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直到今天,晋陕两省黄河沿岸,滩大王也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河沿子一带,
随便拉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能说出一段滩大王的故事。
这滩大王乃山东菏泽人,姓雷名文清,字觉哉。日本人占领山东那年,雷文清
随新七军来到晋南,后因年少体弱被裁了员,又到二战区某部当传令兵,不想上司
贪污案发,雷文清受到牵连,被关进大牢。出狱后,到河津县晋南游击队当兵,没
过多久,所部被日军击溃收编为皇协军。雷文清幼时读过诗书,胸怀大志,岂有做
汉奸之理,趁风高夜黑,率七位弟兄杀死皇协军队长,携带十余支枪,潜入黄河葫
芦滩。从此,昼伏夜出,来去无踪,一面杀富济贫,一面与日军周旋,浪迹黄河两
岸,开始了滩匪生涯。
陈半耳对滩大王既害怕又仰慕。两年前,滩大王在峨嵋岭上大泥山下伏击日本
人的事。在桑泉县传得沸沸扬扬。听说滩大王身材魁梧,面若焦炭,打仗时一手持
镜面匣子,一手攥大刀,率队冲杀,异常凶猛。那一仗打死鬼子三十余人,剩下最
后两个鬼子兵弹尽粮绝,却死守在沟畔不肯投降。滩大王冲至沟前,一声大吼,若
炸雷一般,吓得两个鬼子兵双腿战栗,尿了裤子,一愣神头颅便滚落在地。听到这
件事后,陈半耳热血一涌,曾生出跟滩大王当土匪的想法,后来到底没去,还是因
为舍不下小月英和花天酒地的日子。后来,滩大王被传得越来越神,河津马家庄一
仗,击毙日军五十余人。桑泉县城里的日军出去清剿,被滩大王伏击,丢下二十余
具尸体逃回桑泉城,滩大王率队穷追不舍,一直追到北城墙下。桑泉城里许多人都
曾听见滩大王在城下声若炸雷般叫骂日本人。
陈半耳背了个大户人家的名,也怕滩大王。滩大王是土匪,免不了干杀人越货
的勾当。桑泉城里的敬义信号东家瞿光翰,人称瞿城北,在潞村盐池有盐场,城北
一带字号全归瞿家所有。一年,瞿光翰出城办事,被滩大王擒住,放人枯井之中,
勒索钱财。十数天后,家人变卖家产才将东家赎回,瞿家从此一蹶不振。至今,瞿
光翰提起滩大王还浑身发抖。
这会儿,听武志衡说马上要见滩大王,陈半耳也发起抖来,脚下磕绊,跟不上
趟。武志衡回过头来,说:“少东家别怕,大掌柜人很和气,待会儿你见了就知道。”
又沿一条崖畔小路往上攀,望着下面黑洞洞的沟,陈半耳两腿发软,武志衡说:
“少东家小心扶着崖,就到了。”
话未落音,黑暗中传来一阵嗡嗡嘤嘤的声音,像从谁鼻腔里哼出来一般,低沉
有力,带着一股杀气,暗夜里顿时阴森森的。陈半耳心里一紧,险些从崖畔掉下去。
“是武老大吗?带个什么样客人来见我?”
陈半耳这才知道是有人在黑暗中说话,想起这滩大王有个绰号,叫雷哼哼。当
地有谚:打炸雷,雨缩回;雷哼哼,大雨倾。陈半耳原以为百姓怕雷哼哼,滩大王
一来,就会带来灾祸,为他取了这么个绰号。这会儿才明白原来这滩大王说话就如
同哼哼一般,心头的恐惧便少了几分。
转过一道弯,崖壁上现出一点光亮,麻油灯盏上火苗如豆,一眼敞口土窑洞里,
一个人盘腿坐在地铺上,光着膀子凑在灯火旁,手拿一件衣服在找什么,听见两人
过来,并不回头,又是嗡嗡嘤嘤的声音:“驴日的虱子也敢来欺侮老子。”说话间,
两个指甲一挤,啪一声,暗红血迹便沾在指甲上。又说:“贵客稍等,这里还有两
只,待俺捉了再说话。”接着又是啪啪两声响,回过头来,提了衣领,在空中哗哗
抖动,陈半耳便感到满窑里虱子飞舞。抖完了,滩大王穿上衣服说:“怠慢客人了,
陈少东家英雄了得,雷某佩服呀!”
陈半耳这才看清了滩大王的模样,他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滩大王雷哼哼竟是个身
材瘦削、面色白净的年轻人,看上去一副书生相。年龄不过二十几岁。不由感叹:
“自古英雄出少年,没想到大掌柜这样年轻。”
雷哼哼说:“俺哪里敢称英雄,这年月国破家亡,打日本是男儿本分。”
到这时,陈半耳渐渐看清滩大王住的窑洞。河沿子一带这种土窑洞很多,庄稼
人闲时,都愿意在自家地旁的崖壁上挖这样一孔窑洞,可以避雨,放收割后来不及
带回去的庄稼,碰上大热天,也可以临时歇歇脚。这种窑洞一般都不大,敞口,没
门没窗,坐在里面可以看见黑蓝的天上星光闪烁。雷哼哼住的这孔也没有特别之处,
靠里处铺着蒲草,上面一张狗皮褥子,墙上挂着枪匣子。
见陈半耳打量窑洞,雷哼哼说:“陈少东家没住过这种地方吧?”
陈半耳说:“惭愧。”
雷哼哼说:“没来以前,少东家想文清什么长相?”
陈半耳说:“大王取笑了,陈某原以为大王该是膀阔腰圆,力拔山兮。”
雷哼哼说:“莫不是青面獠牙?”
陈半耳说:“开始也这么想过,那回大王追击日本人到桑泉城外,多数人都不
这么想了。”说完,又不由得瞥一眼滩大王的耳朵,发现相貌俊朗的滩大王长着一
副丑耳朵,耳垂上翘,耳轮贴颅,怎么看也与堂堂相貌不相称。就想,这样的耳朵
怎能不受一辈子煎熬。
雷哼哼并不理会,一笑,说:“少东家错了,那回在桑泉城外叫骂羞辱日本人
的是二掌柜世新,不是文清。那年在孤峰山下与日本人激战,一颗流弹从文清颈部
穿过,以后,说话就变成现在这样子,哪里能大声叫骂。‘陈半耳说:”自古揭竿
而起者,多占山为王,陈某不明白大掌柜为何看中这黄河野滩。“
雷哼哼说:“此乃情势所迫,少东家知道,黄河两岸一面被日本人占着,一面
被国军占着,哪有我雷文清立足之地?只有黄河滩,自古天王老子也管不上,文清
只好当滩大王了。河沿子百姓还送文清—个绰号,叫马蔺王,少东家可能不明白,
你看!”
说着从地铺上抓起一把蒲草,说:“这是黄河滩上长的草,叫蒲草。也叫马蔺
草。,在马蔺草里钻也能称王,让文清哭笑不得。但滩大王不在马蔺草里钻,又能
到什么地方钻?不过这也是文清的福分,少东家熟读诗书,自然知道《诗经》开篇
那首《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葫芦滩就是河之洲,
文清常年往来河洲,岂不是君子?不过文清也明白那窈窕淑女是什么东西了,原是
那细腰蚊子,专喝文清和弟兄们的血。
说完大笑,那笑声好像也是从喉咙里哼出来的,沉闷中带着一股英雄豪情,陈
半耳对这位滩大王肃然起敬。
雷哼哼问:“听武老大说少东家救得一位农妇,杵死一个日本军曹,以少东家
文弱单薄之躯。而能行如此英雄之事,令文清佩服,不愧名门之后啊!”
陈半耳想起自己的夺枪初衷,面色一阵发红,说:“陈某不过是一时激愤,哪
里比得上大掌柜驰骋黄河两岸,令倭人闻风丧胆。”
雷哼哼说:“武老大传话说少东家带来一支枪,何不拿出来看看。”
陈半耳从棉袍下抽出那支枪,双手递上去。雷哼哼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掼到地
下,一脸不屑,说:“这是日本人专用的王八盒子,雷某手下从来不用这种王八枪。”
又从墙上摘下枪匣子,抽出亮晃晃一把枪,说,“雷某用这个,德国镜面匣子。”
见枪被掼在地上,陈半耳心里一紧,鼓足了勇气说:“陈某本是商人之后,自
幼只知财货二字,无奈资质愚钝,自家父仙逝后,没做成过一笔正经买卖。今日斗
胆来见大掌柜,一是仰慕大掌柜威名,想一睹真容;二是想把这枪献给大掌柜,得
些赏赐。陈某不懂枪,大掌柜说这枪不好,想必就是不好,不过,这是用性命换来
的物件,陈某自然看得贵重。”
雷哼哼说:“文清喜欢少东家这性子。实话实说,刚刚武老大领少东家来时,
我曾想邀少东家入伙,干一番大事。看来少东家商人本色不变,也怪文清素有恶名,
只能叹惋错失英雄。”
陈半耳说:“陈某辜负大掌柜美意了。”
雷哼哼突然脸色一变,大喊:“来人。”
外面冲进几个人来,用抢抵住了陈半耳。陈半耳心想这下完了。
雷哼哼说:“混账,谁让你们这般对待少东家,取二百块袁大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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