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样过了大半年,就是在那一天,父亲突然一身雪白毫无预警地出现在我家里。
除了那身飘飘欲仙的衣服让我的眼睛四下里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外,我还有种莫名其
妙的紧张感。他来绝对没好事,因为他一进门就大大方方坐在沙发上抽烟,他知道
我媳妇是个坚决反对抽烟的人,早年还曾经夺下过他手指间的半根香烟。挑衅是不
言而喻的。
还是大弟的事。
“这回你一定得管管他,想把老子赶出门,房子腾给他们两个,天理不容!”
原来,大弟恋爱了,已经带女孩去见过父亲。“什么眼光,还不如前头那个。”
父亲明显对第二任儿媳候选人有点不屑。这也罢了,让父亲气愤的是,大弟竟然打
算把婚房安在父亲的家里。“居然叫我去睡沙发床,良心何在?”父亲的房子只有
一间卧室,不过,餐厅比较大,摆个沙发床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是他心里过不了关,
他觉得自己是户主,大弟不过是他发善心收留进来的,现在竟然想鸠占鹊巢,真是
岂有此理。
我想了个折中的方案,建议他们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把餐厅改成卧室,再在
厨房里设一张折叠餐桌,问题就解决了,而且不会太挤,大城市里多少人家三代人
才住这么大点地方呢。当然,装修费得由大弟出。
“没想到连你也这么想。我欠他的?我供他读书,帮他成家,我该做的早就做
了,我没有义务再帮他做第二次。”
“谁叫他是你儿子呢?儿子有难处,做父亲的不帮他,还有谁会帮他?再说,
他跟你住在一起,早晚有个照应,至少你生病的时候,有人给你递口水喝。”
“我不稀罕他给我端茶端水,他也不会管我,他哪天不是进门就睡,睡下就喊
不醒,他也没当那里是家,那里只是他睡觉的地方,他自己都说过,他本来可以不
交伙食费,只交一个床位费。”
我躲到书房,去跟大弟通话,他一听就火冒三丈。“他为什么不敢说真话呢?
你知道他的真实意思吗?他有个相好,开始还避着我,后来索性不避了,吃喝拉撒
都在他那里,好几次都是我把她赶走的,一想到她当着我的面跟他睡在一张床上,
我就恶心。就是她唆使他赶我走的,嫌我在那里碍她的事,别以为她在乎的是他那
个人,她在乎的是他那套房子,她还不到四十,比你都年轻,三下两下把他熬死了,
她就有好日子过了。”
一回头,父亲就站在我身后,我们的电话还没挂断,他就大声嚷嚷起来,“她
图我的房子我愿意,你图我的房子我就不愿意,你能把我怎么样?”索性把我的电
话夺了过去,直接跟那头吵了起来:“我说你就别痴心妄想了,别说你想结婚,就
算你把孩子都生下来了,我这里也不会收留你们,你趁早打别的主意去吧。”
好不容易吵完了,老婆走过来,很小心地插了一句:“其实,儿女有难,做长
辈子的帮一把也是理所当然。”
父亲狠狠地瞪着她:“知道你们都是一条心,知道你们都是怕增加负担,人家
那么年轻,不会沾我的光,反倒是我要沾人家的光呢。”
老婆哧了一声,扭头就走。过后却躲在一边悄悄向我招手:“不要把他惹急了,
他要是真跟那个女的结了婚,谁也没办法。”她凑在我耳边说:“我分析,为了得
到那套房子,那个女的完全有可能缠住他不放。”
我觉得老婆的提醒有道理,赶紧提醒大弟,要讲点策略,千万不要把事情搞激
化了,否则,被扫地出门只能是他。
“你以为我是傻子?放心吧,我不相信还玩不过他!”
这话让我惊诧不已,他们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关系了?
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我的眼睛有地方放,我带父亲去买衣服,我给他挑了一
身深蓝色的夏季衫裤,他犹犹豫豫地脱下身上那套,小心地叠好,装好,面带羞色
地说:“她叫我不要穿这么深的颜色,说显老。”
我一口气差点没透过来,赶紧咳了一下。
回家路上,我试着跟他谈心,现在的人不像他们那个时候,谁都没有财产,谁
都不怕穷,谁都没有压力,现在的人活着太不容易了,房子,工作,家人,下一代,
据说很多男人都丧失了生育能力,都是压力害的。他频频点头,还叹气,好像很认
同,但紧接着,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以为我不是现在的人?我也是活在现在的
人哪,我一样有压力,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毕竟还没死,一样有私心,有野心,更
何况,我还是一个健康的男人。”
我吃惊不小,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我不想让步,他还有大半辈子,我却没
那么多时间了,把你们都养大了,一个个都成家立业了,我的前半生也就功德圆满
了,后半生,我想把一切都抛开,好好活一出,你妈一死,我就有这个想法了。我
也矛盾过,毕竟是我的孩子,生活不顺,我看着也心疼,上要养老,下要抚小,还
要租房,是不容易,但这不归我来负责呀,我也负不起这个责,我已经做了我该做
的,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心有余力不足了。再说,他那个态度也让我心烦,就算
要我做出牺牲,那也要我心甘情愿,不能强迫我对不对?话说回来,他为什么一定
要离这个婚呢?还什么都不要,光着个身子跑出来!有本事你去买房啊,又没这个
能力。”
我说:“他调回来就是奔着你来的,你不是嫌我们都离你太远吗?其实当初他
还有别的选择。”实际上,我并不知道大弟有没有别的选择。
他哈哈一笑:“奔着我?奔着我的房子还差不多。”
我感到脚底硌了一下,肯定又是小沙子钻进去了,别看我的皮鞋干干净净,鞋
帮散发着柔和的光,其实早就脱过两次胶了,但我不想修第三回,这回一定要去买
双新的了。我弯腰脱鞋,倒了两颗小沙子出来。
父亲上上下下地看我,末了,叹了一口气:“我没想到你们一个个过得这么难,
这是怎么回事呢?不是都读了大学、都有了工作了吗?你们三个当中,我一直以为
你的条件最好,没想到你一直穿着双破皮鞋,你真的连鞋都买不起一双?是的,我
想起来了,你从小就爱面子,你的体面都是装出来的。”
我想了想说:“生活就像一架梯子,难度永远都在那里,只是各人的起点不一
样,高处有高处的难度,低处有低处的难度。”我为自己能想出这个比喻感到得意。
汽车来了。父亲直着眼睛说:“就两站路,走一走吧。”
一声不吭走了很久,父亲突然说:“你们还小的时候,我就在想,等你们都长
大了,我的天就亮了,现在看来,我的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亮呢。”
“慢慢来吧,天总是要亮的。”
他叹了口气:“刚才又何必给我买衣服呢?给自己买双鞋不蛮好?”
我刚想安慰他,一双破鞋并不代表全部,他又说话了:“你都过成了这样,他
们大概也不是装的。”
我笑了一下:“现在啊,装富的大有人在,装穷的还真不多了。”
父亲这次来过之后,我们之间的联系就变少了,这说明他过得不错,一切都在
既定的轨道上有条不紊地跑着,不然,举报电话早就打来了。我为渐趋平静的大局
感到高兴。
一晃过了一年多,其间,父亲找我要过一次钱,赡养费之外额外要的一笔钱。
“你给我点钱吧,不是生活费,生活费我还有,我额外需要一笔钱,急需。”
他说了个数目,相当于我应该给他的半年的定额。又强调:“这回你一定要给我。
我从不找你多要钱。”他语调沉郁,不容置疑,我像被催眠了似的,痛痛快快把钱
打到他账上去了。
事后我很佩服他要钱的技巧,强硬,冷静,威严,总之,他要得体面而不失尊
严,好像我们一直共用一个钱袋,谁需要用钱,只需跟对方打个招呼就可以了。我
甚至没问他要这笔钱的用途,既然不是生活费,既然是急需,肯定是一项不得已的
支出,我甚至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字眼,如果真是那样,最好不要说穿,我宁肯不问
清用途就把钱给他。
因为额外给了他钱,我更不想主动给他打电话了,反正我这里是家庭110 ,是
投诉中心,有事他们自会找我的。
三个月后,迎来了端午节,父亲在过节前一天打来了电话。“你们放几天?回
来吧,回来吃粽子,自己包的粽子。我准备了好几天。”
他哪里会包粽子,肯定是某个女人包的,再一问,两个弟弟也都很正式地接到
了邀请,难道他要隆重推出我们的继母?
出发前,老婆一再叮咛我,千万不要让那个女的得逞,实在不行,允许他们同
居都可以,就是不能让他们结婚,否则,即便将来我们视她若仇人,还是得负担她
的生老病死,因为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
终于见到了那个据说比我还年轻的女人,可我并不觉得她有多年轻,当然,跟
父亲相比,她还是很年轻的,面相略带纯朴,不像要图谋人家财产的样子。
我礼貌地跟她点了个头,就进了房间。父亲早就备好了茶水,严阵以待。
“好多年没有像模像样地过过节了。”父亲这回看上去没有什么弦外之音,我
却感到汗颜。的确,母亲去世后,我们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聚会过了,不仅如此,
我们突然之间都变成了坚强的孩子,偶尔想起往事,也只在心里闪现一下,绝不轻
易说出口,更不会大张旗鼓地在聚会上追忆,我们不约而同地忘记了所有节日,所
有有价值的家庭纪念日。我还以为父亲也像我们一样忘记了那些日子呢。
女人一直在厨房里忙着,除了粽子和黄酒,还有鸡鸭鱼肉,样样菜都做得讲究
而实惠,但一望而知,不是我们曾经吃过的,外形,颜色,都不对,完全不是我们
家的出品。这样的饭菜,让人在自己家里生出了做客的感觉。
没多久,两个弟弟也都到了,小弟跟我一样,只身前往,家眷全无。值得一提
的是,我们家的爷孙关系异常清淡,因为他们见面的机会约等于无。大弟带着他的
女朋友,就是父亲说过还不如前妻的那一个,她看上去既年轻又老练。想到大弟说
他绝对不会结婚的话,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大弟伤不到这个女孩,不管他以什么
态度对她,她都不会因为他而受伤,说不定,到时候受伤的反而是他自己。这种感
觉很奇怪,没来由,而且挥之不去。父亲在饭桌上指指点点。张罗我们吃这吃那,
那个女人也在一旁殷勤附和,我们反而有种吃不下的感觉,做客的感觉更强烈了。
席间,父亲几次吞吞吐吐要说什么,都被大弟打断了。我明白,他生怕父亲当
着大家的面,正式提出结婚的话题。我看到父亲脸上渐渐变了颜色。
饭陕要吃完的时候,大弟接到一个电话,居然是找我的,我以前的同学,听说
我回来了,约我出去坐一坐。接完电话,大弟喜不自禁地说:“原来你们是同学啊?
这人跟我不是一般的铁。”
一旦出去,我就不会再回父亲家了,我将直接去乘长途汽车回家。父亲站起来,
清了下嗓子说:“今天你们再忙,也要听我说几句再走。”
这下,大弟打岔都没有用了。
“她姓古,你们叫她古阿姨就可以了,这辈子,我能活几天,我们就在一起过
几天。你们赞成也罢,不赞成也罢,这个决定我都做了。”
我偷眼看了下那个女的,她低眉顺目地站在他旁边,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们本来打算去登记,去了才知道,我历史上还是未婚呢,我跟你们的妈,
当年根本就没拿证,既然这样,这次我也不拿证了,不然,对你们的妈不公平啊。”
“这几年我也看透了,住在城里不是什么好事,今天说这个有毒,明天说那个
有毒,没一样好东西。我跟小古回乡下去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生活费你们还
得继续给我存到那个折子上。至于这个房子,”父亲转过身,瞪了大弟一眼,“你
要住就要把它料理好,不要给我弄得邋里邋遢的。”
太突然了,那么固执的人,去年还称自己是有私心有野心的健康男人,怎么突
然就变了个人似的,心甘情愿把房子让给大弟了呢?大弟也是一脸的疑惑,但马上
就嬉皮笑脸起来:“别撩我了,你不是早就跟我发过誓,人在房在,要跟你的房子
共存亡的吗?”
父亲没理他,继续说:“你给我听好了,这个房子你也不能住一辈子,你还是
得自力更生,趁早计划买房。”
父亲说完这些,就坐了下来,端起他的茶杯。吃饭的时候,这个茶杯一直摆在
桌上,父亲说他这几天口里没味,不想喝酒,所以他只稍稍舔了两口,然后就一直
以茶代酒,跟我们频频举杯。有时他会端错杯子,不小心把酒杯抓在手里,那个女
的一把夺了下来,把茶杯塞给他。我想,也许不是他不想喝,而是她给他下了禁酒
令。瞧他那个言听计从的样子!我赶紧垂下眼皮。
“走吧,都走吧,忙你们的去吧。”这一刻,我觉得父亲的面色有点灰败,看
来,他并不高兴我们吃了饭就拍屁股走人,可是,谁叫他给自己安了个贴身保镖呢?
我一点都不喜欢看到那个女的老是跟他头碰头地说话,好像在提醒我们,他以前跟
母亲过得一点都不幸福。我一点都不喜欢看到他跟这个女人幸福的样子,我想,两
个弟弟应该也跟我一样。
出来才知道,所谓请我出去坐一坐,只是大弟的调虎离山计,我同学现在正在
外地呢。只好早早地来到长途汽车站,启程回家。
两天后,大弟打了电话来,说父亲这回很反常,竟真的搬家了,自己的衣服被
子还有一些日常用品,全都搬走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出这个决定来的?难道那个女
的菜园子里藏着一坛金子,一不小心被他挖出来了?否则,他实在想不通,为何曾
经发誓人在房在的父亲,会不带任何条件地撤走。
也许是被爱情烧昏了头!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点,哈哈大笑起来。
经过几天的琢磨,大弟终于洞察了父亲的心理活动,他并没有在菜园子里挖到
金子,他只是想到了一条最优的生存之道,我们给他的赡养费,在城里,只够他一
个人紧巴巴地过活,在农村,他们两个都能过得很宽裕,想到这一点,他当然乐意
退一步了,否则,他不担心他的年轻女人会熬不住紧巴巴的日子,偷偷跑掉?
事隔半年,我们突然得到父亲生病的消息,是那个女的打电话来告诉我们的,
他已经连打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小诊所的医生怀疑去买止痛片的父亲得了肝癌,父亲被他说怕了,找我额
外要了一笔钱,去医院检查,很快被确诊。
突然而至的肝癌,打乱了父亲在后半生好好活一出的计划,他思前想后,决定
放弃这个宏伟的计划,依旧续上前半生的尾巴。
他回到了老家,却没能住进自己当年亲手盖的房子里,那房子早已卖给了别人,
幸好村小学因为生源下降,刚刚空了出来,他就带着那个姓古的女人住了进去。
他躺在床上,拉着那个女人的手,夸她人真好,心真善,明知他活不了几天了,
还肯陪在他身边,白白浪费时间。女人居然流泪了:“我对人好,是希望将来有人
对我好。”
“会有人对你好的,你的丈夫,你的儿子,都在天上看着你,一旦你有难,他
们会出面搭救你的。”
我大声责怪他不该把生病的事瞒着我们,我听到我的声音像寒雨中的乌鸦。
“这是我的命,告诉你们,你们也没办法。你们谁都不好过。”
一直跟他别扭着的大弟哭个不停:“你就是想让人家指责我们不孝!”
他竟然望着大弟笑了:“你占了便宜了,如果不是这病,我是绝不会把房子让
给你的。”
我跪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继续责怪他不陔跑到这个地方来:“起码,自己
家里有卫生间,不要爬起来上茅房。”
他趁那个女人出去倒水的工夫,笑着说:“有她服侍,不比有卫生间差。”停
了—会儿,又说:“也不比你们差,你们—个个粗脚大手,心浮气躁,谁能比得过
她?要说服侍人,那可是她的专长。”
我们在村小学陪他吐完最后一口气。这之前,在他难得清醒的片刻,我问他,
对于这个服侍了他半年的女人,我们以后该怎么对待她,他想了想说:“忘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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