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终决定,每人每月多付五十元。这个数字有点让人羞愧,但在电话里,两个
弟弟坚持说不能给多了,说他在领着赡养费的同时,还在做着门卫的工作,钱应该
不会不够花,如果不够,肯定是另外有人在帮他花钱,也就是说,他不是在替自己
要钱,他是在替别人争取生活费。“养他是理所当然,养别人我就不愿意了,我自
己的母亲还没享过我的福呢。”这是弟弟们的原话。对我来说,多给五十还是多给
一百,没有太大区别,但这里面有个平衡的问题,我不能让弟弟们背上不孝的骂名,
他们的情况似乎不太妙,一个还没买房子,—个刚刚生了第二胎(第一胎有点疑似
发育迟缓),缺的就是钱。
我把弟弟们的窘境讲给他听,他非常理解,不住地点头:“跟我当年一样,我
当年除了你们三个,上面还有两个老人,我借粮都借怕了,人家经常笑话我们家都
是大肚汉。你二舅舅没孩子,想把你们接一个过去,被我一口拒绝了,再苦再穷,
我不能抛弃我的家人,不能让我的家人挨饿。”
我又说不出话来了。他在隔墙敲砖。不管怎么说,我们兄弟仨,谁都没穷到他
当年那种程度。
达到目的后,他提出马上去车站,我留他住一宿,他忙不迭地摇手:“还是回
去好,人家的饭好吃,自己的床好睡。”
我要送他去车站,他坚持不要,说他认得路。说完,生怕我会缠着他似的,甩
开膀子就走。
我因为正好有事情要办,随后也出了门,没走多远,就看见了那个雪白的背影,
他不像我在家里看见的那样,有股筋骨铮铮的感觉,他看上去有点瘦弱,甚至有点
佝偻,步履也谈不上矫健,一句话,他看上去十足是个老头子了。
正在感伤,他停了下来,两分钟后,一个妇女从一侧跑了过来,一直跑到他身
边,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我紧走几步,终于看清楚了,不是母亲周年那次给我们
做饭的那个,是我从没见过的一个人。我躲在一边,看他们有说有笑,兴奋不已,
俨然一对热恋中的男女。女人拿出一个鞋盒,向他展示她的新皮鞋,他接过来,仔
细察看,频频点头。然后他们肩并肩,挨着身子一起过马路。过了马路,走了一截,
向右拐去,那是去车站的方向,他们要结伴回家了。
当弟弟们在电话里说他一定有女人时,我还不以为然,他又没有退休工资,哪
个女人愿意跟他?可他们说:“你忘了他们以前吵的那些架?哪一次不是跟女人有
关?现在没人管了,难道反而改邪归正了?”
如果他的生活中有了交女友这项支出,那点赡养费是远远不够的,就算加上他
做门卫的收入也不够,不过,我们尽到我们的责任就是了,他愿意把一个人的钱拿
来两个人花,那是他的事,他自己做到收支平衡就行了。
没过多久,我过生日,按照惯例,上中学的儿子用自己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个茶
杯,老婆给我买了个蛋糕,我呢,开开心心地带着他们到外面撮了一顿。饭毕回家,
信箱里躺着一张生日贺卡,打开一看,是父亲寄来的。“遥贺吾儿四十九岁生日大
喜。欢迎常回家看看。老父。”我感觉刚吃下的醉虾突然活了过来,在肚子里挠来
挠去,让人浑身不爽。
他故意这么干的,他的生日跟我在同一个月,他在提醒我没给他过生日。
我也真够混蛋的,竟完完全全忘了这回事。话说回来,自从母亲去世后,我们
就没给他过过生日了。以往过牛日,都是母亲张罗的,把他的生日宴准备好了,才
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带着过节般的心情赶回去,蝗虫般扑上桌子,胡吃海喝,席间
绝口不提生日快乐之类的字眼,一副意在不言中的架势。杯盘狼藉之际,我们满身
酒气地站起来,鼓腹而出,鱼贯离开。母亲走了,没人张罗也没人提醒了,我们自
然也就忘了,别说是父亲的生日,我自己的生日都是老婆帮我记的,我天生记不住
这类数字,每遇填表之类的,必须认真做一回减法,才能算出自己的年龄。
犹豫了又犹豫,我撕掉了那张贺卡,我想我有权利气愤,有话直说嘛,一家人,
父亲和儿子,有什么不能直说不能明说的?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我过生日了,
回来吃顿饭,我们谁敢不回去?偏要用这种欲说还休的方式,还不如跳起来指着我
的鼻子大骂一通。
我决定装着没看懂贺卡的意思,不闻不问,静候他的反应,以我对他的了解,
他是不大可能沉得住气的。果然,没过几天,他就打电话来了,声音很洪亮,洋溢
着感染人的热情,先问孙子好,再问儿媳妇好,最后问我工作是否顺利,身体是否
健康,问得我的脸渐渐热了起来,我还没问他呢,但他不给我这个机会。他突然话
锋一转,问我知不知道最近颁布了一条法律,关于子女必须定期回家看望老人的法
律。不等我回应,又说:“这就是国家的不对了,那些身在国外的孩子,怎么可能
定期回家看望老人呢?即使不在国外,离家太远的话,也不可能,路费多贵呀,工
作又忙,但是不回来的话,又违法了。我觉得这条法律不好,真的不好。”
我握着话筒,说不出话来,电话里出现一段尴尬的沉默。
他马上体谅我似的转了个话题,说起他最近的辉煌成果。街道上的人看他长年
一个人,无亲无靠,给他办了低保,又办了老年证之类的,七七八八加起来,他现
在每个月可以得到百把块钱补助,外加年底发一桶食用油。我想起来了,他进城之
后,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把户口从老家迁进了县城边上的村子里,这两年县城扩建,
村变成了街道,他也就从农民变成了居民,自然享有居民的一些福利。我心情复杂
地说:“这是好事嘛。”他说:“是啊,他们也都说,好政策比生个好儿子还强。”
我又说不出话来了。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申请低保的,我仿佛看见他四处奔
走,逢人就诉苦,儿子们个个不管他,丢下他一个人生活无着,那些听他诉苦的人,
一边安慰他,一边谴责我们这些做儿子的,从中收获自己的正义感。
我不可能拿着那个存折去向每一个人证明,也不能指责他去申请低保,对很多
世代居住在城里的人来说,申请低保并不是穷困和无能的象征,而是一种运作能力,
甚至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生活智慧,何况是他,一个没有收入的寄居在城里的农民,
这是天上给他掉下来的大馅饼。好吧,只要他过得好,为了这个大馅饼,冤枉也罢,
误解也罢,我们不求澄清,但求无愧。
用父亲自己的话说,他开始交老运了。因为城市扩建,他所住的那栋老公房,
马上要拆迁了,那间三十二平方米不带卫生间的廉租房,马上就要换成一套五十七
平方米带厨卫的新房了。“哈哈哈,下次你们回来,就不用急着当天赶回去了,我
可以给你们铺一张客床。”他在电话里得意不已,“想不到我还有今天。”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大弟甚至有点嫉妒起来。“我在走下坡路,他倒越过越好
了。”大弟去年好不容易买了套房子,还没住热,却不得已跟老婆离了婚,房子给
了老婆孩子,自己携着一包衣服一把牙刷出了门,现在天天睡在办公室里。这还不
算,到了发工资的那天,他得赶着往两个地方汇钱:往父亲的账上打赡养费,往前
妻的账上打孩子的抚养费。这两笔钱划出去以后,他基本上就只剩下吃盒饭的钱了。
我找了个机会,对父亲说起大弟的困境,提出适当减少一点他头上的赡养费,
父亲一听就摇起了头。“不行不行!主要是不公平,对你们两个不公平,对我也不
公平。”又说,“不给他点压力,他不会懂事。”他一直反对大弟离婚,批评他太
不懂事,“认真说起来,哪对夫妻不想离婚?结果怎么样呢?离婚的还是极少数。”
我把协调的结果对大弟说了,他一副极其鄙视的口气:“他那个人,还用试吗?
告诉你,我们的父亲根本不是父亲,是投资客,我们也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他的投
资对象,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他的回报。”
我觉得这话过于偏激,他马上搬出父亲的原话来,是他劝大弟不要离婚时说的
话:“就算你空手出门,该给我的还是得给我,一分都不能少,别拿不出钱来的时
候跟我栀子花茉莉花的。”大弟义愤填膺地说:“他劝我不离婚,不是为儿子的幸
福考虑,而是为他每个月的赡养费考虑,他觉得我离婚很可能影响到他的收入。”
我是长子,我的立场不能随便偏向,只好站在中间打哈哈。
很快,我就频频接到父亲的举报,大弟这个月没给他钱,两个月没给他钱了,
人也找不到了,打电话也没人接。我想着是否要把大弟的欠款补上去,还没行动,
就遭到老婆的警告:“这个头千万不能开,这个头一开,他肯定从此就卸了担子,
何况还有个小的,他的情况并不比大的强多少。”
只能这么拖着了,这当中,每隔十天半月就接到一次举报电话,电话里已经不
是埋怨,而是咒骂了,“我看他个狗杂种将来不老的!”
很快,大弟面前出现一个机会,他可以离开伤心地,调到父亲所在的那个城市
去。我似乎看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温馨画面:儿子的住宿问题解决了,父亲身边也
多了个人照顾。但大弟对这个提议反应平淡,他担心父亲并不欢迎他搬进去,还担
心跟父亲处不好。我说毕竟是亲人,总比睡办公室好,除非你有条件马上买房。他
想想也是。
没想到父亲完全赞成,还主动给他买了个二手的折叠沙发床。“两个人过,比
一个人省钱多了,打个比方,一个人要五块钱才够吃,两个人一起吃,却不需要十
块,七块、八块就够了。”父亲很有经验地说。
哪知举报电话来得更快,而且内容丰富,语气激烈。“他怎么成了这副德性?
天天深更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澡也不洗,倒在床上就唾,鼾打得骇死人。该给
的钱不给,这也罢了,连自己的生活费都不出。你们要搞清楚,他吃的不是我的,
他吃的是你们的,我把他养大了,读了书,找了工作,又成了家,现在又回过头来
吃我的住我的,这也不说了,掏不出来钱,至少要勤快点嘛,进门就睡,醒了就走,
自己的床都不收拾一下。”我说他现在处于人生低谷,可能心情不好,请他体谅一
点,他声音更大了:“他是活该,这副德性,我要是林燕子,我也把他赶出门。”
林燕子就是弟弟的前妻。
我向大弟求证,他不耐烦地说:“怎么没给钱?每个月都给了的,你别听他瞎
说,他就是嫌我住在那里碍他的事。我住不了几天了,已经在租房子了,租到了就
搬出去。‘租房子的过程似乎也太长了点,父亲的举报仍然隔三差五,怨气一天比
一天重,他坚称大弟没有给过他钱,即使给,也是毛毛雨,今天二十,明天三十,
像打发叫花子。我也懒得再在他们中间求证来求证去,又不是什么大矛盾。说破天
去,是亲生父子,能为这么点小事弄出什么大矛盾来?让他们自己去磨合吧。
这中间,小弟那边传来一个好消息,他被选中去读系统内的研究生,在他那个
二百多人的分公司里,他是唯一得到这种机遇的人,将来,只要他不离开他的系统,
他无疑是可以进入人才梯队的。我在电话里道贺时,小弟却忧心忡忡:“学习期间
只有一点基本工资,父亲那边的钱我怕是拿不出来了,当初真不该生两个孩子的,
傻一点就傻一点,聪明有什么好?聪明人最辛苦。”
想起老婆先前亮过的态度,我没敢大包大揽地说,放心去读书吧,父亲那里,
我先帮你扛一扛。我本该这么说的,我是长子,而且我们家有崇尚读书的传统,但
想来想去,我嗯了两声,没做任何表态。
父亲很快就找上来了,尽管我们之间隔着两百里路,他的紧张与愤怒还是通过
电话线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他想借此机会当逃兵!门都没有,我养儿子做啥用的?”
我跟他解释,这也是个投资,现在支持他一下,等他毕业了,成了事了,他这
个当父亲的只会收获更多。
“这是他自己的投资,跟我屁相干!谁知道我还能活几年,我才不管什么将来
不将来的,我只要现在。”
我突然就来了气。“靠赡养费吃饭的,本来就有这种风险,儿子们混得好,你
才能跟着吃肉喝汤,否则就只能喝稀粥,只有那些退休的国家职工,才能拿旱涝保
收的退休工资,、”
他似乎愣了一下,但马上驳了过来:“照你这么说,我是吃了大亏了,当初,
我应该把钱拿来给自己买养老保险,而不是去供孩子读书,供三个大学生的钱,难
道还买不起一份养老保险?有了养老保险,我不也可以旱涝保收?”
不等我回话,他砰地挂了电话。这是他第一次对我摔电话。
小弟到底还是单方面中断了他名下的赡养费,因为小弟媳带着大孩子专门过来
跟父亲谈过一次,说如果小弟还得继续支付赡养费的话,她就只好把老大送到父亲
这里来,她要求不高,只要不把孩子饿着冻着就行。她话还没说完,父亲就吓得赶
紧答应了她的要求,生怕她把这个傻孩子扔在这里一走了之。
大弟还是跟父亲住在一起,据说他们每吵一次架,大弟就负气离家出走一两天,
等气消了,照样头一低,钻进屋里,一声不吭往床上一躺。至于他名下的赡养费,
早就两费合一,变成了他上交的生活费。
父亲的举报电话慢慢稀了,不是无事,而是事情太多,不知该先从哪一桩说起,
加上媳妇背着我给他制定了一条纪律,两个弟弟的事不要再来向我投诉了,他才是
他们的爹,我只是他们的哥哥,虽然我是长子,但我从没享有过长子的权利,所以
也谈不上什么长子的义务,我这个长子只能保证自己决不欠他一分钱赡养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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