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男孩后来回想起来,自己这一生中很少有冲出去找茬的激情,体内有一股属于
十六岁的怒火,虽然他残疾而瘦弱,火仍然存在。不过他确实找错了对象,他应该
找个十二岁的小孩子,而不是强盗。
拉门先生挨打的事情,男孩偷偷告诉了姐姐,姐姐想了想说:“以后别去招惹
那个戆卵。”男孩说:“不去了。”姐姐说:“我说的是陈勉,不是强盗。强盗你
爱找多少次就找多少次。”男孩说:“你对勉子也太残酷了。”姐姐说:“你懂个
屁,要是不这样,他哪能死心?”男孩想到了罗佳,说:“你们女的对自己不喜欢
的男人都很残酷,可是这些男人呢,往往都很仗义。你那两千块钱还是他借给你的
呢。”姐姐说:“我会还给他的。”
牛蒡拿到了那两千块,这是一笔巨款,顶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足够他从戴城
玩到云南,再从云南折返回去玩到黑龙江。流浪就是玩。男孩心想他这下可以走了,
然而没有。他拿到钱时对姐姐说:“这笔钱我恐怕很难还给你了。”姐姐说不要紧。
诗人把钱揣进口袋的时候,连数都没数,也没有写任何欠条。
下午姐姐出去了,下起一阵大雨,她可能耽误在什么地方。男孩睡了个午觉,
起来看见牛蒡坐在钢丝床上,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床就像一块舢板,他是舢板上的
漂流者,而大海又在何处?男孩心中有点恶毒地想,这丫最好是坐着钢丝床直接漂
出去,拉倒。
雨还在下,屋子里凉爽了,男孩正眼打量牛蒡,他换了个姿势,有点像打坐。
男孩很突兀地问他:“你写诗吗?”
“有时候写诗。”牛蒡说。
“你写什么诗呢?朦胧诗吗?”男孩继续问。
“我不写朦胧诗。”牛蒡说。
谈不下去了,男孩心里想,他很傲慢,根本不屑于和我说话。在拉门先生身上
是绝无此种气质的,即使是他最看不起的乡巴佬,也会凑上去和他们聊几句,向电
影里的首长学习。俗气归俗气,到底还是亲切的。过了一会儿牛蒡问他:“你去找
过那个叫强盗的人了?”男孩点头。牛蒡说:“你应该带我去。”男孩学着他的傲
慢,说:“你去也打不过。”于是牛蒡也觉得谈不下去了,低头用手摩挲着脚背。
男孩说:“你什么时候走?”
牛蒡说:“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
男孩说:“我们这儿的事情你不用多操心。”
牛蒡摇摇头,不是否定男孩,而是像眼睛里人夏天至少可以穿条短裤站街上冲
凉,这家的男人,一个太丑,一个太美,都不想去招惹是非。洗澡犹如苦力,毫无
享受可言。每逢夏天,家里有个规矩,三个人轮流洗澡,每天有一个人专门负责倒
水。因为倒水很辛苦,洗好了以后不免又搞得一身臭汗,所以由专人负责比较划算
些,出汗也就出一个人(这个人当然是最后一个洗澡)。姐姐不想干这个,就给男
孩两块钱,替她服徭役。自从牛蒡来了,徭役的事情责无旁贷地交给了他。他跟着
一起洗盆浴,洗完之后还必须按照姐姐的要求,用消毒水把木盆里外擦干净,饶是
如此,还是觉得不太卫生。牛蒡自己也受不了,忍了几天,他终于拒绝盆浴,黄昏
时拎了一桶水到街上去洗淋浴。这家也出了一个敢于在街上洗澡的男人。薄暮之下,
路灯照耀,各家的男人穿着三角裤稀里哗啦,交情好的还互相搓背,挠个痒痒什么
的。忽然听见方屠户尖叫起来:“啊!有个女人也在洗澡!”
一群穿短裤的男人跑过来看热闹,后来发现不是女人,是牛蒡,他湿漉漉的长
发贴在背上,他细长的身体和三角裤,难怪猎艳高手方屠户看走了眼。众人一起嘲
笑老方,然后抱着胳膊欣赏牛蒡。
牛蒡弯腰,做了一个正面大甩发的动作,只有京剧里才看得到的那种。一头湿
发啪地抽在自己后背,露出他的青面獠牙,大骂道:“看什么看?”众人齐声呵斥
:“这乡下小子,太没规矩了。”牛蒡骂道:“我他妈的是省会城市来的,你们这
群大傻逼!一群神经病!”
这下所有人都感到羞愧了,蔷薇街民风淳朴,骂人都是拐弯抹角的,从来没有
像牛蒡这样。众人讪讪地继续回去洗澡,顺便嘀咕牛蒡这家伙到底什么路数,居然
这么嚣张。
牛蒡洗好了,很舒服地坐在门槛上,一边抽烟一边晾干他的头发。男孩很费劲
地搬出浴盆,听到里屋的姐姐在笑,黄花大闺女不好意思出来看男人洗澡,听是都
听见了。姐姐对男孩说:“你也出去洗吧,你连强盗都不怕,还怕这个吗?”男孩
咬牙横心,也拎了一桶水出去,再回家脱剩一条短裤,冲到街上,鬼头鬼脑看了一
圈,然后蹲下来用毛巾蘸着水把自己弄湿。屠户大笑:“这他娘的才是女人洗澡呢。”
男孩嗷地喊了一嗓子,站起来拎了水桶把自己从头浇到脚,这时听见身后的牛蒡在
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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