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陈半耳一身疲惫站在武志衡破败的院落里时,身高马大的武志衡像个傻瓜一样
吓呆了。从桑泉城西北的兔儿沟村到垣上村二十里地,陈半耳走了半个下午,肚子
里成雨亭端来的那碗热锅子和两个烧饼早就消化完,又饥又累。看见武志衡的呆样,
陈半耳又来了少爷脾气,骂:“就这熊样,还当土匪哩。”
武志衡一惊:“少东家,你不是来讨那三十块大洋的吧?”
陈半耳说:“狗屁三十块大洋,早忘了,快给我弄吃的。”
武志衡放下心来,朝屋里喊:“过卓的,少东家来了,快做饭。”
河沿子一带叫女人不喊名字,一般喊女人娘家的村名,“过卓的”是武志衡老
婆。屋里走出个瘦高个女人,对陈半耳欠欠身,一笑,说:“什么风把少东家吹来
了,你努(等)一下,我就做饭。”说着瞥陈半耳一眼,系上火裙,进了饭厦。
陈半耳说他早忘了那三十块大洋,是真忘了。早几年,武志衡是陈半耳家仁义
兴号的跑街伙计,人老实憨厚,脑子不活泛,白长了一副好身板,十六岁开始熬相
公,到二十六岁也没熬出来。老东家陈耀章去世第二年,武志衡安葬老娘,曾从少
东家手里借过三十块大洋。武志衡发葬老娘那天,陈半耳到武志衡家吊丧,知道武
志衡家境贫寒,又封了二十块大洋礼。有这五十块大洋,武志衡体体面面地葬了老
娘。以后陈家字号纷纷关门,武志衡被辞了柜,陈半耳还是个阔少,哪里记得这点
小钱。武志衡当了土匪,却始终没有忘记欠东家的钱。以后,陈半耳从成雨亭那里
听说武志衡跟滩大王当了土匪,还曾夸了句,这家伙倒出息了。
饭厦里冒出了炊烟,风箱呼呼响。
陈半耳坐在武志衡搬来的柳木圈椅上,跷起了腿。武志衡在屋里翻箱倒柜,终
于找到一块砖茶。正好婆娘把水烧开了,泡一碗递上来。陈半耳吹吹浮在碗上的茶
叶,说:“砖茶要熬一熬才出味。”
武志衡说:“少东家,你不知道,咱河沿子水好,不熬也一样香。”
陈半耳抿一口,说:“唔,是比坡下水甜,你也坐下,别像个碑斗一样戳得人
心慌。”
武志衡说:“少东家来了,哪有我坐的份儿。”
陈半耳心里的那股豪气便又升上来,他突然想起,自个儿虽然落魄成个穷光蛋,
以前的掌柜、伙计见了都还毕恭毕敬,仍把他当个东家看,连当了土匪的武志衡也
不例外。在这些人面前,他不由得想摆起东家的谱。
陈半耳问:“你不是当土匪了吗,怎么待在家里,倒像个老实庄稼户似的?”
武志衡说:“少东家,你不知道,滩大王的杆子和其他杆子不一样,平常都是
庄稼户,散居黄河两岸,滩大王一有事,用不了一晌,就能把人马聚起来。”
陈半耳说:“给你看一样东西。”便从棉袍下拽出那支王八盒子,在武志衡面
前晃了晃。
武志衡立马变了脸色,说:“少东家怎么会有这东西?”
陈半耳说:“你别问来由,只说这东西怎么样,能值多少块大洋。”武志衡拿
起来掂了掂,哗一拉枪栓,举起来瞄了瞄,立马像变了个人,身上现出陈半耳没有
见过的气势,真像个土匪了。
武志衡说:“是把好枪,不知有多少子弹?”
陈半耳又在棉袍里一阵摸索,拿出一把黄澄澄的子弹,数了数有三十多粒。武
志衡说:“少爷还是生意人脾气,连这东西也敢论银子。”
陈半耳说:“我本来就是个做生意的,这回做一把军火,可是拿性命换来的,
可惜只有这一支。”
武志衡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见大掌柜,再说我手里也没有这么多钱。那
年借少东家那三十块大洋,早就惦记着还,这么多年了,就是落不下钱。”
陈半耳说:“以后别给我提那三十块大洋,帮我发落了这支盒子枪,算两清了。”
武志衡说:“那好,少东家先歇息一会儿,晚上我带少东家去见大掌柜。”
武志衡这么一说,陈半耳倒有些急着见滩大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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