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一段,乔丽始终加班,得了空,便用短信催促小毕,说房间的电快用没了,
让他去买电。小毕一直拖,问题在腿上。因为受伤,打了厚厚的石膏,小毕连出租
房都没回过,连班倒,晚上就睡在值班室里,将就了许多天。
早上休息时,小毕打车去了缴费点,给卡上充了值,再—瘸一拐地去了市区的
医院。门诊治疗室前排了长队,乌泱泱的人挤满了走廊。其实,还不到拆石膏的日
子,小毕就想问问大夫,伤口发痒,痒得钻心,像石膏下养了一大群蚂蚁,能不能
开一点止痒的药水。一看病人们抢购似的,小毕便打了退堂鼓,准备离开。
手一撑,从塑料椅子上起身时,小毕看见了一只黑色的苹果iPhone4.这样,小
毕又坐下来,不为问诊,专心等人来找手机。手机开着,等了将近一个钟头。既无
来电,也不见失主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大呼小叫地询问。医院门口有保安员,小毕
清楚,绝不能肉包子打狗,随便交给那一帮穿伪军制服的家伙。他做过保安员,明
白他们的品行。小毕揣着苹果机打车回去,刚停在黄河北岸的4S店门前时,手机忽
然响了,当然是失主的。
我在北岸。我不能给你去送,你来取吧。小毕说。
去不了,我在南岸。
我有伤,腿脚不方便。小毕对女孩子一般都客客气气的,态度温和。
那好,咱们再约吧,但你千万别关机!
——整个下午,铃声不断,小毕兜里的苹果机像一只破闹钟,时时尖叫。失主
不放心,随时查岗,对小毕监控得紧。小毕后来关过一段,但换位思考,忙打开了,
以前,乔丽也丢过一个国产的,害得她水米不进,哭过好几回,丢了魂似的。小毕
从失主的口气里,也听出了乔丽当时的情绪,便不想逗她。傍晚前后消停了一阵,
小毕刚到凯宾斯基时,苹果又“熟”了,乱叫一气。
我在南岸,在凯宾斯基的院子里。小毕说。
呀,我也在附近。
女孩的颟顸令小毕沮丧,一个谢字没得到,居然还扬言报警。去他妈的,小毕
的牙缝里进出脏话,牙也痒痒的。女孩没心没肺,偷偷挠小毕的胳肢窝,服软的表
现。小毕带着愠怒,拒之千里,截铁地说:“我宣布,你在车里是不受欢迎的人,
爱干吗干吗去。”女孩根本不搭理,身子一摊,惬意地躺下了。“告诉我,你是干
吗的。赛车手,像韩寒?还是富二代?”小毕回说:“我是司机。”女孩哎哟一叫,
亢奋地说:“别瞎掰!买跑车都是求刺激的,谁还乐意雇个司机,坐在一旁傻乐呀。
喏,那就好比把女朋友介绍给强盗。自己待在旁边看他们做爱,谁信呀。”小毕颓
丧万分。俯身打开右侧的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女孩忽然说:“等等!”关了车
门,口气凝重地说:“你用过我的手机?”
“接听你的指示。”
“不!你翻看了我的资料,彩信、照片和邮箱。”女孩仔细检查着,像问罪。
小毕聊赖地说:“看了。我得找见机主,才好完璧归赵么。”
“哇塞!你肯定窥视了我的隐私,我发誓。”
“你机子里有艳照?”
“差不多。”
女孩快哭了,头甩起来,仿佛她是纯贞教母一样:“本来就预感不好,果然这
样。我就说么,天下哪有好心人,捡了iPhone4 还能还回来的。呸!”在修理厂,
类似的难缠顾客,小毕曾遇上过几位,知道什么时候强硬,什么时候赔笑脸。小毕
想,她和教父该是一对货色,属狗的,说翻脸就翻脸,不识好人心。心说,要是再
有一根双汇就好了,扔远一点,让她去叼,自己也趁机开溜。念想至此,像发了咒
似的,小毕顿生厌倦。
女孩忽然打开包,扔给小毕一盒酸奶,她也拿出一盒,插上吸管,喉咙里一阵
鸭子戏水的声音。小毕笑了,心说,掺了蒙汗药吧,不像劫色,多半是冲着日产GT-R
来的。晨报上老有这样的报道,跟我玩,嫩了点。小毕将酸奶扔在一边,面呈急色,
断喝道:“我该走了。”
“也好,”女孩一喜,洒脱地说,“冷气足,真太舒服了。恰好我今晚没事,
你带我去战备公路上兜兜风吧?”
“老子没空。”小毕用了洪哥的口吻。
“随你!”
请神容易送神难。小毕问:“喂,你刚才说到了艳照,究竟咋回事?”
“你好奇?”
这时,小毕抬头,忽地看见了洪哥。
洪哥站在凯宾斯基的门厅前,东张西望,嘴角的一粒烟头黑了,红了,又黑了。
小毕忙矮下身子,藏在仪表盘下。女孩偎过来,身体热辣辣的,让小毕出了一身汗。
小毕为掩饰窘态,绾起裤脚,整理起石膏两头的纱布,空气中布满了药和伤疤的陈
旧气息。女孩见状,咿呀一声:“你受伤了,挺严重,腿一粗一细的。”小毕果决
地说,“你帮我瞧瞧,纱布上有血没血,刚感觉伤口又挣破了。”女孩埋下头时,
小毕遂拔长颈子,再去打望洪哥。
一辆的士驶停,洪哥满脸堆笑,搡开红衣门童,先自打开了车门。
小毕没见过这个女人,眼生。给洪哥服务了三年,宴会,K 歌,钓鱼,郊游,
赌局,喝茶,吹牛,不管任何场合,洪哥的身边从不缺女人,走马灯似的。平时有
规矩,客人不太重要时,小毕也会坐在包厢内,帮着斟酒沏茶。小毕亲见的,洪哥
发怒时,身上有雷霆之势。一语不和,动辄将酒水或茶泼在女人们脸上。女人们还
紧着道歉赔笑,哄他消消气。有几次,洪哥像雄狮一样动怒,将一沓钱塞在女人的
乳罩里,命令她滚蛋。小毕清楚,她们都挺正点,公务员,老师,电视台主持人,
艺术院团的,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女人。晚上回了家,小毕搂着乔丽,将冲突的
情景说给她听。乔丽却见怪不怪的,说体谅一下洪哥吧,他压力大,一河滩的事,
身边没人能替他分担。只当是发泄发泄吧。小毕问,那嫂子呢?干吗不说给嫂子听,
枕头边的人最可靠了。小毕将乔丽埋在怀里,十分不解。乔丽却振振有词,说这就
是洪哥的大爱,不想把外边的腌臜带回家中,拖累妻子,这才够男子汉。
眼前的这个女人雍容华贵,亭亭玉立,像被灯光抹上了一层蜂蜜水。
小毕眼生,却又觉得似曾相识。洪哥打开的士的后备箱,拎出一只拉杆箱,又
接过女人的外套,挂在臂弯里,洪哥像个门童,屁颠屁颠地跟在女人后头,径直穿
过灯火辉煌的大厅。小毕忽然拍拍女孩的背,愣怔地问:“喂!前一阵有个电视剧
特火,叫什么来着?”
“《北风那个吹》。”
“不是。”
“《幸福来敲门》吧?”
“不!”小毕抠着太阳穴,上天入地地搜索一番,茫然道,“古装戏,玩穿越
的,一会儿今天,一会儿唐朝。女主角更神,把一台笔记本电脑背到古代,送给了
皇帝,皇帝赏她做了嫔妃总管,等于现在的妇联主席。胡编乱造的,就这部。”女
孩一脸木然。透过落地的玻璃窗,瞧见洪哥和客人进了电梯。小毕登时如释重负,
放倒了座椅,将双腿搭在了仪表盘上。女孩盯看着小毕,狐疑道:“干吗问这个?”
小毕忽然张冠李戴:“刚想起来,你长得像那个女主角。”
话未落地,女孩忽然鹞子翻身,骑坐在了小毕身上。
女孩像厂里的熟练工,等车悬空后,才站在地槽里,接着型号和图纸,开始检
查和大修。小毕枕着手臂,双目紧锁,徜徉在想象之中。
这时,洪哥和客人一定出了电梯。门卡刺啦一声,进了客房,插卡取电。豪华
套房,吧台上摆着一束鲜花,茶几上有一篮鲜嫩水果,冰桶中镇着一瓶拉菲或本地
的紫轩。不用说,从落地窗望下去,夜晚的黄河像一条挤满了珍珠和钻石的长河。
不开空调,洪哥推开了一小扇气窗。河风像一匹柔软的动物,忽然扑面而来,吹在
身上麻酥酥的,令人微醺。接着,洪哥一定还打开了音乐。音乐声也麻酥酥的,飘
进耳朵里,让人什么也不想,左耳进,右耳出,身体会轻飘飘起来。
小毕心猜,此刻客人呢?哦,她是个大美女,好像刚下飞机吧,一定出了不少
的汗,脚都快肿了。此刻,她准保进了浴室,花洒里喷出的水,像一阵春天的酥雨,
绝对把心都浇透了。她样子优雅,从墙上的软瓶里挤出一点浴液。很快,她的头发
就被一团泡沫淹没了,说不上是她本人香,还是洗澡水散发的香气。一刻钟后,女
人裹着浴袍,湿头发也盘起来,光脚站在地毯上,望向窗外。当然,洪哥这时会端
着两杯红酒,款款走过去。从后面拥住女人。女人假装挣扎了一下。忽然间,浴袍
掉了下来,酒也洒了。
除了电影看得太多,小毕这么想是有根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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