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才黑,街上便没了行人。陈半耳从没有感到过桑泉县城这般沉寂,除了黑暗
中两个女人的抽泣声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一辆骡车从远处走来,骡蹄敲打着青
石路面,吧嗒响,清脆得让人心悸,赶车把式将鞭抱在怀里,临过牌坊时,朝陈半
耳瞥一眼,又吧嗒吧嗒离去。远处又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队日本兵走过来,
在牌坊前散开。
陈半耳以为自己死期到了,他很不情愿在黑暗中死去,哪怕点一盏灯也好,他
很想看看黑暗中的桑泉城,还想看看小月英和彩儿俏丽的脸。
日本人果然点起几根蜡烛,好像是城东南八蜡庙祭神用的那种,暗红色,茶杯
口粗,足有一尺长。烛光在微风中忽闪,摇晃出昏黄的光影,日本兵的影子都长长
地铺在地上。陈半耳好像又看到了一个日本军曹,和被他打死的那位几乎没什么两
样,年轻,稚气,带着微笑,手里拿着两根忽闪跳跃的蜡烛,朝他哇哇怪叫,又用
蜡烛把他浑身上下照了一遍,好像要验明正身。接着,他被旁边的两个士兵剥去了
那件棉长袍,露出身体。他闭上了眼睛,等枪一响,好死在祖先的牌坊下。
枪没响,烛光在向他靠近,已经能闻到燃烧时的蜡油味,一只手在抚摸他的双
肩,如同女人手一样柔软光滑,忽然一阵灼烧,睁开眼,军曹正把蜡烛斜过来,向
他肩膀滴烛液,倒不怎么疼,却来得蹊跷,他不明白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脖颈上又多勒了根绳子,日本人很有耐心地在他身上做事,终于把两支茶
杯口粗的蜡烛稳稳栽在了他的肩胛上。他的身体顷刻变成一座大烛台,燃着两支闪
烁的蜡烛。他想起在东街基督教堂墙上见过这种烛台,一个与他一样光着身子的外
国人,弯腰负着左右两个圆盘,上面分别插一根蜡烛。每天傍晚,那个留着长胡子
叫约翰的传教士,会把蜡烛一根根点燃,教堂里顿时灯火通明,然后传出悠扬的风
琴声和唱诗声。教徒走后,约翰又把蜡烛一根根熄灭。他知道那个顶烛台的外国人
叫耶稣,却不明白日本人为什么把他也弄成那种样子。
微微有些风,两支蜡烛在他肩头摇曳,扑闪,照亮了他身前的路。那位日本军
曹很满意他的作品,微笑着,一手接着腰里的王八盒子,一步步后退,欣赏着他制
作的人体烛台,对持枪的士兵交代两句便离开了。
月亮被一块黑云遮住,烛光闪烁,那座古老的牌坊被映照着,带着神秘的光立
在桑泉县城黑暗狭窄的街道上。陈半耳的脸被映得通红,并不英俊的相貌棱角分明。
陈半耳看见两个站在黑暗中的女人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朝这边望。一阵风吹来,火
苗扑到头顶,他咧了咧嘴,闻到了一股头发烧焦的味道。
蜡烛缓缓燃烧,摇曳闪动,桑泉县城里静静的,偶尔有狗叫声传来。
那一夜,月亮到后半夜才从云里走出来。桑泉县城家家门户紧闭,却没有几家
人睡得安稳。东街牌坊下,不时传来陈半耳凄惨的号叫,夹杂着两个女人的哭泣声。
快到天亮时,号叫声和哭泣声都没有了。离牌坊最近的三义诚掌柜胡敬斋习惯早起,
出门看见两个日本兵横躺在牌坊下,像被人抹了脖子,血流了一大摊,呀地叫一声,
心说是雷哼哼来过了,又悄悄关门回去。
太阳刚刚升起时,东关旗杆院外又传来了—个女人的哭声,不一会儿,那个叫
翠花的媳妇被人从旗杆院旁的井里捞上来,湿漉漉地倒放在井台斜坡上,嘴里流出
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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