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日本军曹的尸体是二十多天后兔儿沟的韩双全收割油菜时发现的。韩双全是个
老实胆小的庄稼人,猛然在自家地里看见个臭烘烘的死鬼子和一柄镢头,吓得瘫在
地上。他认出了那柄镢头正是自家的,镢背上沾着变黑了的血,那鬼子分明就是被
自家这把镢头杵死的,又想不明白谁拿了他的镢头,怎么会杵死一个鬼子。坐了一
上午,抽了十几锅烟,到底没想清楚,下午才悄悄挖个坑把死人埋了。
晚上,躺在被窝里给老婆讲这件事时,一拍脑袋,说:“我知道这鬼子是谁弄
死的。那不就是二十多天前城里走失的那个鬼子军曹!”
他想起了二十多天前,在村外大路上看到的那个穿长袍的人和醉醺醺的日本兵,
想起了自己丢下镢头仓皇逃窜。他记得那天暖烘烘的,太阳晒得黄澄澄的油菜花儿
香气熏人。他一看见日本兵就慌了神,撩脚往回跑,刚开始跑就觉得腿软,回过头
来看,阳光明晃晃的,闪花了眼睛,那个日本兵举起了枪,朝他这边瞄。他觉得这
下完了,更加亡命地跑,结果枪并没有响。以后,他有许多天没敢到地里干活。
他把这事对老婆说了,老婆一惊,捂住他的嘴,说:“好神神哩,这是掉脑袋
的事,可不敢乱说。”
其实那时候日本兵已死去二十多天,满桑泉县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是没人知
道鬼子军曹到底死在什么地方。陈半耳的大名也就是在这件事后传出去的。这件事
情过后,再没人把陈半耳叫陈大少,桑泉县的人说起陈半耳,都兴兴的,又掩不住
一脸神秘,像谈一位飞檐走壁武艺高强的侠客。
直到日本人投降后,韩双全才把这件事说出去。他觉得自家地里埋—个死鬼子
晦气,用了一下午时间,把鬼子尸首挖出来埋到兔儿沟的崖根下。韩双全没有把鬼
子埋在自家地里的事说出去之前,关于那名日本军曹的死有好几种说法。
说法一:陈半耳那天救了佃户儿媳妇翠花后,扶着日本军曹朝城外走去,在神
后堡那座小四院门外,碰上老相好小月英。日本军曹眼馋小月英花容月貌,丢下陈
半耳扑过去。小月英并不惊慌,一边与日本人周旋,一边大骂陈半耳没有廉耻,引
日本兵糟蹋中国女人。陈半耳面红耳赤,说不出一句话,等鬼子追进四合院,正与
小月英纠缠之际,从后面用顶门杠将日本军曹击倒。小月英这才明白陈半耳的用心,
两人合力将死尸掩埋在后院石榴树下。陈半耳离去,小月英从此又成为陈半耳红颜
知己。
说法二:陈半耳救了翠花后,心生一计,将日本军曹诱骗出城,行至兔儿沟村
半道,趁四下里无人,迎面一掌,日本军曹当下毙命。将尸体拖进油菜地后,又返
回神后堡去找小月英。
说法三:陈半耳将日本军曹带到兔儿沟村窑子洋学生处,那家伙兴奋得全身充
血,不等陈半耳离开就像头公驴一样昂昂叫,扯洋学生上床。洋学生名叫高玉娟,
陕西米脂县人,初来兔儿沟村为娼时,穿一身学生服,得名洋学生。洋学生虽久历
风月场,却没见过这种阵势,吓得浑身哆嗦。趁日本军曹与洋学生纠缠之际,陈半
耳从后面一镢头将日本军曹砸死。将尸体掩埋后,与洋学生缠绵一夜,返回桑泉城。
十多年后,陈半耳对这三种说法均不置可否,不管谁说起这件事,都摸着他那
一双残耳笑得意味深长。
陈半耳去世多年后,居住在省城的大作家韩孤山回到家乡,不知听谁说韩双全
知道这件事。凑巧两家是亲戚,韩双全是韩孤山的远房堂叔。韩孤山酒量奇大,知
道韩双全也好喝一口,去兔儿沟时带一箱杏花村汾酒。韩双全已老迈糊涂,东一句
西一句,说不清当年的事。韩孤山在兔儿沟村待了十天,两人把一箱酒喝得剩下两
瓶时,韩双全说,我只知道那个日本兵是被陈半耳用我那把镢头杵死的,别的就不
知道了。韩孤山虽然失望,仍没有放弃。两天后,韩双全说,我在垣上村有个亲戚,
叫武志衡,跟滩大王干过,知道这件事,当年就是他领陈半耳见滩大王的。韩孤山
大喜过望,他没想到这件事会和大名鼎鼎的滩大王扯上关系,感觉就要揭开一个秘
密。第二天又带一箱汾酒,去垣上村找武志衡,终于弄清了五十多年前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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