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鱼贩子过来了,身量瘦小的鱼贩子当窗站定,双手揿住两边的铁钮子,一运气,
先是微微一提,再猛地一压,窗子便无声地关上了。
茶炉工便看看菜嫂,不怀好意地笑道,果真生猛如同后生子,难怪有人知根知
底啊……
菜嫂倏然红了脸,起身从挎包里掏出一包卫生纸,便去拉扯女生。女生不依,
菜嫂喝道,听话!女生这才怏怏起来,被她拉着去了厕所。
茶炉工问大圆眼镜,她跟你一个班吧?学习好啵?
大圆眼镜点点头道,以前蛮好,还是副班长,后来不好了,比不上我呢!一脸
的洋洋自得。
天天在同一趟车上往返,大都一知半解的。鱼贩子叹了一气道,大人分了,愁
苦的还是毛伢子。女崽子还是跟了娘好啊。
茶炉工心里赞同,可不是,女崽子身上来了,都没有人教她怎么弄。今天幸亏
是碰到了菜嫂……
大圆眼镜握着嘴偷偷说,她还欠了上个学期的补习费一百块钱,没交钱的,今
天老师点了名。
女生恰是过来听到了,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忽然操起一只塑料水杯就砸了过
去。大圆眼镜恼怒了,拿起书包作势要扔,茶炉工伸手擎起了书包,一连声的呀呀
呀,咯漂亮的书包,舍得拿它当炮弹呀!
菜嫂帮女孩捡回了水杯,搁放在茶几上,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梳子道,每日头戴
星光去读书,硬是跟我们种地卖菜的一样辛苦!你看看,头发都打了几多弯弯结!
茶炉工再去看菜嫂,但见鬓发已经现出白丝,却是梳得根根熨帖。眼角荡漾而
出一缕鱼尾纹,那是几十年风吹雨淋的收藏。鼻梁挺拔,额头平坦,一双眼睛尤显
得精神,甚至有几分孩童的顽皮。
鱼贩子一身的邋里邋遢,那是更需要菜嫂切近一双手,日日拂拭、时时打理的。
这不,女孩子从开始的不情愿,到端坐着,任凭菜嫂眼快手捷地修理。她不时
从咣当咣当行驶的列车窗户上,反照自己的面貌,原本乱糟糟的形同刺猬进攻的头
发,顿时变得蔼然有礼。
一声嘹亮的喷嚏,倒是把一圈人都吓了一跳,这才见—个矮子立在后面,手里
端着乞讨的茶缸。也是M5511 的熟客了,头是出奇的大,身子却一路小下去,小到
脚,原来从膝盖下就没有了,一双黑不溜秋的鞋子是绑在膝盖上的。身高或不到一
米吧,永远不用打票。乘务员也拿他没办法,快车上不准乞讨,慢车莫非就行?到
底还是慢车有得空子可钻,小站进站,几乎没得人管:车上乘务员又多妇女和年长
者,有点空闲,要么聊天,要么沿途买点便宜的菜蔬和日用——譬如几把鬃刷,一
个簸箕,一只木盆,也有秋令未到,就让人买丝瓜络的,说是洗碗最不腻手。有的
就在车上买卖,更多是沿途的站务员或者乡亲送上来,头一班讲好,次班送到,也
是风雨无阻,不见不散。年轻人不爱跑慢车,年长者不能不跑慢车。需知慢有慢的
好处,世上万事万物,哪有都让快的占尽理的!年轻时跑跑快车,领会一下风驰电
掣,看一看大干世界;到了四五十,挨边退休的年纪,不图风光不要快,图一点松
弛,图一点自在,也图一点实惠,那就来跑一段绿皮车吧。如同孩童到了晚境,就
成了老小孩,中间则是一段段长长的不得松懈的终将身心俱疲的奔驰。
到了年纪了,一切都现出迟缓,对那些熟眉熟眼、常来常往的乘客就懒得较真。
譬如车厢禁烟,喊在嘴上,贴在壁上,就是落实不到行动上—乘客丢根烟过来,你
能不接?茶炉工也跟着一道过把烟瘾,除非是上面来了检查,就回避一下。就连矮
子也不时会用香烟跟乘务员套近乎呢,恰如学生们用扫地抹桌子,跟乘务员套近乎。
莫非你们乘务员图一点自在实惠,端赖乞讨为生的矮子就不图么!你看他手里那只
大号搪瓷茶缸,磕得边沿都是锈铁,里面有一块的,五角的,还有五分的,现如今
菜嫂卖菜都四舍五入,不收一角以下的零钱了,矮子的茶缸里还有一层垫底的分洋!
他不仅脸是黑的——除了日晒,还有几乎不洗脸的积攒,长长的指甲也是藏污纳垢,
难怪菜嫂要蹙眉掩鼻了。鱼贩子点了一根烟,从衣兜里摸出一块硬币丢在茶缸里,
有一声脆响。
大圆眼镜一直在书包里抠摸,抠出好几个硬币,茶炉工鼓励他退到两米开外,
做投掷的游戏,列车一直摇晃得厉害,却听得哐啷一声,硬币应声而入矮子的茶缸。
女生也兴奋地抬头观看,茶炉工撇撇嘴道,这个是你帮她投的。
大圆眼镜看看女生,女生并不领情,嘴角高高挂起。
大圆眼镜赌气道,我不帮她投。
女生忽然一翻身坐起道,我自己投。早已从兜里摸出几枚硬币,隔得近,接二
连三都投掷在了搪瓷缸里。
大圆眼镜嫉妒地揭发道,你明天没得饭吃了!
茶炉工在他头上敲了一个栗子说,你就巴不得人家都没饭吃。
大圆眼镜摸着头,委屈道,她每天就五块钱吃饭,我晓得的!
女生狠狠地呸了一口,复转脸看着窗外。
菜嫂转移注意力道,矮子歌唱得好,唱支歌吧!
茶炉工道,唱吧,唱完给你枣吃。
矮子吞咽了一下喉结,问,唱哪样呢?
茶炉工道,红黑白,任你唱哪样!
矮子便作势嗽嗽喉咙,放声唱道,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
矮子一边唱,一边做动作,随着咣当咣当的列车摇摆,不停地簸动茶缸里的硬
币伴奏。
豪情万丈地唱着,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居然缩身,趁着列车
有瞬时的平稳,窄窄一条就地翻了个筋斗,一阵惊呼之后是一圈哄笑。
菜嫂笑得弯了腰,眼泪鼻涕都淌出来了。鱼贩子帮她捶背,又塞了一圈儿卫生
纸给她。菜嫂指着矮子,不成气道,他,他,他是猪八戒。
大家不解,茶炉工问,他像吗?我看倒是一副唐僧相啊!
菜嫂缓过气来道,沙僧挑担,孙悟空扛了根金箍棒带路,剩下挑担的岂不就是
猪八戒么!
茶炉工道,你倒想得细致!
鱼贩子接过菜嫂的纸巾,扔进脚边的圆桶,道,她夜里就是看电视。
菜嫂纠正道,我只喜欢看电视剧,哪样剧都喜欢。
便有人往矮子茶缸里扔硬币,还要他唱。有人怂恿,唱个黄的吧。
矮子看看茶炉工,道,社会场所,不能太黄,唱个情歌吧,说着兀自唱了起来
:你又青春咱又年少,天生下一对儿好姻缘。心厮爱的人儿不能够见,祷告青天,
青天可怜见,心坚石也穿……
他的嗓音忽而飘忽远扬,忽而喑哑下沉。远扬时是一对比翼的鹧鸪,蓝天托背
:下沉时是一只折翼的斑鸠,深潭没身。
有人叫好,大圆眼镜吹了一声口哨。
菜嫂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出神。
茶炉工道,莫要唱得太伤感了。心里道,就这么一个身量,却有一条感动天地
的好嗓子,现如今,每日蹲在车上讨钱,也是—个可惜。
矮子伸手叫道,给我一个碗面,我中午都没吃饭!
茶炉工到手推车上去翻拣,心疼道,一个碗面五块钱咯!
拣了一个最小的过来。鱼贩子递过来一张纸钞,是代付的意思,茶炉工略一犹
豫,便挡了回去,一边叫大圆眼镜端碗面去冲开水,一边对鱼贩子道,你不要买点
东西送菜嫂?
鱼贩子望菜嫂一眼道,只怕她想要的,你车里没有。
茶炉工袖了手,忽然跟他耳语道,她想要的,你作势要抓紧给她哟,这么好的
女人,过了这一站就不是这风景了……
鱼贩子略有所思,眼里却飘过一阵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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