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底了,天气依然燠热,茶炉工毛腰启开炉门,添了两铲煤,眯细眼觑着火
苗蜿蜒升起,随即闭上炉门离开。
这是他的最后—个班次。
却也看不出他跟平时出乘M5511 有何不一样,布满皱褶的唇角,叼着一支廉价
香烟。一顶洗得泛白的软舌工帽,—件全棉白色短袖工作衣,全是陈年的斑斑污渍。
脚蹬一双踩塌了后跟的棕色皮鞋,松松垮垮,两后脚跟相互一蹭,随时就势,抱膝
盖缩进卡座打盹。即使瞌睡也依然酣畅、一刻也不停歇的咣当咣当的巨响,并不能
影响一个在线路上跑了三十五年绿皮车的茶炉工委婉进入梦乡。忽然—个激灵,双
脚一伸,哧溜下地,刚到过道,列车—个拐弯,差点没被离心力摔倒,胯骨却是重
重在椅背一磕。茶炉室的水开了,他添了两铲湿煤,得压低熊熊燃烧的煤火,不然
水烧于是很快的。现今都晓得了,反复烧开的水不好喝,不要喝。
以前乘绿皮车的人多,每个车厢头上配一个茶炉室,一个茶炉工管两到三个茶
炉室,忙也是忙,挤过来挤过去也难受,一车的汗臭尿臭——好些家长就是当庭给
孩子把尿,有些炫耀似的,把小鸡鸡当唧筒一射老远,射到菜贩肉贩的身上。人家
骂娘:我×,你这是皇帝老子赐的仙汤啊!茶炉工也笑,你就当他是明日的皇帝老
儿呗。后来乘坐绿皮车的人越来越少,茶炉室便减少到两节车厢一个。前头一节行
李车,后头一节邮政车,也早就解挂了,连车厢也甩掉了五节。现今乘车的,除了
郊区进城的菜农,再是读书的毛伢子,还有跑通勤的铁路职工——这三种人占去多
半。菜农们早上满担去,晚上空担回,利用回家的间歇,摸一把牌的有,打个盹的
有,还有的,将一大把零票子摊在座位边,一五一十,窸窸窣窣地码好,龇牙咬下
腕上一根橡皮筋,箍紧,便是油腻腻、硬邦邦、心思熨帖的一扎收获。
读书的毛伢子当然也是铁路子弟居多,如今都是独生子,家长都舍得花钱交赞
助,拣省城好的铁小铁中读。线路上原先的子弟学校,一座座像瘪了的气球,逐一
萎缩了,由大变小,合并,次第关张,终于一所沿线子弟学校也不剩。统统乘火车
来铁小铁中,只是要起早,如果冬天就有点辛苦,吸着鼻子,带着手套,缩着颈脖
爬上冷冰冰的绿皮车,天才刚刚泛亮。中午当然是在学校吃饭,刚开始,也有自己
用饭盒带饭菜到学校加热,后来就一律免了。问起来,都讲学校的饭菜好吃:也有
讲,自己带,麻烦啵?
白日里学生仔精力似无穷尽,终于下课放学,气喘吁吁一路追打,却是不敢耽
误,在发车的最后一刻,都跑进站台搭上了末班车。夏日里,男生女生,前胸后背
都是一片汗湿,个个挤占过道,簇拥在头顶的摇头扇下。车开了,电扇是要停的,
便一起喊,不要停!随即就是追打,从七号车跑到六号车,又从六号车跑到七号车。
这时候,茶炉工抓住了一个瘦瘦的男生,塞一把扫把,令他扫地。在学校是要逃避
劳动的;车上却不一样,车上像是一个舞台,连扫地都是一个亮相,便有莫名地兴
奋,一群都上来争抢扫把。茶炉工便在储藏间找来抹布和拖把,人手一件,叫道,
学习雷锋好榜样,明天叫你们老师表扬你们。一个精瘦的戴一副大圆眼镜的学生没
拿到工具,跳起脚来叫,我没得!我没得!茶炉工便牵着他的手,拉到茶炉室门口,
告诉他,你就站在这里,要做的事情,一是告诉过路旅客,开水在这里;二是提醒
他们,不要装得太满,以免烫伤。学生不满足道,就这两样吗?茶炉工道,还有就
是帮我烧火,不过我在的时候才行;我不在,就不能擅自加煤。大圆眼镜满足了,
在他的示范下,添了两铲煤,然后,卫兵一般,神态俨然地肃立一侧,见有路过的,
就大声招呼,开水啊,在这里哈!
茶炉工就去推售货车,两年前,他开始兼小营,食品一律是列车段配发的:五
颜六色的水、陈年的瓜子、看不清生产日期的火腿肠和尼龙袋装着的歪瓜裂枣。有
时也配一些时兴玩意:通体会发彩光的手电、火烧不烂的袜子和号称戴三个疗程可
以根治各种头痛的帽子。茶炉工自有一份月薪,包括出勤补贴。兼做小营主要是拿
提成,但总共也不过三四千元。他需要钱,以前需要,现在更需要。老婆有与生俱
来的乙肝,前几年又发现再障性贫血。吃药需要钱,吃营养也需要钱。他口袋的烟
盒里,就夹着一个著名医院血液科主治医生的名字,是前两个班一个工务段的巡道
工给他留的,说是这个医生治疗血液病最拿手。
儿子要是听话也好,偏偏不务正业,嫌弃养路工苦累脏臭晒,常年旷工,终于
被除名。老婆离了娶,娶了离,不是他跟人家过不下去,就是人家跟他过不下去。
每离婚一次都伤筋动骨,少则三五万,多则十几万打了水漂。一个茶炉工,吃碗本
分饭,有那样好弄钱!那些跑长途的乘务员敢“杀猴子”——私带旅客进卧铺,被
记过、留用察看以及开除的,段里年年有张榜,不敢啊!
推过几个车厢,只卖了一袋瓜子,一袋苹果。有个毛伢子,擎起发光电筒四下
里乱照,哭着闹着,做娘的还是不给他买。一双烧不烂的袜子耗去几乎一只打火机,
依然摆回售货车。那顶号称根治各种头痛的帽子,一个汉子想给他娘买一顶,二十
块钱都掏出来了,边上一个女子,怕是他老婆,打了岔,因为她一戴上就叫头痛。
茶炉工讲,那就是好转反应。女子讲,这么快就好转反应了,只怕医生都要去扫大
街!汉子道,反正就二十块钱,给老人一个心理安慰呗。女子道,我情愿再凑二十
块钱,给老人买点补品。二十块钱才伸出一半,便缩回去了。茶炉工肚子里骂了她
一句难听的,脸上却一径是笑。推车回返,过六号车,有个毛伢子又要玩发光电筒,
做娘的依然不肯买。他说好了好了,便宜一块钱卖给你,算是开个张吧!慢车毕竟
没的比,拖的基本都是贫下中农。他住铁路三村,对门一家都是列车段的,一家都
跑红皮车,收入硬是比他高出一截,谈讲起来,好像趟趟都遇得到大人物,财路来
得快,像是扫地都扫得出金银珠宝!
转背一个两岁的孩子刚指了一下七喜,他就手疾眼快掏出一把起子开了瓶,孩
子他娘瞪了茶炉工一眼。茶炉工脸不变色心不跳,夸赞孩子道,好聪明的相!一看
就是做大官的相,起码也是个卫生局长!孩子她娘发作不得,呵斥了孩子一句,皱
起眉头付了钱。孩子想哭不敢。边上早有了笑议,为何是卫生局长呢?为何不是公
安局长、工商局长,或是税务局长呢?茶炉工心里道,卫生局长看病方便啊。嘴里
却道,只要是局长就好,不管卫生不卫生。一圈都笑了。茶炉工向端着饮料、哭笑
不得的孩子扮了个鬼脸,边推车边吆喝,五香瓜子呵!烧不烂的袜子!
依然回到七号车厢。
大圆眼镜忠于职守,报告道,一共有十二个人来打过开水。
看他一头汗,背上早已湿透,茶炉工拍拍他的肩胛道,是个好学生,快点长大
好接我的班。说着,从三个尼龙袋里各抠出一颗枣,总共三颗,递给他。大圆眼镜
一边吃,一边道,我不能接你的班,我要当昆虫学家。茶炉工道,好好,你每天去
伺候昆虫吧,但是现在先学会烧火。茶炉工一听茶炉的声音发闷,就知道火势不行
了,水也浅下去了。于是打开水阀上水,然后拨开炉门扣,开启炉门,火势全无,
不见一丝气焰。他急忙用钎子疏通,让微红一点点蔓延,却是不敢遽然用力,不然
熄得更快。但见火焰复燃,才匀匀地洒了—铲细细的煤屑,火苗蹿起来了,再添—
铲。
枣没吃够,大圆眼镜又用手去抠尼龙袋,眼睛却盯着茶炉工魔法师一般的煤铲,
他大概没想到,这么简单的活儿,也有这么细致而无声的讲究。茶炉工发现他在抠
枣,咳了一声道,不要在—个袋子里抠。说着翻起下面的尼龙袋。大圆眼镜刚想问,
却是遽然明白了,在没抠过的袋子里各抠了一颗,塞在两个腮帮子里。呜呜地问,
你读过法布尔的《昆虫记》吗?茶炉工道,不晓得。又问,你知道什么是圣甲虫吗?
晓得他答不出,便自答,又叫屎壳郎啊!我现在家里还养了几只呢。
茶炉工啐道,你也不怕臭。
大圆眼镜如同背书,你知道啵,圣甲虫生活在草原、高山、沙漠以及丛林,只
要有动物粪便的地方,就会有他们勤劳的身影。每天,它们清除的粪便有数百万吨
以上。没有这种大自然天生的垃圾清除者,地球将变得无法收拾。
见有人来打水,茶炉工道,水还没开,还要等一下。又吆喝了一句,五香瓜子
啊!烧不烂的袜子!
两个打水的对五香瓜子和烧不烂的袜子都没有兴趣,也没耐烦在茶炉室前面等
水开,端着空杯子掉头走了。
茶炉工叮嘱了一句,水开了的话,会叫“雷锋仔”来喊你嗬!一股鱼腥气扑面
而来,过来的是一个鱼贩子,精瘦,端的一只军用水壶,绿漆早已剥落,草绿色的
挂带也泛出了白碱。
几乎天天照面的。茶炉工问,又没打票吧?
这些菜贩子、鱼贩子,总是从铁路职工的通勤口进站,塞几把菜给列车员,免
了三五块钱的车票。经年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时列车员将几把菜甩回去,依然让
他们上了车。反正慢车,有人坐,得拉,没人坐,也是拉。
鱼贩子额头正中的一颗灰痣猛地一弹,笑着转移话题,城里的人喔,没得半日,
一担鱼就卖得净光!
茶炉工问,得闲半日,你还不是在帮菜嫂!
鱼贩子嘴角漾开了一朵老菊花,道,菜嫂的水蕹也好卖,一上中午就卖完了。
下午卖红萝卜、大蒜子和生姜。
茶炉工道,得闲把事情办了,两个老情人,一径像搞地下工作,犯了法呀!
鱼贩子叹了—气道,还不都是因为崽女……
茶炉工道,冷炮打荒岛,合理合法,怕她哪样?
鱼贩子道,她那个崽,也是从小离了爹教导,宠得没人样,日常不落屋,归来
就要钱……或是见大圆眼镜在旁边,他急忙收了嘴。
茶炉工怜悯道,一样一样。说声水开了,拧开水龙头,先放掉一些,让鱼贩子
接了满满—壶。
鱼贩子走了。大圆眼镜问,叔叔,哪个像是搞地下工作的?
茶炉工将软舌帽檐一拉,贼眉鼠眼地四下里一觑,问,你看我像不像一个地下
工作者?
大圆眼镜乐了,抄起一把捅火钩道,缴枪不杀,八路军优待俘虏!
茶炉工慢慢将双手举起,冷不防一把下了他的捅火钩,顺便搓了一把炉灰,抹
了他一个大花脸。
大圆眼镜图谋报复,抄起一柄细长的煤铲就往他腰上捅。茶炉工掉头就往车厢
里头跑,大圆眼镜哪里肯放,一边追,一边喊:缴枪不杀,八路军优待俘虏!
跑到七号车档头,茶炉工差点没被菜嫂的扁担菜筐绊倒,大圆眼镜就势跌倒在
菜筐里,作势端着煤铲,啾啾啾地对空扫射。
菜嫂支着颐,才在窗前小憩,双手一拍道,作死,筐子里好腌臜!
此时到了一个站,鱼贩子擎着扁担,拨弄头顶的摇头扇,让它对着菜嫂。
菜嫂日晒雨淋,面色赭红,脖颈之下,蜿蜒的却是白皙而糯熟的沟壑。鱼贩子
复坐下,在她对面,用一只纸杯与水壶盖子来回兑水,兑凉了,就一盖子一盖子地
端给菜嫂解渴,满目的温馨。
茶炉工问,日日卖得净光,挣那样多好起一栋鸳鸯楼吧?心里道,造孽!只有
一起到城里来贩鱼卖菜,才讨得几分亲热!
鱼贩子啐道,赚得那样多就好,给我当一份铁老大,也是不要的!
茶炉工道,铁老大的金山银山,都是头头脑脑的;我们是拿烧火棍的,出乘一
趟,捡得到几块火屎!请你烧火,只怕你耐不得烦,三天就要走人的。
车又动了,菜嫂忽然指着对面斜躺着的一个女生道,只见她往茅厕跑,脸色也
不好看,吃坏了肚子吧?看看她的裤腿,明白了似的道。作孽!来了那个!
茶炉工看女生的裤腿,灰色的校服裤子已然有一缕血迹。她遮掩着缩起脚来,
窗外的劲风吹得她乱发飞舞。
大圆眼镜兴奋地叫道,来了那个!
茶炉工作势在他脖子上砍了一掌,道,嬉皮贼脸!去按压女生对面的窗,却是
纹丝不动。绿皮车每个窗格都有里外两扇窗,一多半都锈蚀了,关了难打开,打开
又难关上。大圆眼镜到一侧帮忙,依然不起作用。女生眼里便有一丝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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