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此后两三年，桑泉县城的人谁也没见过陈半耳，有人说他跟滩大王当了土匪，
也有人说那天救他的是大泥山下来的游击队，陈半耳跟了共产党。还有人说在河沿
子见过陈半耳，手持那支王八盒子，神出鬼没，威风凛凛。

    日本人走后第二年春天，桑泉县城东街石牌坊下，坐着个面色黝黑、皮肤粗糙
的庄稼汉。那天还是个集日，来往赶集的没人注意这个庄稼汉。散集了，有人看见
那人靠在当年捆陈半耳的石柱下打瞌睡。第二天，那汉子又来了，还靠着石柱呆坐。
三义诚掌柜胡敬斋看了几次，那人都一动不动，像在想什么，仔细看，有些面熟，
却想不起来是谁。走近了看，感觉那人的耳朵怪怪的，原来是没有耳垂，像被烧的，
连脖颈两面都是黑红的疤痕，便想起了两年前陈家少爷被绑在这里时的惨叫，试着
问一声：“莫非是陈家少爷？”

    那人说：“我叫陈半耳，这两年河西那边人都这么叫。”

    胡敬斋说：“真是陈家少爷，这两年去了哪？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快请店里坐。”

    陈半耳站起身，缓缓朝城外走，说：“别问，别问，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陈半耳还住在城东旗杆院，和一个说河西话的女人住在一起。有人说，那女人叫彩
儿，陈半耳被捆在石牌坊下时，那女人和小月英苦守一夜，泣哭一夜，滩大王的土
匪队伍救了陈半耳。彩儿和小月英跟着过了河，两个女人与陈半耳在河西老家生活
了两年。小月英得病死后，彩儿才与陈半耳回到桑泉县。

    陈半耳对谁救了他，这几年是怎么过的，一句也没提过。回到桑泉县第三天，
用那半张地契向翠花公公陈大憨讨回了十亩地，另外十亩正式送给陈大憨。讨回的
地留下一半，卖出去一半，购置农具和一头老牛。以后，桑泉县城东门外，常常看
见一副半截耳朵的人，赶一头老牛，与—位相貌俊美的女人相携，悠悠朝田里走去。

    那年六月，滩大王占了桑泉县城。此前滩大王被国共两面夹击，先率部投了共
产党，后又投了国民党。此时已是国军上校团长，好不威风，手下队伍有三千之众，
进进出出，和峨嵋岭上的共产党游击队打得昏天暗地。雷哼哼还没顾得上想起陈半
耳，又调防到百里外的潞村。没过几个月，陈半耳听说滩大王雷哼哼的土匪队伍在
潞村被打败，雷哼哼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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