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吃完饭,陈半耳想看看黄河,与武志衡一起来到门前。
武志衡家就在黄河边,出了家门,却看不到黄河,一堵夯土墙严严实实挡在西
面。陈半耳心说这是为了拦住来自河面的风。武志衡说,打这面墙是为挡河里的邪
气,咱是没钱,只好打土墙,有钱人家一般都砌一面砖墙,像影壁一样,看着舒服。
陈半耳绕过土墙,黄河就敞敞亮亮出现在眼前。近处是一片沟壑,豁豁牙牙,一群
羊攀在崖壁间,咩咩叫,一位老羊倌嘴里嘚嘚地喊。武志衡说:“那是我大。”那
边,老羊倌挥挥手,河风送来苍老的声音:“少东家,来了呀!”
陈半耳迎风喊:“来了。”
看见黄河,陈半耳突然感到浑身充满豪气,不由得把如何救了翠花,如何与日
本军曹出城,又如何打死日本军曹,如何得这把王八盒子讲了一遍。
武志衡听了,像不认识似的盯着陈半耳,说:“我看少爷就不是凡人,一点儿
也不比我们大掌柜差。”
陈半耳说:“我怎能与滩大王相比。”
又对武志衡说:“你忙你的,我在河边坐一会儿。”
武志衡离开了。河里静静的,看不到一条船,浑黄的河水无声地流。河心雾气
腾腾,一片河洲绿生生嵌在黄水中间,几只大鸟从这边悠悠飞过,落在绿洲边缘,
马上变成了呆鸟,一动不动。陈半耳知道,这片河洲叫葫芦滩,大得很,听武志衡
说足足有三五个桑泉城那么大。那鸟叫鹳雀,不由想起一首唐诗,迎着河面吹来的
风吟起来:迥临飞鸟上,高出尘世间,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
吟完,沿着一条小路,走到靠近河水的岸畔。河水就在崖下流,有了哗哗涛声,
不时有大块土坍塌到河里,轰轰响,陈半耳一惊,后退几步。朝远处望,河水像从
天边流来,又朝天边流去,心境便开朗起来,想一天发生的事,感觉怪怪的,好像
比以前二十几年都经历得多,又想起了翠花、小月英,还有洋学生,觉得自己一天
里就不再是陈大少了。
耳朵又有点烧痒,他摸了摸,手停在了耳垂,捏住,肉肉绵绵的。
河对面的太阳像撂在崖头,又圆又大,红彤彤,那崖好似撑不住了,太阳便一
点点住下坠,最后陷进崖头,天际一片火红。河里水也被映红了,波澜荡漾,流光
溢彩,陈半耳突然激动,站起身来,对着河水嗷嗷叫,叫完,觉得心里畅快许多。
武志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身后,说:“过卓的把饭菜做好了,请少东家用
饭。”
陈半耳说:“不是刚吃了,怎么又吃?”
武志衡说:“少东家到这苦焦地方,是贵客,刚才是见少东家饿,先草草弄了
些填肚子,不算吃饭。再说,晚上还要过河呢,不吃饱怎么行。”
跟武志衡回到家,却见刚才放羊的老汉已在院里,端着烟锅坐在马扎上,见了
陈半耳,站起身说:“少东家是我家恩人,老汉今儿陪少东家喝两杯。”
饭桌就摆在院里,上面果然摆只锡酒壶,院子南边的枣树权上,血淋淋挂着一
张羊皮,便明白老汉为招呼他专门杀了一只羊,心里暖暖的,有些受宠若惊。
天已经黑了。在月色下吃完饭,因为喝过几杯酒,陈半耳感觉晕乎乎的,正想
躺一会儿,武志衡说:“走吧,咱过河去见大掌柜。”
陈半耳说:“怎么过河?”
武志衡说:“这不用少东家操心,跟我走就是。”
说完,从南墙根扛起一样东西,像两只连在一起的船,小得跟娃娃耍的家什一
样,又掂起一根长竿。见陈半耳惊讶,说:“少东家坐惯大船,没见过这种船吧,
这叫鞋船,是河沿子打鱼用的。”
陈半耳望去,那船尖尖翘翘的,果然像两只鞋。
出了门,绕过那面土墙,沿放羊小路下到河边,武志衡放下鞋船,朝一只装粮
食用的毛裢里装沙土。陈半耳不明白,也不问。—会儿毛裢里沙土装满,武志衡让
陈半耳坐在一边船上,又把装满沙土的毛裢抱到另一边船上,喊一声:“少东家坐
好了。”弯下腰把鞋船往河里推,河水漾进船里,陈半耳惊叫起来,武志衡却已经
站在两船之间的木板上,手里长竿一悠一晃,船便在河水中一漾一漾往前蹿。坐在
船里,河水伸手可触,感觉像坐在浪尖上。月色朦胧,河水泛出惨白的光。听着流
水声,陈半耳惊魂稍定,这才明白武志衡为什么要在另一边船上放一毛裢沙土,便
想笑,心说,到黄河里,自己这一百多斤就是那一毛裢沙土,那一毛裢沙土就是自
己这一百多斤,只论分量,两边平衡就是了。鞋船绕过葫芦滩,继续往下漂游。陈
半耳问:“不是说滩大王藏在葫芦滩吗?”
武志衡哈哈笑,说:“那是糊弄日本人的,你想,葫芦滩上到处是芦苇、蒲草,
又是湿地,到夏天蚊子大得赛过蚂蚱,能咬死人,滩大王住在葫芦滩还用得着日本
人打吗?”
陈半耳问:“夜里过河不怕日本人吗?”
武志衡说:“不怕,沿河各渡口都有日本兵驻守,下边的吴王渡,上边的白马
渡,再上面的宝鼎渡、禹门渡虽都有日本兵,可那些家伙都是属王八的,一到晚上
就缩在炮楼里不敢出来,怕叫滩大王拾掇了。”
说话船到了对岸,武志衡让陈半耳下来,自己站在陈半耳坐过的一边,把毛裢
里的沙土倒进河里,扛起鞋船,在芦苇丛中藏好,说声走吧,从这里上岸还有十几
里地呢。
新生的芦苇才半人高,去年的芦苇还晃动着干茎败叶吱啦响,在月光下影影绰
绰,几枝蒲棒儿摇曳,飘散出柳絮般的蒲绒。陈半耳觉得两个人好像在芦苇、蒲草
丛中趟,脚下不时有一汪浅水。一只大鸟怪叫一声,从眼前扑啦啦飞起,陈半耳吓
得魂都没有了。芦苇丛中又传来响动,像一位莽汉打呼噜,陈半耳便感觉到了神秘
恐惧,心想,这地方藏几个人,天王老子也找不到。正想着,脚下一绊,跌落到水
中。武志衡说:“少东家小心。”陈半耳被拉上来后,再不敢分心,一路跌跌撞撞
往前走,好不狼狈。
上了岸,又朝一条沟里走,在一棵柿树下,武志衡手指伸到嘴边,打出一声尖
厉的哨音,一个黑影闪出来,问:“武老大来了,怎么还带了个人,是谁?”
武志衡说:“我恩人,想见大掌柜。”
黑影说:“这会儿大掌柜还没歇息呢,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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