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乔丽扔下小毕,胸脯涨足了气,奔进卧室,一头栽在床上。床板嘎吱一声,像
受大刑。小毕登时空慌起来,蹲在地上,把脑袋插进了水盆里,憋了十几秒。心说,
本来是站她一边的,表述不清,呵呵,让她抓住了把柄。憋清醒了,小毕狮子甩头,
也蹒跚进去靠在了床沿边。小毕闻见了乔丽的体香,还夹杂着夏夜里的汗腥味,诱
引着他。小毕刚将手捂在乔丽的臀上,乔丽蹬了一脚,端直踹在了石膏上。小毕撕
心一叫,中弹似的仆倒,恰好压在乔丽身上。
“别碰我。”
“警察管不了。你看你,自己也湿了。”小毕顽劣道。
乔丽忽然起身,抹着泪,一个劲地嘟哝说:“不行,真的不行。”薄暗中,小
毕发现乔丽的拒绝并非生气的缘故。她瑟缩着,往远处挪去,仿佛小毕身上带了木
马病毒。小毕赌咒说:“我骂你老板呢,你干吗挡驾?你也不想想,他一个戒指卖
多少钱呀,才给你区区三毛,纯粹剥削嘛。”乔丽哭咽着说:“公司也是从温州老
板那里外包的,挺不容易,一枚戒指赚两块,我还占七分之一哪。我够满足的。”
小毕明白,女人一般是没有全球意识的。她们搞不懂南北回归线,搞不懂鲸鱼
不是鱼,搞不懂企鹅不在北极,她们尤其搞不懂自己,只盯着眼前针尖大的一丁点
利益。小毕开导说:“呃,省略温州老板不说,这一枚戒指即便是包金的,赝品,
仿造货,卖到伦敦和巴黎去,再卖到纽约和东京去,多少呀?”乔丽回说:“老板
打听过,据说值三十五英镑。英镑比美金贵吧?”小毕击了一下拳头:“喏!这不
结了,事实如此嘛。‘”可这一单活来得真不容易,求爷爷告奶奶的,才接上的呀。
“乔丽止了泪。
小毕说:“对!兰州人傻,价贱。”
“别这么讲。毕竟,这一款戒指是威廉王子和凯特结婚用的,赝品也好,仿冒
也罢,人们花一点点钱,图个吉祥,留个纪念嘛。”乔丽善解人意,这是她一贯的
毛病。乔丽说:“我们车间专做这款戒指,另外的几个车间还做印花瓷碟、扑克牌、
气球、男女内裤、面具、T 恤衫和人字拖鞋,上面都贴了威廉王子和凯特的头像。
知道么,卖疯了,温州老板几次来视察,说全世界都是Madein Chinao ”
小毕明白这个英语短句,但不忍去泼凉水。
乔丽又说:“兴许,这一款戒指真能带来好运,说不准。”
“什么好运?”
“童话呀。”
“三毛钱,连童话书也买不了一本,做梦吧。”
“毕小刚,你这人太倒胃口。”乔丽的愤怒一般会集中在指甲皮上,掐得很准,
撕不下皮,但能留下电击般的暗伤。小毕挣扎一番,忙双手合十,频频告饶。乔丽
面露红光,畅想道:“谁不乐意像凯特那样呀,从一个灰姑娘变成王妃,披着雪白
的婚纱,穿上水晶鞋,住在宫殿里,还有那么多的人周围伺候着。喏,光想一想就
让人发颤。”乔丽可能哑巴久了,此时像一本翻开的字典,絮叨说:“公司的墙上
挂满了电视,天天在播大婚的录像,一遍又一遍地播。我都快背出来了。几点几分,
金马车出发;几点几分,西敏寺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几点几分,王子殿下给凯特戴
上了戒指;几点几分,站在白金汉宫,来了一个阳台之吻。真的,小毕,我不哄你。”
小毕的记忆也被唤醒了,脑子里在过电影。小毕记得,婚礼的花车是一辆劳斯
莱斯,黑色,八缸,纯手工打制的。只允许各国的王室订购,是贵族的象征。否则,
你就是掷下一张天价支票也白搭。乔丽继续说:“温州老板介绍说,婚礼的当天,
全世界有二十亿观众在看直播,呵呵,等于一个半的中国人呀。老板的金牙都快笑
出来了,二十亿,差不多都是我们的潜在客户呢。”小毕总爱抬杠,心里不服气,
叫板说:“这下赚美了。”
“什么?”
小毕说:“也不知洋鬼子搭礼不?要是搭的话,一人掏一个份子钱,按一块英
镑算的话,真就赚美了。”小毕觉得应该用比喻句,遂说:“那个灰姑娘凯特,摸
到了世界上最大的一单头彩。婚礼是干什么的?婚礼不就是坐上了金马车,去西敏
寺兑奖嘛。西敏寺就是大乐透总部,大主教就是法人代表,他不盖财务章,转账支
票就兑不了。凯特不戴口罩,不戴墨镜,也不穿蜘蛛侠的衣服,公然炫耀,招摇过
街,眼热死你们啦。你们呀,顶多是一群无辜的彩民朋友,垫底的,只懂得往奖池
里扔钱。”
“我才不嫉妒人家凯特。她也不容易。”
小毕鬼祟道:“呵呵,你摸到了我,我就是一个末奖。值五块,一碗牛肉拉面,
另加一个茶叶蛋,刚好。”
“我喜欢你这个说法,小毕。”乔丽说。
“她爹以前还是个矿工呢。喏,十个指甲黑糊糊的。”摊开手掌。
“不厚道吧。”
小毕在兴头上,一时刹不住车:“呵呵,我爹在凉州城,好歹也是个吃粉笔灰
的。我未来的老丈人,起码也在天水的麦积山石窟下开了个烟酒铺子,生意不错。
我和你门当户对。关上门,凯特当威廉的王妃,你才是我的公主。想那么多,你又
要犯晕的。”薄暗中,乔丽瞪大了眼睛,表情肃穆,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小毕让她
看得直发毛,嘴巴问了问,却没有发声。乔丽跪在床上,一寸寸地膝行过来,贴住
小毕。乔丽的身体很烫,脸上孵出了一层细汗,胸脯也忽闪忽闪的,像在发表意见。
小毕听懂了,刚要开始动作,乔丽却命令道:“亲我!”
小毕正中下怀。
舌头咂巴着,翻卷着,像两个失散已久的亲人,再次重逢。小毕将乔丽塞进怀
里,一团隐秘的蜜汁又被戳开了,上下漫漶,流布一身。认识那么久了,乔丽第一
次主动,还用了刘胡兰的口气,视死如归。小毕感动连连,眼睛里究竟是汗,还是
泪,多半已顾不上了。突然,小毕停了下来,身体一怔,舌头也登时僵硬,口腔里
埋着一粒东西。乔丽把嘴抽离了,停在小毕眼前。
“请你亲自给我戴上,现在。”乔丽说。
小毕用舌尖拿了出来。
“右手!”
湿漉漉的,带着小毕的口水。
“无名指!”
夜黑下去一尺,但乔丽的眸子亮了一寸。
小毕在暗中摸到了乔丽的手,自左至右,顺利找见了第四根指头。不用看,手
其实知道方向。小毕贴着乔丽的脸,看见她的眼睛越来越深邃,一点不对眼,挺正
常的。终于,小毕摸到了乔丽的指根,转了半圈,将一粒石子般的东西朝上,妥定
了。乔丽抿了抿嘴巴,俯身而来,搭在小毕的耳朵上,悄声说:“咬了咬牙,我硬
买了一枚,四百八十块,内部价。”
小毕点头,像签字似的。
“喂,还要说一句话的。”
“什么话?”
“明知故问么。你又不是没看过好莱坞的电影,一定要说那句话。”乔丽的指
甲仿佛灵巧炸弹,准确地找见了小毕的一块肉,掐出了哀求和饶命声。小毕嘟囔了
几遍,终于说了出来。乔丽满意了,又搭耳过来,羞涩地说:“我怀孕了,小毕。”
这时,小毕兜里的手机响了。
声音太吓人。一只快耗光了电的手机这样狂叫,真不识抬举,也好像有点神经
错乱了似的。小毕搂住乔丽,一齐跌倒,双双躺在了枕头上,脸碰脸。小毕打开电
话,金刚怒目地喂了一声。小毕听见了—个女人的咆哮。
“谁呀?”
女人狂躁地说:“小毕,见到洪志平了么?狗娘养的,我找了他一晚上,电话
关机,联系不上,也不知死哪儿去了。喂,看见洪志平,让他赶紧给我回话。‘”
妈的,你究竟是谁?“小毕顿时翻了脸。
“我是艾米丽·陈,陈曼娟。”对方说。
“嫂子?”
小毕一骨碌翻身坐起,换了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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