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下午时,洪哥终于醒了,吓出了一身汗,忙问,我的包呢?小子,我的提包呢?
小毕不吱声,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提包,四四方方的,塞满了百元大钞。小毕说,
你醉了,跟钱过不去,撒了一车,我帮你拾掇起来了,你数数吧。
我撒酒疯了?洪哥有点汗颜,他知道自己的毛病。
没!你可能怄气了,跟那帮人不对付吧?小毕将车开下山,顺着洪哥的指引,
停在了4S店里。小毕转身欲走,洪哥却拽住他,问说,你在那家酒店还有东西么?
行李,还是押金?
押了身份证。小毕如实回答。
我帮你去取,你现在留在这里,大家一起发财吧。洪哥说一不二,立即将展厅
和修理厂的员工们召集起来,将小毕介绍给众人。洪哥说,你先从修理学起吧,慢
慢熟悉一下,你是干这一行的好料子。
有时,晚上歇工后,小毕待在宿舍里,会不经意地想起这一幕。一想,小毕就
想发笑,呵呵,高考落榜了,其实碰见洪哥的这天,才是自己真正的高考日。六月
七日,小毕对这个日子充满感激,觉得它神圣无比,天赐一般。进了厂,洪哥对小
毕也格外垂青,时时提携他,无论公事或私事,总爱打发小毕去办,真当成了小弟。
出去应酬,洪哥偶尔让小毕开车。他在包厢里开席,但心思缜密,会在大堂里点一
小桌菜,小毕独自享用。薪水蛮高,比穿上伪军似的制服当保安强上几倍。遇上年
头节尾,洪哥还悄悄塞个红包,很肥的红包。有几次,洪哥出差,嫂子打来电话,
急吼吼地说,小毕,家里没醋了,没酱油了,赶紧买一包回来,菜都下锅了。小毕
跑出一头汗,把东西送回家,揶揄说,嫂子,这不是醋和酱油啊,这比脑白金还贵,
汽油又涨价了。嫂子一脸的无所谓,还嗔怪说,真没想到,连兰州这么小的破城市,
堵车还这么严重。话虽这么说,但彼此间的关系日渐亲密,没拿小毕当外人。
心里一直狐疑着,但始终没觅见合适的机会。那一次,去甘南草原出远差,洪
哥被藏族兄弟的青稞酒撂翻了,一路上傻笑,唧唧歪歪的。小毕问,你干吗对我这
么好呀?洪哥说,你就是—块搞车的料子,天生的。除了这,还有呢?洪哥说,你
还比较忠诚,有你在,我就放心。小毕紧踩油门,心情像窗外的草原,一下子天高
地阔起来,辽远无限。义问,当初你那么果断,口气蛮硬,你究竟看上我哪一点了?
洪哥拍了小毕的脑袋,申斥道,妈的!那一包现金六十万,对家不敢收,你照看了
整整一夜,一张没丢,还叫老子考察个屁哟。小毕喜滋滋的,心说,我刚才在拉卜
楞寺里点了酥油灯,还在贡唐佛爷的金塔前发了愿,专门为你洪哥祷告的,你还不
知道吧。——此刻,洪哥一直在等回话。显然,他被小毕的精确算法唬住了。小毕
卖个关子,等绿灯放行后,才慢悠悠地说:“这两天高考,所以才记得牢。”
洪哥忽然暴怒道:“妈的,别提高考了。”
“咋了你?”
“没咋!反正一听这个词,老子脑袋就肿了,恨不得撞车,点火爆炸算了。”
洪哥捶打着玻璃,冲着窗外的一个司机发怒,“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撞死你,臭狗
屎。”小毕拨转方向盘。驶上了桥,省得冲突。洪哥没在意这是客户的车,掏烟,
贪婪地吸食,害得小毕打开了全部窗子。洪哥平静下来,沮丧地说:“虎子没去考
试,把准考证撕了。”
小毕急踩刹车:“什么?撕了?”虎子是洪哥的独子,小毕见过几面。
“撕了!”
“呃,难怪你脸色这么差。”
洪哥抽到了头,没扔掉,却将烟蒂捏在指尖,慢慢捻灭了。小毕蹙了蹙鼻子,
仿佛能嗅见皮肉烧糊的味道。心说,气坏了,绝对!洪哥静默了许久,咬牙道:
“有其母,必有其子。小混蛋,把准考证撕了,几天前就跟他妈去了上海玩,还蒙
骗老子。我下午才知道的,班主任训了我一顿。像骂孙子一样。”小毕回觑一眼老
板,心里挺纠结,不知该怎么劝。小毕含混说:“哎哟,这天大的事呀,嫂子咋也
不明白呢。”
“乔丽对你好么?”洪哥忽然怪怪地问了这么一句,挺唐突。
“还行!”
洪哥说:“小毕,你记住哥哥今天的话,掏心窝子的话。—个男人,甭管玩得
多大,多牛逼,身边没个好女人,没有举案齐眉的话,一切都扯淡。”唏嘘一阵儿,
洪哥的手抚过来,搭在小毕肩头上,嘱咐说:“你赶陕和乔丽办了吧,再别拖了。
乔丽那么乖的女孩,真少见,别让这个臭染缸给脏了。”又说:“房子的事别担心,
先租上一间结婚,租金我来掏,你和乔丽去选地段吧。”
“谢谢哥!”小毕哽咽一下,“那虎子呢?”
洪哥呵呵一乐,很勉强的样子,苦笑说:“天下雨,娘嫁人。连准考证都撕了,
你说我还挂念什么。—个耳光!知道么,这是一个大耳光,我被彻底扇晕了。”洪
哥不罢休,真给自己甩了几记耳光,像说明书。
拐过弯,进了凯宾斯基庭院,排在一溜车队后边,等待打卡进门。小毕看见了
洪哥脸上的指印,心一疼,恨自己无能,真该替洪哥挨上那儿巴掌。这时,手机响
了。小毕狐疑地望了望洪哥,洪哥也在看小毕。小毕一激灵,才意识到是自己这里,
忙从兜里摸出来手机,喂了一声。没听几句,小毕很生气地说,现在开车,不方便,
等一下打给你吧。洪哥不动声色,看小毕表情尴尬,冷淡地问:“给乔丽买的?iPhone4?”
小毕说是。
“你小子,终于学会哄女孩子了,长进不小呀。”洪哥拍了拍小毕的头,月光
激赏,“嗨!这下乔丽准高兴了,多少钱买的?”
“六千。”
“嘁,美国佬太宰人啦。不过,乔丽喜欢就好,值当!”说完,洪哥下了车,
进入酒店。
应该是这个女孩吧,小毕心猜。
又观察了一番,小毕再次肯定,所以按下喇叭,嘟嘟,嘟嘟嘟,三长两短,下
意识的。女孩听见喇叭声,撩了撩头发,慢慢踱过来。小毕将玻璃移下一截,窗外
的燠热扑面而来。女孩探过头,明眸皓齿地问,喂,是你么?小毕说,那你再拨拨。
如果我身上响,你就上来吧。女孩知道这是一种回答,没错的,忙拉开车门,一屁
股坐在副驾驶位子上。女孩像台肉做的锅炉,带进来一股燥热,怨怪说,停车场那
么大,你偏偏龟缩在角落里,这么暗,找了你几圈了。真是你么?
你别拨了,就是我。小毕直起腰,往裤兜里摸去。女孩并不在意,瞪大眼睛,
审视了一遍车内,又仔细摸了摸仪表盘。小毕把黑色的i-Phone4掏出来,递给她,
女孩却不接。幸好,洪哥临走前落下了烟盒,小毕老练地点了一支,衔在嘴角,掩
饰住内心的躁乱。软中华,小毕听说是中国最好的烟,抽起来却像草,没意思极了。
顺着窗缝,扬手扔了出去。女孩脸上的欣喜逐渐退了潮,赞美说:“喂,开起来一
定很拉风吧?拉风少年,你绝对。”
“一般般。”
“当然,你有了,你就可以这个口气嘛。”女孩似乎忘了见面的目的,也没有
陌生人之间的那种矜持,一惊一乍的。又问:“哪国的?”
小毕刚好昨天查过资料,从网上搜罗了一堆信息,此时可以派上用场。于是说
:“日产GT-R跑车,刚上市的。上半年的上海车展,一共才推出七辆,一刻钟不到
就被瓜分光了。”女孩转身,撅起了屁股,开始摸后排座位:“难怪!连塑料都没
撕掉,刚开不久吧?”小毕自负地说:“刚开始不能太躁,磨合期,昨天刚做了保
养。你闻闻,车里还有一股皮革的膻味。”女孩真的闻了,蹙起鼻子,嗅了一圈。
“多少钱?喂,你爸妈送的吧?”小毕摸了摸下巴,有一粒粉刺,忙确定了方位,
指尖慢慢挤,轻轻掐。“一百五十多万,不过手续还没办齐,还得花销不少呢。”
对第二个问题,不知者不怪,小毕自然不便作答。女孩怔忡一番,表情扭曲地惊叹
道:“哇塞!把我卖掉,也买不来这辆跑车哟。”小毕瞧着她浑圆的臀部,像下弦
月的弧线,暗中吹了一口气,揶揄说:“那咱俩换,一对一?”女孩扑哧笑了,闪
电般地掐了一下小毕胳膊上的肉,泄气道:“呸!想得美,那我不是人财两空么。
这样赔本的买卖,除非脑子进了水。”小毕从不吃亏,尤其在嘴上,又讽刺说:
“那你卸我一个轮胎,恰好是你的价码。我买你?”女孩忽然躺在椅子上,阖上双
目,长叹一声。
“什么色的?”静默许久后,女孩忽然发问。
“熔岩红。”
“刚才天黑,我真没看明白。”
小毕了若指掌。况且这个话题是他的专业,毫无疑难。小毕说:“不是一般的
红,大红、火红、枣红都太俗了,是火山喷发,岩浆从地下涌出来的颜色,太阳的
颜色。日本鬼子搞的,跟他们的膏药旗—个样。”
“我想哭,真的。看见这种颜色,我就想哭一鼻子。”
“干吗呀?”
女孩真的哭了出来,抽抽搭搭,眼睛里敷了一片泪。女孩伤感不已,嗫嚅说:
“呃,别人都那么热烈,那么红红火火,像岩浆一样烫。妈的,只有我是凉的,什
么都凉,一点点起色也看不见。”女孩的脸上搁着真实,愤怒也如此由衷。小毕不
知怎么安慰,甚至开始慌乱,匆忙抽了一张面巾纸,塞在女孩的手里。女孩忽然打
掉了,怨怼地说:“什么都凉透了,他妈的,包括心。”
“心凉了,人也要完蛋。”
“去去去,你压根儿没心。”女孩抢白道。
“你叫什么?”——本来是来交接手机的,见了面,寒暄几句,一拍两散,小
毕忽然觉得没这么简单。女孩像一道微积分试题,横在眼前。小毕又问:“怎么称
呼你?”
“今晚上,谁也别问谁的名字,好不好?”
“今晚上?”小毕诧异道。
女孩蓦地起身,拧住小毕的耳朵,大言不惭地说:“送佛送到西!连这个简单
的道理都不懂,还出来混,混什么混呀?”身子一侧转,拽动了腿,小毕忽然龇牙
咧嘴了半天,钻心的疼。女孩又说:“别看你开了一辆拉风的跑车,呵呵,我瞧出
来了,瓤子里还是一路货色,色鬼,小淫人,想套瓷,想揩我的油吧?”小毕的脸
登时发青,挥起拳头,停在了半空中。女孩经见不怪,眨眨眼,一副奈何不得的样
子。小毕换了手,将iPhone4 递过去,低声说:“滚蛋!”
“No,我不要。”
“于吗不要?一下午你打了上百个电话,我快烦死了。”小毕叱道。
“咦,我有另外的手机。”女孩掏出一个诺基亚,晃了晃,又无辜地呻吟道,
“干吗凶巴巴的?相信不,我现在可以打110 ,告你抢劫,劫财,劫色。”
“滚一边去。”
“偏不!”
小毕将iPhone4 扔她怀里,不再搭理。头支在方向盘上,郁闷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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