两颗倒也无妨,谁叫他自己鳏居了+ 来
年呢。里克·布莱恩继续说:“前提是,孕妇来这里生崽,并不违法。”
“当然!”
义解释说:“落地就是美国公民,那些婴儿们。”
“这不公平,凭什么要大人做主?”
“飞过太平洋,来这里分娩。喏!呱唧一声,屁股下一个小崽子,呱唧一声,
又一个。”里克·布莱恩躺在地板上,做孕妇的动作,让山姆·斯佩德感觉开心极
了。老邮差说:“呵呵,屁股下全是美国公民,长大以后比较便利,可以享受免费
教育。”
山姆·斯佩德恍然:“哦,想起来了。”
“什么?”
“喏!窗外山后的这一幢西班牙小楼。没准儿就是你讲的,什么来着?”
“月子中心。”
“对!”
“嘿嘿,没错儿。它就是艾米丽·陈开的,三个多月啦,以前换过很多地点,
这是新开张的。”里克·布莱恩口气权威,一副得意样,沾沾自喜道,“临走前,
艾米丽·陈对我说,里克,我知道你足个好人,拜托你照看一下我的公寓吧,别让
野猫野狗进去,也别让暴风雪压塌了屋顶。我受人之托,现在也算不上私人民宅。”
妈的,角色又开始转换了,仿佛他是主人。里克·布莱恩继续唠叨说:“她去了上
海,可能也有北京,她在那里打广告,招兵买马,号称是‘生育旅游’,每个孕妇
头上得挣几万美金。呵呵,像一支产妇大军,梭艾米丽·陈领进来,藏在格雷特郡,
藏在咱们的眼皮底下。”老邮差做出翅膀的样子,眉飞色舞。
“你一定上过她。”
“没有。”
“一定的。”
“混球!我只是偷看过她的邮件,很多邮件。我发誓。”里克·布莱思说。
山姆·斯佩德受不了这一点,反攻道:“她可能不知道你失业?”
“喂,小子,什么意思来着?”
“不过,公寓也是租来的,你看不看没关系。”
里克·布莱恩警告说:“嫉妒是七宗罪之一,背信者。”
“我不打诳语。瞧瞧吧,公寓里都搬空了,剩下一堆破酒瓶,一台烂电冰箱,
连个沙发和电视都没有,害得我错过了NCAA的决赛,我还惦记谁赢了呢。”山姆·
斯佩德气愤得吼了一嗓子,却忽然捂住嘴巴,生怕窗外的持刀人察觉。又说:“你
的相好,你的那位甜心,我是指艾米丽·陈,不会是潜逃了吧?你昨晚上说过的,
她本来很快会回来,但三个月过去了,连个毛都不见。一定潜逃了,我瞧见过社区
发展工作部在附近贴的告示,说那幢西班牙小楼未经许可,拆除了内墙,私自改装。
这算轻的。关键是噪音,哆来咪发索拉西,一群大黄蜂发出的噪音,周围的邻居们
报过案,我知道的。”
里克·布莱恩说:“有点麻烦,的确这样。”
“警察会管么?”
“喏,快闭上你的臭嘴吧。”老邮差火了。仰头,终于喝完了,咂巴着嘴,
“警察是花纳税人的钱,有别的要紧事。警察咋会无事生非,去管艾米丽·陈和孕
妇们的尿布、奶瓶消毒器、电饭煲、电热水壶、筷子、佛陀像、几本中文杂志和裤
裆呢?你三进宫,对警察有一种依赖,不是么?”
山姆·斯佩德说:“我嗅觉一向不错,会闻见的,走着瞧。”
“闻见什么?”
“呃,一股菜籽油的味道。不信你闻,就现在。”山姆·斯佩德蹙起鼻子,先
做示范。老邮差也嗅了嗅,见怪不怪地说:“孕妇们在做中餐。”
“对!我吃过那种稀奇古怪的中餐,油乎乎的,像这个味儿。”
“我经常吃。”
“喂,艾米丽·陈的手艺?”
“上帝知道。”
里克·布莱恩抽吸着鼻子,一脸贪婪,表情疑似回忆。馋欲是可以传染的。尤
其在这幢灰尘密布、阴湿潮冷的公寓里,忽然传来一股菜肴的气息,馋欲登时爆发,
恍如毒瘾犯了,一时失控。山姆·斯佩德抱住肚皮,低声咆哮说:“妈的!我饿得
能吞下一头牛去,七成熟、撒点胡椒的那种。”老邮差喝瘫了,双臂撑住地板,偎
前几步,笑眯眯地说:“小子,你帮我再打开一瓶酒的话,兴许我会帮你。”山姆
·斯佩德暴躁地斥责道:“上帝,你喝完的酒,够给大象洗三遍澡了。你一定酒精
中毒了。”老邮差心知肚明,翻了翻衣兜,惭愧地说:“抱歉!我兜里—个子儿都
没有,可我还想请你去打开—瓶酒,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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