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刘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可能回到小月英那里。成雨亭还坐在茶炉旁打盹,身
边的茶壶好像也在打盹,不声不响。太阳偏过头顶,才过正当午,街上已看不见什
么人。自从日本人占了桑泉县城,市面就萧条了许多。陈半耳又摸了摸耳朵,这回
的感觉不一样了,仿佛小月英那一口碎玉样的牙齿还咬在那里。腰里的伤倒没什么,
到底是个女人,力气小了点,也许是这一身不合季节的棉袍救了他,剪刀只刺进了
个尖,没流多少血,陈半耳是心里疼,疼小月英怎么能这么无情无义。自从家道败
落后,亲朋故友纷纷离去,连他当年百般疼爱的小月英也视他若仇敌。如今,桑泉
县城里还认他这个少东家的竞只有老朽不堪的成雨亭了。
陈半耳一时忘了,还有一个人应该叫他东家,就是刚才被日本军曹追赶,像只
母鸡一样满大街奔跑的那个女人的公公陈大憨。陈大憨上辈人就在陈家当伙计,为
人忠厚老实,一直被陈家当做心腹。几年前老东家陈耀章吐血身亡前,把儿子陈半
耳的生活托付给陈大憨。那时候,望着陈半耳,陈耀章老泪纵横,说:“不成器的
儿呀,以后你这日子可怎么过?”
陈半耳觉得自己生活得很滋润,并没有想以后的日子。陈家是桑泉县望族,亦
官亦商,鼎盛时期,桑泉县城东街一半铺面是陈家的,有染坊、绸缎庄、当铺、钱
庄、粮店。民国以后,家道落败,陈耀章不擅商,东街的店铺大部分转手,陈家其
实在坐吃山空,却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连同小月英现在住的那座院子,陈家还
有四座宅院,桑泉城外有百余亩良田。眼看儿子陈半耳吃喝嫖赌,定然守不住家,
陈耀章交代:城东杨树斜那二十亩地,是陈家先人起家的根基,虽然不很肥厚,却
也平坦,以后再穷,也不能卖了这块地。到时候,这块地能救命。又说:“你不是
种地的料,就让陈大憨种,每年多少交些租子,也算对得起他跟陈家这多半辈子。”
陈耀章临死前,让人找出了那张地契,一撕两半,一半交给陈大憨,另一半让
陈半耳收好,对两个人交代:“记着,穷死也不能卖这块地。”
陈半耳再浑,也明白父亲的一片苦心。只是父亲去世后少了约束,陈半耳更加
放荡,四座宅子卖了三座,百余亩良田一片片归了别人,唯有杨树斜那片地还由陈
大憨耕种。陈耀章果然有先见之明,后来,陈半耳已经和后街的卫家财东谈好价格,
打算把杨树斜那块地也出手,不料陈大憨死守着老东家生前交代的话,就是不肯拿
出那半块地契,最后地竟没能卖成。也多亏陈大憨性子执拗,打前一年起,陈半耳
所以没有饿肚子,就是因为陈大憨还时不时交些粮食接济。
陈半耳并不感激陈大憨,只感激父亲陈耀章,但他管不住自己,他离不开女人,
却又没有—个自己的女人。眼看二十四五岁的人,连个老婆也没有,只好把祖先留
下的产业一根椽一片瓦地拆了,变成银钱送给那些妖冶的窑姐。
他想起庄半仙看见他耳朵时说过的话:耳乃人之听官,耳残则祸起。不知道昨
晚耳朵被小月英这一咬,会有什么祸事临头。
大街上行人稀疏,右边李记热锅子掌柜李二端坐在锅前,眼看着锅上吊的那块
肥羊肉一点一滴往下淌油。陈半耳已没有了刚坐在茶炉前的食欲,那边的李二却一
声喊:“陈大少,要不再来一碗?”
陈半耳说:“你当你卖的山珍海味,就是个填肚子的东西。不了,爷饱了。”
李二并没有回话,忽然一脸惊骇朝东边望,说:“好刚烈的女子!”
望去,翠花还像老母鸡一样在街上跑,衣服被撕扯开,露出白白大大的奶子在
胸前颤,胳膊上挎的篮子竟没有丢。看得出,这女子与日本军曹有过一番撕扯,又
挣脱跑掉的。刚才看见日本军曹追她时,跑进的是官池巷,这会儿是从李家巷跑出
来的,两条巷相通,这女子是从官池巷拐进了李家巷,又重新跑到了大街上。从开
始被日本军曹疯狂追赶,到现在足足有多半个时辰过去。这女子就这么一路奔跑,
多亏那日本军曹喝醉了酒,要不怕早就叫糟蹋了。
日本军曹在后边大喊“花姑娘”。翠花气喘吁吁,跑得乳房兔子般乱颤,眼看
再也跑不动,看见坐在成记茶寮旁的陈半耳,拐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大喊:“少东
家救我。”
陈半耳愣在那里,望着这个佃户的儿媳妇,左右为难。他根本没想到翠花会向
自己求救,也根本没想救这个大祸临头的年轻女子。原以为世上所有事情都与自己
无关,没想到如此麻烦的事会来找他。
他一手指着鸡屎巷深处,一手拉起翠花,说:“跑啊!”
一转念,就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翠花已经跑了多半个时辰,再也跑不动了,
现在只剩下喘气的力气,正在可怜巴巴地等着他救。那一会儿,他看到一双充满乞
求的眼睛。这种眼神以前见过,父亲死后,有四五年了,他还从没有看见过有谁用
这样的眼神望着他。一时,他觉得翠花的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异常美丽。
他离开了成记茶寮,朝前走两步,挡在翠花身前。那边,成雨亭惊讶地仰起了
头。喊:“少东家,你想做什么,日本人是好惹的?”
陈半耳一笑,说:“老成,没事,你先扶翠花去洋油糕家歇息。”
日本军曹已经到了身边,也是气喘吁吁,陈半耳张开双臂挡住,强堆起笑脸,
说:“太君,别忙着跑。”
他看见一张与自己一样年轻的脸,在酒精和性欲作用下扭曲而且亢奋,看得出
这名日本军人根本没想到会有人胆敢挡在他面前,那张脸上有了惊讶和恼怒。
一支王八盒子抬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自己。这已是他一天之内第二次被
人用凶器指着,头一次是小月英的剪刀,这一次变成了日本人的枪。
暮春的太阳照在那支枪上,反射出金属的寒光。他忽然想,自己怎么一点也没
有感到害怕,甚至没有面对小月英剪刀时的恐惧,有点想让扣在枪机上的那根手指
动一下,这样,以后世上就没有陈少东家这个人了他又看到了扣枪机的那根细长的
食指。心想,那本不该是一根搂枪机的指头,掂一支笔,或者弹弹琴也许更合适。
那根手指到底没有动。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之间又多了一个人。刘眯一脸假笑,
站在日本军曹身边,指着陈半耳说:“太君息怒,陈大少大大的良民。”
日本军曹并没有听懂刘眯的话,握枪的手依然悬在空中。陈半耳对刘眯说:
“给他说,想找花姑娘,我领他去,翠花有身孕了,动不得。”刘眯懂几句日本话,
在军曹耳边一阵咕噜。高举的枪放下了,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了笑,说:“花姑娘,
花姑娘。”接着,还是用那只细长的手,揪住陈半耳的衣领,陈半耳感觉自己的脚
离了地,身子在空中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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