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拉门先生在波顿大酒店门口,那个夏天戴城的旅游生意很差,他穿着红色的制
服,戴着水果罐头一样的帽子,还有一副白手套,像个仪仗队的士兵,或者是马戏
团的小丑。宾馆里有冷气,但他不得不站在门口,接受着外面的热气辐射,汗流浃
背,面带微笑。对此他无怨无悔,因为想攒更多的钱。
那一带是城市新区,道路宽阔明亮。路旁的树是新栽的,城市最初的一批高楼
在这里逐渐竖起,里面全是外贸公司。拉门先生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两年之内攒
够钱,开一家气派的舞厅,如果钱不够他可以去借,然后一边拉门一边经营他的舞
厅。他想着这件事就像夏天昏了头的午后,被高温胁迫着做梦。也有人劝他实际点,
他说这种事情本来就很实际,时代不同了,人人都想发财,但发财的机会越来越少,
市区里的店面租金都涨到令人咋舌,市场正在淘汰你们这些不敢下海的人,听说很
快就会有股票,你们知道股票吗?那些外国人都买股票发财。
他站在酒店门口。当时很多人为了开开眼界,都去波顿大酒店门口转一圈,都
看见了他,对着他咧开嘴巴大笑。人们都觉得滑稽,那些走进宾馆的人又不缺胳膊
少腿,凭什么要拉门先生给他们开门,给他们提箱子?这在劳动人民看来简直完全
资产阶级。拉门先生就对他们笑笑,说:“进来呀,里面有冷气。”这些人冲着他
摇头,里面太豪华了,进去喝杯水都得十块钱。拉门先生说:“Shit,乡巴佬。”
他挣钱的方式是别人学不会的,瞄准那些拎着箱包的外国人或是港澳人,纸袋
子也在他的目标之列,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箱包已经在他手里了。酒店也
有中国人,他不理,因为中国人你就是给他表演拿大顶,都不会有踢不死,中国人
没这习惯。拉门先生说,这不是因为他们穷,而是没开化,他们刚刚离开一个打砸
抢烧的世界,他们来酒店简直像他娘的避难的。
那顶该死的罐头帽子,夏天捂得他脑袋发晕,他索性把头发都剃光了。光头拉
门先生也是很帅的,每到吃饭的时候,他躲在休息室里,摘下帽子,从里面掏出各
种各样的零钱,一边笑,一边把钱转移到自己的更衣箱里。有时他会觉得很疲倦,
坐在凳子上,把光头靠在更衣箱上,抱着他的帽子,想一会儿那个叫顾小妍的女孩。
每一张零钱都是他走向她的一步,更近了,又仿佛更远了。如果他此时不慎睡着,
她就会飘到空中,让他跑到一个前面空无一人的位置上。
姐姐曾经去找过他,她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里,穿着他送给她的蓝色连衣裙,
无聊地晃动着膝盖。拉门先生说他进去换件衣服,过了一会儿他跑出来,露出一个
青茬光头。姐姐心想这也太过分了,比谁头发更短吗?不过总比戴着罐头帽子好看
些,她根本不知道那顶帽子的功用。
她来找他借两千块钱。拉门先生给自己点了根烟,费劲地抽了一口,问:“是
不是给你新男朋友啊?”
“你怎么知道的呢?”
“你弟弟都告诉我了。”
姐姐说:“是啊,是给他的。我找不到人借钱,只能来找你。不过他不是我男
朋友。”
拉门先生又高兴了,他说:“我只有一千,给你,不用你还了。”
姐姐说:“给一千我还得再找人去借,不高兴费事了,两千块你拿得出来的,
都给我。我会还你的。”
这时拉门先生把香烟搁在烟缸上,站了起来,他盯住一个走进大堂的人,此人
怀里抱着一个袋子。拉门先生友好而敏捷地试图抢过袋子,此人操着一口粤式普通
话气急败坏地说:“别抢啦,这是我刚买来的古董,瓷器啦——”拉门先生说:
“林先生,我帮你拎上去。”林先生说:“求求你不要帮我拎啦,你都已经下班了
啦,我给你小费啦。”就这样,拉门先生又得到了一张零钱,这次他真的走向了她,
得意忘形地伸手摘帽子,发现脑袋上是空的,他就把钱塞进了裤兜。
姐姐说:“就这样挣钱?”
拉门先生有点不好意思了,说:“我们这儿都这样挣钱。还有更过分的呢,我
有个同事被外国人直接带走了,做人家男朋友去了。”
姐姐说:“外国女人到中国来找男人?”
拉门先生摇头说:“那个外国人也是男人。”
姐姐看着他,想起从前,他还在外宾招待所端咖啡的日子,那时他还年轻,当
然现在的他依然年轻,但他不会再给她端咖啡了,也不会再吹着口哨穿着花色的夹
克衫跟在她身后。他那身制服实在是太像马戏团的演出服,仿佛是心花怒放地甘愿
承受一种羞辱,再将其转嫁到一切其他人的头上。他不自知,他只是一个门童,你
给他说什么诗啊、流浪啊,他都不懂。他只懂钱。钱就是他的梦想。
当初拉门先生还真跟着她去过大学,未经邀请,在里面逛了几圈,很快就有一
种挫败感。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拉门先生甚至还跟着她在教室里上课,他穿得比大
学生时髦多了,眼神轻佻,有点犯贱,一看就是来混事的。他在食堂跟着她排队打
饭,后面的女生嘲笑他:“哪儿来的社会青年啊。”人家可能是开玩笑,却触到了
他的痛脚。后来他自感羞愧,再也不来了,时不时写封信给她,也是言辞乏味,夹
杂着一些错别字,信纸信封都是宾馆里的。她拒绝回信,于是他只能在寒暑假的时
候出现在照相馆里,即便如此,她还是躲着他。
拉门先生不知道她的想法,以前他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后来又推翻了
这个想法,觉得世界大同,不应该自卑。他不知道她真的抱有了这种念头。他身上
有一种奇怪的自信心,觉得自己超前,大学生也好,有钱人也好,其实都不算什么。
如果姐姐说他的梦想只是钱,他一定会眨着眼睛说,我梦想的钱比你所估计的还要
多,另外,并不是每个有钱人都会愿意给你造一个舞厅的。可是她并不说,他只能
认为她就是爱上别人了嘛,这件事很伤脑筋。他现在一文不名,等他做了舞厅老板
就不一样了。
拉门先生看着她的蓝色连衣裙,心里又欢喜又凄凉。衣服有点旧了,这两年他
没机会给她买新衣服。他当然不会想到,姐姐这么打扮纯粹是为了顺利借到两千块。
他说:“明天我把钱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来拿钱。”姐姐终于有点露怯,生怕他冒冒失失来到蔷薇街上,可
能会引发一场恶战。那地方现在已经是硝烟滚滚了。
男孩找到拉门先生是说另一件事。
“我爸爸被强盗打了。”
拉门先生坐在休息室的凳子上,哼着他的歌:“我的好妈妈,下班回到家,劳
动了一天多么辛苦了,妈妈妈妈快坐下,让我亲亲你呀,让我亲亲你呀……”他从
更衣箱里掏出钱,数了一遍,对其中的大额钞票凌空一吻。男孩心想这个人真是堕
落得不像话,以前还会唱唱“莫妮卡”。
男孩说:“强盗打我爸爸了。”
拉门先生这才听见他的话,说:“报警啊,抢走了多少钱?”
“那个强盗不是强盗,他绰号叫强盗。”男孩说,“他是关文梨的前夫。”
“啊,就是那个一拳打瞎姘夫眼睛的人。我早就跟你爸爸说过,别惹那个女人,
他长得那么帅,什么有钱女人找不到啊?前年碧波饭店的女老板还说要嫁给他呢,
现在好了,人家自己养小白脸了。”
“那个打瞎了眼睛的独眼也来揍了我爸爸。”男孩说,“还让他写一万块的欠
条。”
“够乱的,这都什么事啊。你让他报警,敲诈勒索罪。”
“关文梨说如果报警,强盗会杀了我爸爸。”
“也是啊,社会上这种不要命的、破罐破摔的人最讨厌。”拉门先生说,“我
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那么欠条到底写了没有?”
“没写,我爸爸挺住了。”
“那一定挨了不少打吧。”拉门先生叹了口气,“过两天我去看看他,打成什
么样子了?”
“肚子上挨了好几拳。”
“那算个屁啊。”拉门先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那一年,我被康乐他们
一伙人把鼻梁骨都差点打断了。不过考虑到咱师傅快五十了,我还是应该去看看他。”
男孩说:“我可不是来找你去安慰他的,我要去和强盗谈判,你陪不陪我去?”
拉门先生这才把钱都揣进了口袋,想了想,又掏出一张十元,塞进男孩的裤兜。
他坐在凳子上,稍稍仰视着男孩。男孩很瘦弱,虽然也十六岁了,个头比同龄人矮
了半截,他身上的残疾更不用再多说。拉门先生拍了拍他的胳膊说:“你去会吃亏
的,我去也是。这种事情不是你该管的。”
男孩说:“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
他甩开拉门先生往外走,听到后面跟上来的脚步声,心头暗喜。拉门先生说:
“恭喜你,顾小山,你发育了。”
于是那个晚上他们走到强盗家门口,男孩事先打听好了,敲开门,里面点着一
盏灯泡,强盗和独眼都在灯下,收音机里播放着评弹,咿咿呀呀地唱着。男孩只说
了一句话,独眼就跳了起来,照着男孩脖子上拍了一巴掌。拉门先生打算劝开独眼,
双方抵在一起,力量不相上下。强盗走过来照着男孩的脸上打了不轻不重的一拳:
他倒在地上。强盗又照着拉门先生的脸上打了很重的三拳,拉门先生被独眼揪住了,
躲不开,挨了三拳之后满脸是血地逃到了街上。过了一会儿男孩也被扔了出来,里
面的评弹还没唱完。
拉门先生脱下衣服捂住脸上的伤,很镇定地说:“其实就算不打你,你也谈不
出个什么名堂,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我白陪你挨打了。”两个人一起往回走。男孩
忽然觉得心里透明透明的,挨打显然是意料中的事,他上门就是来找打,而不是什
么谈判。的确如拉门先生所说,谈得出什么名堂?他仅仅是想体验一下挨打的滋味,
摄影师当时所遭受到的羞辱。如果身体条件允许,他也会一拳抡回去,体验一下什
么叫斗殴,但他活到十六岁并没有获得这种机会,哪怕一次。
拉门先生看了看衣服上的血迹,说:“刚拿走两千,又打破了相,我最起码半
个月不能上班,再加医药费,三千块钱白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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