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无奈,山姆·斯佩德去了一趟地下室,拎来三瓶,依次栽在老酒鬼的腿前。里
克·布莱恩迅速释怀,趁势抚了抚年轻人的脑袋,努嘴说:“哦,冰箱里有一块山
胡桃派。我上次偷偷来过夜,啃掉了一半。我当时想,呵呵,会有人来替我啃掉另
—半的,想不到是你。”——果然,像阿里巴巴发现了山洞宝藏,山姆·斯佩德真
的端出来半块山胡桃派,喜不自禁地搁在地板上,一屁股坐下。
“艾米丽·陈自烤的,我能吃出来。”里克·布莱恩有点骄矜。
“上帝,别再提那个女人。”
“背信者!”
山姆·斯佩德吞下一大块。脸陡然变形,忽然吐了出来,双手捂紧腮帮子喊道
:“哇塞!狗屎派,比冬天冻硬的一坨狗屎还硬,硌了老子的牙。”又吐了几口,
终于缓了过来。山姆·斯佩德忽然抬脚,—个大力抽射,将山胡桃派踢飞开来,在
房间里转了几圈,竟完好无损,像一枚桌球。里克·布莱恩哈哈大笑。他没这样大
笑过,至少山姆·斯佩德不曾见过,所以后者停下脚,狐疑地盯视着。老邮差豁开
嘴里的一颗金牙,老练地说:“不奇怪!毕竟,艾米丽·陈失踪了三个月。”
“我的脚会肿的,我发誓。”山姆·斯佩德哎哟起来。
“呵呵,要是Yue-bing的话,你可就惨了。说不定,它会砸破你的脑壳,流出
脑花来。”老邮差自负地解释说,“Yue-bing是中国佬的一种派。哦,什么馅的都
有,和派差不多。艾米丽·陈告诉我,它更硬,和铅球好有一比的。”
山姆·斯佩德说:“铅球派?”
“不!它用来纪念月亮。很荒谬,不是么?”
“月亮?”
“他们真捉摸不透。他们认为月亮里有一只兔子,—棵树,还有—个古代的靓
妞。够呛!艾米丽·陈是这么讲的,我发誓。”里克·布莱恩一认真,山姆·斯佩
德就想喷笑,还伴以一个鬼脸,以示不屑。老邮差说:“不信的话,可以打赌,赌
你兜里的那一块美金?”
“呃,月亮上没什么,只有一只臭脚印,阿姆斯特朗的。”
“我同意。”
“要么,是阿姆斯特朗上了月亮,砍了那棵树,烤了兔子肉,还把那个妞儿泡
了。”山姆·斯佩德津津乐道,老成地说,“月亮上的事,真的很难说。”
里克·布莱思顿了顿,勾起了一腔往事似的,唏嘘道:“阿波罗上天时,我还
年轻,正在德克萨斯州上班。那天晚上,月亮很圆,皮球一样圆。我刚驯服了一匹
枣红色的烈马,所以我喝醉了,看见了九个月亮。”
“吹牛!”
“阿姆斯特朗也看见我了,不信你去问他。”
“呃,说不定,那也是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一个骗局,我从来没信
过。”山姆·斯佩德忽然怕冷似的,抱住了双臂,瑟瑟发抖。又说:“妈的!真冷,
连劈柴都没有,总不能烧地板吧。”
老邮差说:“我知道该怎么办。”
“狗屎,快讲啊。”踹了一脚。
“你去外边,把艾米丽·陈邮箱里的信件统统抱来,在壁炉里点着。我也冷,
越喝越冷,但脑子很清晰,不会有错的。”老邮差的话令山姆·斯佩德异常愤怒:
“亏你还做过邮差。烧信?那我一准儿会第四次进去的,你当我是白痴呀?”老邮
差对刚才的主意很执著,唾面自干地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信,百分之九十九是
广告函、直销单、账单、邀请函、演出预告和垃圾信息,没错的,我干过这行。虽
说我被除名了,但我知道它们不是被点着烧了,就是进纸厂化成了纸浆,没别的用
途。”山姆·斯佩德冷笑,像小狐狸在嘲弄一只羯羊的诚实,讽刺说:“没门儿,
我不会上你的当。老家伙,你就是因为私拆邮件,差点儿进了联邦监狱的,除名只
是最轻的一种。你别教唆我,千万。”
老邮差开始了新的一瓶。每瓶都像是第一次在喝,脸上布满了馋相。
里克·布莱思的眼睛眯缝成一条线,咂巴着嘴说:“上回被逮住时,我凑巧在
一枚信封里发现了美金,三百块。你知道,有的人比较懒,爱在普通邮件里夹现钞,
像中国佬一样。”山姆·斯佩德愕然,忙问:“真的?”老邮差腼腆地点了点下巴,
像签字批复了文件。山姆·斯佩德说:“哦,那我也想试试手气。你等等,—会儿
就让你热得冒汗。”
日光太亮,从橡树林里吹来的风,有一股蛋糕的蓬松味。
直接打开门销,山姆·斯佩德慨然出门。来回两趟,第二次进来时,这小子抱
着信件,居然大摇大摆,还吹着口哨,一点都不低调。老邮差撑住地板,挪到了壁
炉边,有大喝一场的架势。山姆·斯佩德态度仔细,慢慢拆开一堆信,印刷体,连
个钞票的毛都没见着。他也不气恼,用火柴点了,扔进炉子里。边撕信,边续着燃
料,身上的寒气像一头被打败的狗熊,一溜烟地走了。
“他们走了。”山姆·斯佩德淡漠地说。
“谁?”
“你知道的,刚才在窗外的那两个家伙,戴着头套。你还知道他们戴的是咖啡
色的,你是这样告诉我的。”山姆·斯佩德又说,“对了,他们拿着匕首。”
老邮差说:“不奇怪!”
“妈的!除了酒,还有什么是你不奇怪的?”
“你!”
“我?”山姆·斯佩德哈哈笑起来,不满地说,“当然!我是你的小弟,一个
跑腿的,佣人,酒瓶起子,醉鬼朋友,废话接收器,流浪汉,烧火工,什么都干,
悉听尊便。”老邮差不失时机,又补充道:“十九岁,格雷特郡最有名的孤儿,打
过劫,偷窥过女人洗澡,抽过大麻,行为屡屡侵犯马里兰州‘行为果敢,语言温和
’的箴言,挂了号的名人,家喻户晓嘛。”
“没错!这一切都记录在案,但我现在改了,在十九岁生日那天,我去教堂做
完忏悔,_ 二下子幡然醒悟了,我想重头再来。”山姆·斯佩德接着说,“给我一
次机会,我会证明给你看的。”里克·布莱克顿首,举起瓶子,凭空干了一杯:
“呃,不废话了,我不会给百合添香,也不会为黄金涂色,那都徒劳无功。”
山姆·斯佩德问说:“讲讲那两个家伙吧?”
“—个叫乔·贝尔,赌徒。”
“负债累累,这我知道。另—个呢?”
“我刚才瘫了,没看长相,但从声音上判断,应该是隔壁另一个州里的卷毛威
廉·萨默塞特。干过抢劫,刚假释不久,性格粗野,做过几件臭名昭著的事情。”
老邮差仿佛一本旧档案,对什么都耳熟能详。又说:“可我搞不清楚,威廉·萨默
塞特怎么会和乔·贝尔勾搭在了一起,令人费解。”
山姆·斯佩德讶异道:“他们去了‘月子中心’,就刚才。”
“我知道。”
“是去抢劫!”
“对!那里钞票多,中国佬爱带现金,成捆的现金,哗哗哗的现金。”
“干吗不打九——?”
老邮差不慌不忙,啜了一口,咂巴着嘴,含着一种神秘的表情。山姆·斯佩德
耸耸肩,再追问一追。老邮差说:“九一一?没说不打呀,请便。”山姆·斯佩德
环视一遭偌大的厅房,空空如也,遂泄气地展了展手。很明显,艾米丽·陈在离开
前,连电话机都拆掉了,还报什么报。正沮丧时,里克·布莱恩忽然将一根指头竖
在唇上,嘘了一声,安静!
“时间到了。”
“什么?”山姆·斯佩德纳闷。
“第一枪完后,警察会开第二枪,击毙他。”
山姆·斯佩德简直郁闷极了。老邮差的口气像说书先生,前一句上天,后一句
入地,令山姆·斯佩德一头雾水。这时,说书先生又开讲:“他鞋带掉了,跑不远。”
“威廉·萨默塞特?”山姆·斯佩德终于恍悟过来。
“对!他在假释期间,如果被捉住的话,他会被判终身监禁。所以他会抗拒,
持刀袭警。他将被射中—枪,警察会再补—枪的。”里克·布莱恩绘声绘色地说。
山姆·斯佩德问:“乔·贝尔呢?”
“跑了。他熟悉那一大片橡树林,泥牛人海了。”老邮差答。
此时,教堂的报时钟响起。青铜敲击的声音,载浮载沉,一阵阵播远,十二点
整,午饭时分。本来坏掉的一面钟忽然复活,声音嘹亮,一定是要宣谕什么的。果
然,一切都像里克·布莱恩掐算的那样,两声短促的枪响后,传来了警笛的声音。
长久后,山姆·斯佩德觑了一眼窗外,见装殓了威廉·萨默塞特的蓝黑色尸袋,
正被抬人殡仪馆的丧车。山姆·斯佩德一下子激动坏了,见里克·布莱恩仍躺在地
板上,忙上前骑在了他的肚皮上,低声说:“老家伙,你全猜对了。”
“呵呵,大街上贴满了告示,今天警察局要清退社区内的月子中心,出动了格
雷特郡警察局的所有人手。”老邮差眨眨眼,调皮地说,“你瞧,他们多不幸,偏
偏撞到了枪口上。我很惋惜,但没办法。”
山姆·斯佩德说:“你故意跟我瞎唠叨,一直在等?”
“小子,你的嗅觉也不错嘛。”
“呃,我跟定你了。”
“快去!”老邮差搡了一下山姆·斯佩德,吹声口哨,“刚才乔·贝尔逃跑时,
在门口的邮箱里搁了—包东西,我听见手闸的响声了。或许,他们抢劫中国佬得手
了,说不定是一包大额的美金呢。”
少顷,山姆·斯佩德像一个鬼魅,悄悄溜出了房门,拎回来一只乔治·阿玛尼
牌的女士坤包。里克·布莱恩并不兴奋,反而拉下了脸,因为山姆·斯佩德激怒了
他——看得很真切,这小子进门时,顺手抽下了挂在门楣上的名片框中艾米丽·陈
的名片,还残忍地掷在了老邮差的脚下。
“混球,挂回去。”
“她不会再来了,我发誓。”山姆·斯佩德辩解道。
“她会回来的,我在等她,她没道理不回来。挂回去!否则,我会烧了这包东
西。”蓦地,老邮差使出吃奶的劲,一骨碌翻过去,将阿玛尼抱在了怀里。山姆·
斯佩德无奈,只得矮下身子,乖乖出门,将“艾米丽·陈”的名片重新插在了框子
里。转身时,山姆·斯佩德还献了一记吻,用指头贴在了那个黑发美妞的名字上。
却一切出人意料。
带着暗喜,山姆·斯佩德拉开拉链,竟没发现一张绿颜色的钞票。山姆·斯佩
德从鼓鼓囊囊的阿玛尼里,竟然掏出了一堆臭烘烘的破丝袜,几条女士内裤,一只
玩具熊和一个橡皮奶嘴。末了,还摸出一封信来,背面贴满了邮票。
“穷鬼!”山姆·斯佩德咆哮。
“呵呵,这个故事不错。”老邮差说。
“狗屎吧。”
“别激动,小子。当你变成一只榔头时,你就觉得全世界都是钉子。”老邮差
讳莫如深地说,“让我瞧瞧吧。这是一封女人写的信,笔迹是女人的。我认得这几
颗方块字,艾米丽·陈教我的。喏,From:马里兰州,To:兰州,中国。”
山姆·斯佩德很不屑:“喂,那又怎样?”
“这个女人很混乱,在迟疑中,所以没投出这封信。”
“拜托!”
“啊哈,我得帮这个女人解决一下迟疑,将这封信投发出去。”老邮差慷慨地
说,“别忘了我的职业,小子,我的手开始发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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