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半耳撩起袍子坐在成记茶寮时,还有一双基本完好的耳朵,也不叫陈半耳,
桑泉县人开始叫他陈半耳是以后的事,不过,由一双基本完好的耳朵变成残缺不全
的半耳,就是从他坐在成记茶寮开始的。
那天是个集日,桑泉县城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赶集的乡下人,叫卖声此起彼伏,
望着来往的人群,陈半耳的耳朵里嗡嗡响。已经到了正午时分,天空湛蓝,暮春的
太阳亮晃晃的,照得他饱满肥厚的耳垂红润通透。才坐了一小会儿,陈半耳觉得耳
垂烧痒难受,用手捏了一下。去年冬天掷色子把那顶狐皮帽子输给王四鬼后,耳朵
就冻着了,太阳一晒,耳朵像冰雪刚消融的土地一样开始骚动。右耳根一处发红的
牙痕,让这只耳朵看上去像被人咬过。他用双手捂着耳朵搓了搓,耳轮有点发硬,
手捂上去嗡嗡响。
他很在意这一双耳朵,记得小时候一位远房亲戚看见这双耳朵后,说这是福相,
将来必是大福大贵之人。后来,南街看相算命的庄半仙盯着他说:这对耳朵天轮高
于眉,地轮有垂珠,色泽光润,白里透红,将来必定百事吉祥,富贵福寿。这些都
是几年以前的事,那时候城东陈家门前有旗杆、上马石、拴马桩,门上有皇上御赐
的金字牌匾,深宅大院一进连一进,家里雕梁画栋仆役成群,谁能说陈家公子没福。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连脸上的肉也少了许多,用手摸去,只觉得胡茬扎手,面皮
粗糙。再看身上油腻破旧的棉袍,连陈半耳自己都觉得难为情。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和,该换季了,唯一的夹袍还押在北街天泰当里,估计要成死当。陈半耳心里哀哀
的,感觉浑身上下就剩下这对耳朵还算体面。他有个奇怪的想法,认为只要这双体
面的耳朵在,陈家早晚会在他手里东山再起。
成记茶寮开张时间不长,才四五年光景。说是茶寮,其实不过是在鸡屎巷口装
只蓝炭炉子,上面用麦秸秆搭个遮雨棚。四五年时光过去,雨棚已变成灰黑色。下
面一张茶桌,巷口墙头上挑着个幌子,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成记茶寮”四个字。掌
柜叫成雨亭,字子敬,是个花甲之年的干瘦老头,面色发灰,下颏一缕灰白山羊胡
子,鼻梁上架一副铜边水晶石茶色眼镜,一顶黑色瓜皮毡帽扣在头顶,遮住完全秃
了的头顶,一张折成几层的黄表纸斜插在帽檐下,遮挡阳光,也遮住了眼睛,朝远
处望时要把头仰得很高。看见陈半耳坐在茶桌前出神,成雨亭缓缓走过来,说:
“少东家,怎么就不小心把耳朵冻着了?”
陈半耳摸摸耳朵,不耐烦,一摆手,说:“用不着你管。”
成雨亭说:“我已老朽,本不该管你的事,可是看见少东家这样我心痛呀。你
想想,老东家仙逝才几年,好大一份家业就败光了,也怪我啊,没替东家料理好家
事。”
茶炉上的大茶壶滚了,突突冒气,壶盖嘣嘣响,一股砖茶香气氤氲开来。成雨
亭倒一碗茶放在陈半耳面前,说:“也难为少爷,这兵荒马乱的,少爷一个人不易
呀。”说罢摇摇头,坐在茶炉后,拔下毡帽下的黄表纸一摇一晃当扇子用。
五年前,成雨亭当东关大夫府陈家账房先生时,陈半耳还是个翩翩公子,人称
陈大少。陈家世代务盐,在河东盐池、扬州两淮盐池都有生意,富甲一方。大清咸
丰年间,南方太平军起事,朝廷财政拮据,敕诏各地富商捐输纳银,陈半耳的曾祖
父陈家宾,一次纳银五万两,同治皇帝龙颜大悦,诰授中宪大夫,正四品,钦加二
品衔,赏顶戴花翎领候补道员。那些年,陈家风光得无以复加。陈半耳父亲陈耀章
是个花花公子,逛窑子,养戏子,抽料子,种种恶行俱全,陈家从此开始衰落。五
年前,陈家生意多数倒闭,仆役散尽,只给陈半耳留下两座宅院。日本兵开进桑泉
镇那天,陈耀章吐血身亡。陈半耳用一具薄棺葬了父亲,趴在坟前干号过几声后,
从此成了桑泉街上游手好闲的陈大少。
成记茶寮右面是李记热锅子,掌柜姓李,行二,人称李二。热锅子是桑泉县城
名吃,一口大锅架在火炉上,里面煮一副羊架子,荤汤沸腾,上面吊一块熟羊肉,
热气一蒸,羊肉油光发亮,油脂一点点滴人锅内。乡下人赶集,从家里带来硬邦邦
的凉馍,掰碎在碗里,碗都是粗瓷海碗,外沿有缠枝蓝花,大得像个盆似的。等顾
客掰好馍,李二舀两勺热汤浇进去,再用勺子把汤篦回锅内,这叫套馍。套一下,
馍里浸入汤味,然后再放人羊血、羊杂、粉条、豆腐、羊油辣子,最后捏一小撮青
翠芫荽放进去,讲究的再加些羊肉。吃热锅子的乡下人都手捧海碗站着吃,一个个
吃得满面流油。左边是程瘸子凉粉摊,鏊上的凉粉正到出锅时候,嗞嗞响,程瘸子
用铲子一翻,盛一盘端给一位老太太,一股焦蒜味裹着香气扑来,陈半耳喉节像钻
进一条蛇般蠕动起来,直想过去抢一盘扒进嘴里。凉粉摊旁边是打烧饼的哑巴贵生,
一块白面摊在案板上,手里的小擀杖上下翻飞,不时敲击一下案板,打花鼓一样,
响得热闹,把烧饼的面香味送过来,搅得人心烦。正看得上心,自己面前悄悄放着
一碗热锅子,两个烧饼,成雨亭站在一旁,说:“少爷,凑合吃吧,比不上当年家
里厨子做的,总能填饱肚子,我再去给少东家端盘凉粉。”
陈半耳顾不得体面,从昨晚到现在,已粒米未进,捧起碗好一阵狼吞虎咽。离
开陈家五年,成雨亭还对陈半耳执主仆之礼,当年,他开茶寮的本钱是陈半耳一高
兴赏给的。成雨亭不忘旧恩,陈半耳也不失主子气派,不时来成记茶寮坐坐。这几
年,陈半耳日子越过越穷,眼看连肚子也混不饱,遇见陈半耳潦倒得看不过去时,
成雨亭免不了接济一二。
填饱肚子,陈半耳又恢复了少爷派头,打一个饱嗝,喷出一股羊膻味,抬头朝
大街上望去。满街的人突然都神色不安,像碰见瘟神一般朝两边躲。—个日本军曹
醉醺醺走过来,胯上一把王八盒子晃荡。陈半耳并不害怕,依然悠悠地喝成雨亭端
来的砖茶。只觉肩膀上被拍了拍,—个人走在面前,满脸得意的笑,说:“陈大少,
在哪儿发财呢?”说话的人穿一身绸子夹袍,银盆大脸,面带福相,只是眼睛有点
近视,看人要眯着眼睛。此人叫刘子珍,东街天香阁饭庄的东家,人称刘眯。陈半
耳坐在这里半天了,知道刘眯是从鸡屎巷里出来的。春天正当午的阳光照得刘眯睡
眼惺忪,像刚睡醒。陈半耳暗骂,这狗日的昨晚一定在洋油糕那里癫狂过了。又想,
这鳖孙子放着如花似玉的小月英不去快活,偏偏看上了一身肥肉的洋油糕。不由讪
讪地提不起精神,摸了摸腰间,那里的伤口隐隐作痛,骂了句:“吃着碗里的,占
着锅里的。”
刘眯哈哈笑,说:“碗里锅里都有啊,陈大少当年阔气时还不一样。”
陈半耳无语,心里一阵难受,想朝刘眯的胖脸啐一口,想起昨晚的事,又没了
男人的勇气。
洋油糕是个暗娼,留一头波浪卷发,长得松松垮垮,一身肥肉,浑身像没有骨
头似的,娇气慵懒,软软绵绵,格外勾男人魂。若放到前几年,这样的暗娼陈半耳
看也不会看一眼。昨天晚上,陈半耳就料定刘眯会在洋油糕那里过夜,没想到这家
伙这么贪,这时候才从洋油糕炕上爬起来,家里如花似玉的小月英不知道是等了一
夜,还是哭了一夜。小月英本来也是个窑子,前几年曾和陈半耳相好过,陈半耳变
卖家产的钱不知有多少花在小月英身上,现在陈半耳没钱了,小月英变成刘眯的三
姨太。刘眯有钱,也舍得在女人身上花钱,小月英穿金戴银,俨然是个阔太太。
刘眯在城外神后堡专门给小月英买了座院子,是座小四合院,上面有瞒天网,
风一吹,拴在网上的铃儿叮当响,贼上了房想下来都不容易。陈半耳对这座院子再
熟悉不过了,因为他曾是这座院子的主人,刘眯就是从他手里买的院子,才花了五
百块大洋。这座院子建于光绪三十三年,开始就是养外室用的,陈半耳的父亲陈耀
章二十八岁那年,恋上了城里翠玉阁的窑子小金莲,花费一千块大洋,专门盖了这
座院子金屋藏娇,只是小金莲无福,住了没两年就死了。陈耀章去世后,院子自然
落到陈半耳手里。陈半耳卖院子的目的是想娶小月英,没想到院子卖了,钱也花了,
女人却被刘眯娶走,而且住进了他卖出去的院子里。几年了,陈半耳一想起这事,
就觉得窝囊。
那边的日本军曹在追赶一名赶集的乡下女人,哇哇乱叫。女人穿一身红花袄,
挎只竹篮,身体臃肿,跑起来浑身都在扭动,像一只受了惊的母鸡,尖叫着钻进一
条巷子。那女人并不漂亮,颜色重,手大脚大,陈半耳觉得面熟,过了一会儿才想
起那是佃户陈大憨的儿媳妇,叫翠花。
成雨亭叹一声,说:“这女娃子要遭殃了。”
陈半耳觉得右边耳朵一阵疼痛,好一阵揉搓,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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