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海关大楼上的钟声响了六下,声音飘过黄河,很湿润。
小毕将修理厂的大门刚锁闭,便听见了喇叭叫。在兰州,黄河北岸的滨河大道
穿经市区,隶属于三一二国道,向西可以抵达敦煌,终点是乌鲁木齐。对一家4S店
的修理厂来讲,黄金地段,生意火得烫手。一般的小灾小病,师傅们都懒得搭理,
费工不说,还赚不来钞票。喇叭很烦,声音像破锣。小毕还未吱声,教父却像一丛
闪电,从车间里蹿出来,对着大门外狂吠。教父就这点好,冲锋在前,让小毕省心
不少。
一条腿打了石膏,不利索。小毕杵在原地,冲外边喊,下班了,去别的店修吧。
听见主人说话,教父礼让三先,不再吭声,拢在石膏大腿附近,嗅个没完。喇叭却
很倔强,嘟嘟,嘟嘟嘟,三长两短。小毕猛地恍然,呀,洪哥回来了。忙掏出钥匙,
卸下一串链条锁,将门敞大。教父目中无人,追撵在车屁股后边,龇开牙,跃跃欲
试的。小毕赶紧唤来它,掀起长耳,拎在半空中,教训说,叫个屁!董事长来了,
没眼色呀。教父登时驯服了,仿佛它接到了一张洪哥的烫金名片。车停进院子里,
洪哥下来,捧住火,慢慢在点烟。
小毕刚才走眼,多半是车的缘故。
细瞧,一辆老款的皇冠,灰尘锈死了,看不见本色。后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痕炸
开,车胎很瘪,保险杠也松松垮垮,发动机像打屁,一嗝一嗝的。以前,小毕还去
洪哥家楼下的车库,给皇冠做过保养。这三四年,洪哥没提,小毕还以为皇冠早出
手了。最近,小毕发现洪哥的车越开越烂,先是路霸没了,奥迪A6没了,大吉普没
了,连前几天的广本都不见了。现在翻箱倒柜的,竟开出来这辆老爷车,跟他的身
份太不符了。洪哥慢慢踱过来,往他的腿上瞅。洪哥问,好点没有,石膏还没拆呀?
小毕回说,这几天太忙,怕挂不上号,再说我也怕疼。洪哥笑道,改天闲下来,我
陪你去,给你请一个漂亮的护士妹妹拆,你准保不喊疼。小毕说,笑话我,疼又不
分男女嘛。洪哥道,难说!瞧你,脸红成了猴子屁股,心虚。这时,教父不识好歹
地咬住洪哥的裤脚,嗅见了危险似的,撕扯不停。小毕拉下脸,断喝一声。
“哪来的野狗呀?”
“捡来的。”小毕说,“来了一辆外地的凌志,修好走了,车主却忘了拉它。”
洪哥说:“干吗叫教父?”
“太老了,像电影里的演员马龙·白兰度。”小毕见洪哥不语,料想他肯定不
知道这部片子。又说:“它能顶个人。一有风吹草动,比我还机灵。”洪哥扔下烟
屁股,用脚踩灭了,开始拍肩上的灰尘。显然,灰尘是从皇冠里带出来的,在傍晚
的光线中扑成团,罩在头顶,挺呛人的。光线仿佛一面镜子,照出洪哥的憔悴来,
下巴都尖了,双颊凹下去,整个人像一个衣服架子。小毕跑回临街的展厅,烧了水,
撮了点铁观音,准备泡茶。洪哥以前爱喝龙井,后来改口,对铁观音兴致颇浓。这
一点,小毕最清楚不过了。掸完灰尘,洪哥才进了展厅,这是公司的纪律,不能违
反。
展台上停着几大系列的新车,外国牌子。车身上流淌着一种静谧的光泽,比天
鹅绒还柔软似的。洪哥问,最近咋样?天太热,淡季,卖出去几台,但修理厂的生
意不错,一天能接待十几个单。小毕回说。洪哥端起茶,啜了一口,嫌烫,又搁了
回去。见小毕局促的样子,洪哥笑说,呃,我最近太忙,拉不开栓。小毕说,赌博
不好,我斗胆劝劝哥,别再赌了,你脸色也这么难看。这话太呛人,但洪哥没反驳
下属的话,鄙夷一笑。
“喂,最近和乔丽还好么?”
小毕点点头,玩着手里的一串钥匙:“她们厂里一直在加班,从三月份开始,
连轴转,我都很少见到她了。”小毕一讲,鼻子都发酸。
“难怪你要值班呀,家里缺乔丽嘛。”
“哦,她还不知道我的腿受伤,没告诉她。”小毕破涕为笑,欣慰地说,“这
样也好,等她加班结束后,我也就康复了,省得她操心。”谈起乔丽,小毕的心中
总会有一个蜜团被戳破,流出隐秘的幸福来。这时,小毕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去了
值班室一趟,捧回一大摞邮件,准备交给老板处理。洪哥拧了拧眉,样子倦怠,并
不接。
洪哥说:“不用看,大多数是广告,你自己看着弄吧。”
“有一封是乔丽的。”小毕说。
“乔丽的?”
“对呀,从美国马里兰州发来的,前两天刚收到。”小毕俯下身,开始翻一堆
信件。又说:“哥,你前半年不是告诉我,从美国寄来的信写的乔丽的名字要单独
交给你么?”终于找见了,刚递过去,洪哥却用手臂隔开了,还恨恨地说:“妈的,
撕了。不,干脆烧掉吧,眼不见为净。”
小毕怔忡着。
洪哥没在意他的表情,点完烟,在展厅里视察了一圈。小毕泼掉凉茶,又续了
水。洪哥说过,铁观音要趁热喝,烫嘴最佳,千万不可久泡。这工夫,洪哥进了一
趟董事长办公室。出来时,竟换了一身衣服,T 恤衫,料子裤。头发和脸都洗了,
湿漉漉的,连下巴也千干净净,显然刮了胡子。洪哥问:“有好车没?”
小毕回说:“有一辆日产GT-R跑车,下午刚修好,说好后天来取车的。”又追
加一句:“熔岩红!”小毕了解老板。洪哥喜爱红色,像他身上的那件T 恤,看上
一眼就感觉燥热。洪哥吩咐说:“哦,你开出来吧,我晚上用。”
“刚修好。”
“我没车了,车都输光了。妈的,最近手气背,一事不顺,事事跟我作对。”
小毕为难极了:“那个女人不好惹,万一碰见?”
“怕什么?修好了,开出去试一试,正常的。”洪哥口气笃定,下巴一挥,意
思让小毕赶紧。忽然又改了口,抿嘴笑道:“算球了!你腿脚不利索,还是我去开
吧,你忙你的。”
“我可以开的。”小毕主动请缨,像往常一样。
“你小子,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洪哥笑眯眯地骂,其实态度
里含着一种欣赏和信任。“你怕我把车搞坏了,你不放心吧?也好,你去开,把我
送到凯宾斯基酒店,你再回来值你的班。”边说,边望了望小毕的伤腿。小毕金鸡
独立,潇洒地转悠了一圈,豪气于云:“没啥!我在青海当兵时,有一次出了车祸,
比这回更严重,我躺了几天就可以开大卡车了。”洪哥点头同意了。小毕跑进展厅
后面的修理厂,从车库里将跑车掉头开出来,按了喇叭。
教父奔过来,用爪子叩打车门。还好,兜里剩一根双汇火腿肠,小毕扬手,扔
在了后院中。教父身子一挫,若离弦之箭,倏忽间消失了。
跑车驶上了滨河大道,往桥上开去。
凯宾斯基在南岸,锥形楼顶,顶上置放着一枚硕大的红“☆”,镂空,是一座
显赫的地标。此刻,暮色渐沉,公路宽敞,油门紧踩,令小毕感觉到异常拉风。洪
哥坐在副驾驶位子上,一直阴郁了脸,不吱声。小毕侧目瞧瞧,见洪哥的手伸出窗
外,一直在抓。风从洪哥的五指间漏了,漏得无影无踪,洪哥始终也抓不住一把风,
手虚虚的,很不踏实。小毕心说,呃,这和洪哥的赌博一个样,只见出的,不见进
的,赚来的钞票大多过了过手,在赌桌上打了水漂。洪哥咳一声,似乎咽下了一口
痰,淡漠地问:“喂,认识你几年了?”
小毕截铁道:“三年零一天。”
“这么清楚呀?”洪哥回身,诧异地盯视一眼,“人小鬼大,你八成天天掐指
头算呢。”
遇上红灯,车子停下来。
小毕微笑不语,洪哥却盯看着,等待答复。三年前的今天,小毕退伍不久,还
在一家高档酒店做保安员。小毕后来才知道,洪哥不光开了这家4S店,另有两个楼
盘和一家废旧金属回收公司,业务很广。那晚上,洪哥宴请有关方面的领导,送完
客,人已经烂醉。洪哥央求吧台打电话,喊代驾公司派一名司机来。深更半夜的,
电话响了几遍,却无人接听。恰好,保安部长认识洪哥,说你别找代驾了,现成的
就有。于是就把小毕搡过去,夸赞说,刚退伍的汽车兵,技术过硬,还在昆仑山和
可可西里跑过车呢。
半途中,洪哥下车呕过几次。风一吹,人彻底醉了,也没事先告知目的地。洪
哥躺在后排,鼾声如雷,一问三不知的样子。没了辙,小毕将奥迪A6停在滨河大道
的林荫道上,坐等黎明。
孰料,七点刚过,巡街的警察开着摩托车,打着闪,像发现了敌情。警察不给
面子,见车里酒气熏天,还掏出仪器来,专门让小毕吹了吹。小毕求饶说,这个死
胖子醉了,我负责代驾,但不知他家在哪儿,等一下他醒了,我就离开。警察威严
地说,不行,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么?
我没挡道呀。再说了,这么早,也没违规吧?
今天高考,半幅路要戒严,方便考生通行。警察准备撕罚单。
高考咋了呀?
咋了?你没上过学么?
这话戳到了小毕的痛处。
当初在凉州老家时,小毕的确参加过两次,没什么意外,均名落孙山。他爹也
不在乎,说你拿不了笔杆子,你就拿勺子吧,去学个厨子,将来也不会挨饿。小毕
气馁说,拿勺子还不如拿枪杆子,我去参军吧。这么着,小毕被分到了青海格尔木,
当了汽车兵。警察后来没撕罚单,小毕乖乖将车开到了黄河北岸,停在山坳下,蹲
在坡顶上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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