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向来不喜欢理发,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对于头发的魅力缺乏一种精致的理
解。作为女性,对头发这样的放纵,容易被认为是异类或嬉皮。其实我对很多外表
上的事儿都较真,比如出门约会前发现眼影的色彩跟衣服没搭好,我宁可迟到也会
洗脸重来。对头发,我却始终放养,不到影响心情或视力的程度,一般按兵不动。
许多女孩会在长发剪短时伤心落泪,而我看到地上那一根根与自己身体无痛分离的
丝状生命,只觉得神秘。
前几天,又到了不得不理发的时候。我步行去固定的发型工作室,看到通向它
的旋转楼梯在翻修。要到达目的地,就必须使用隔壁宠物医院的楼梯,并路过那里。
面对这样的小困难,我犹豫。以前路过那个宠物医院一次,目击到门口一对夫妻抱
着怀里刚刚死去的兔子号啕大哭。兔子是棕色的,十分肥大,因死亡而垂软的长耳
朵搭在男主人弯起的胳膊肘里,随着哭声颤抖。后来时不时会想到那个场景,令我
不知所措。我临时决定换一家店,背叛我那位近在咫尺的御用理发师阿良。阿良是
个好师傅,技术精良,有一头惊人美丽的及腰长发,还经常用他的笔记本电脑给我
放《猫和老鼠》。当然,价格也不低。
我于是回到家门口的街上转悠,发现有一家发廊刚好挨着路口,门脸窄小,黑
白条纹灯在岁月不息的旋转中变成黑黄条纹。斑驳的水泥台阶上支着铁衣架,上面
挂着三条枣红色毛巾。风把毛巾吹起来,能看到其中两条上面都有洞。
进了店,发现内部空间比在外面时想象的还要小。我喊:“有人吗?”才有一
个年轻男人从黑漆的里屋捂着脑袋走出来。“等会儿啊,我把头发洗完的。”说完
又钻回去了。
我跟自己说:“那好吧。”往四周看,裂纹的橱柜,发黄的墙,一切有外皮的
东西都在脱落,有一种理直气壮的寒酸。我又动了逃走的心,原地转圈,眼睛扫到
杂志栏,倒是本本崭新。我拿起一本女性杂志翻起来,男人们在讨论更喜欢隆过的
大胸还是天然的小胸。说什么的都有,我都替他们着急。
“哎,你剪头啊?先洗洗吧!”男孩水淋淋地走出来,热情让座。原是与我差
不多大年纪,精瘦,刺猬头,普通的T 恤牛仔裤,身上没有大店理发师的妖娆花样。
他的眼睛细沉,腮帮子浑瘪,鼻下长着小规模的年轻男人专有的软胡须。他不说话
时嘴也张着,留出一道狭长的黑缝,显示出对于与世界沟通的一种模糊的兴趣。我
觉得他并不讨厌。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早上刚洗过,还湿着呢,你喷点水就好了。”
“那行,过来坐吧!”男孩指指三个破皮椅中的—个。
我坐下,抬头问道:“这店里就你一个人?”
“还有一哥们儿,买菜去了。”
“你是东北人吧?”我问。
“哎呀,听出来了?”男孩高兴地抓了抓裤档。
对于这种浑然天成的粗野,我没有成见,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每次被点破身
份之后都要以这种方式表达兴奋。他的东北口音十分明显,如果他很喜欢抓裤裆,
一天到晚得抓多少次啊?
我眨了眨右眼。“那必须,老乡!”
“呀!你也东北哒?你东北哪的?”男孩更加兴奋起来,麻利给我套上一条黑
色围裙,盯着镜子里我的脸看,寻找线索。
“沈阳。你呢?”
“那可远了。我家搁黑龙江呢,齐齐哈尔。”男孩语气里略有失望。我意识到,
因为图省事而在说话时把幅员辽阔的东北三省并成一个地方,真不是个好习惯,时
常会造成东北人像这样认亲时的失望。
“齐齐哈尔……没去过。”我脑子里不存在有关齐齐哈尔的任何知识,除了
“齐齐哈尔滨”,来自小时候看春节晚会的记忆。但我隐约觉得,这个段子会在某
种程度上显得跟抓裤裆一样粗俗。
“不,我家不是齐齐哈尔市里,是县城的。但说齐齐哈尔方便点儿,要不一般
人都不知道我家在哪。”男孩一边在镜前桌上寻找他中意的剪刀,一边说。
我点头:“我听说黑龙江那边许多县城都很美。我朋友前一阵去伊春那边,说
风光很好。”
“伊春?没听过。”
我立刻对于自己缺乏对齐齐哈尔的了解感到好受不少。
“我没听过很正常,我在这方面很迷糊。”男孩对自己宽容地一摆手,“地理
什么的,哪儿在哪儿啊,一整就太乱套。你要怎么剪?”
我说:“不用大动,就把发梢修一修。剪掉这么长就行。”我拿手比画,“别
打薄,我喜欢头发看起来厚一点。”
男孩自信地点头:“明白了。”于是伸出手去挠他的右腿,挠完大腿挠小腿,
牛仔裤发出厚重的咯吱声,他心满意足地咳嗽两声,开始干活。他用他的细长菱形
眼睛上下扫描我的头发,因为专注起来,嘴张得更大,我看见了许多牙。他的嘴角
肌肉不时扯动一下,估计是在和自己交换对于我头发的意见。他拿剪刀的样子有点
毛楞,让人不太放心,指甲盖里却很干净,下手非常温柔仔细。我逐渐安下心来,
重新翻开杂志,竟然又一下翻到男人讨论真胸假胸那页。我刚要以为这是命运的安
排,才发现这篇文章的页角因为大量的汗迹而卷了毛边儿。文章的配图是英国“乳
神”凯莉布鲁克的比基尼照片,我猜这便是为什么。
我扭扭脖子,抬头看了理发师一眼。他抓住机会立刻重新递起话头。“你家沈
阳的是吧?我还没去过沈阳呢,十五岁时跟我爸去过锦州。”
“锦州?”我点头,“锦州的烤串挺好吃。还有辽沈战役博物馆。”
男孩对我的点评兴趣并不大:“哦,我觉得还行吧。忘得差不多了。你去过黑
龙江吗?”
“去过哈尔滨。”
“你觉得怎么样?”
“哈尔滨?我挺喜欢。那些俄式教堂啊,俄罗斯金发女郎啊,红肠啊什么的,
都不错。”
“哈哈哈,俄罗斯金发女郎!”他毫无预兆地大笑,高声引用我的话,好像这
句话非常可笑。
我没搭理他,他自己慢慢冷静下来。“你是来这上大学,之后就留在北京了吗?”
他一边轻轻揪着我的头发,一边问。
“是啊。”我说。
“哎那我问你,大本和大专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见他眼神茫然,我心里不踏实了,补充道:“不过也不能说,大专就一定比大
本差。关键看专业是什么。现在很多中专技校的毕业出来都能找到很好的工作,研
究生也有待业的。归根结底,有本事就行!”
我的理发师把手搭在我的头顶中央,专心思考。他的上嘴唇紧压着下嘴唇,眼
神焦虑不定,看起来像一只正在回忆自己在哪儿把松果搞丢了的松鼠。“那你知道
怎么考专升本吗?”
“具体的我还真不知道。”我摇头。
“头别动。”他按住我的脑袋。
“是你要考专升本吗?”我问。
“不是,是我原来的对象。她总琢磨要考专升本,但我觉得大专就够用了,瞎
折腾啥呀。我俩还因为这吵过架。你这么一说,我又糊涂了。那你说她到底该考不
该考?”
“嗯……”我也跟着犯糊涂了,“我没法替她下决定。”
见他又要陷入沉思,我连忙转了话题。“你呢,你来北京多久了?”
“我呀,我是O 五年来的吧?”男孩抬头问天花板,嘴里出声地数数。
“哎呀!都五年了!”他终于算出来了,百感交集地咂着嘴。
“你看起来好震惊啊。”我说。
“可不!都五年了,我的娘呀!”男孩敲了敲自己单薄的胸口,表情出神。
“你多大了?”我又问。
“你问我多大?那你先告诉我你多大。”他狡猾地眨眼。
“嘿,现在男的都比女的矫情了是吧?”我说,“我看你比我小吧?我八四年
的。”
“嘿嘿,那我是比你小,不过就小一年,不过还是小。”男孩的语气在泄气和
鼓舞之间来回反复。
“小崽子。”我总结。
“我去!我才比你小一岁多点儿!咋就成小崽子了?太霸道了!”男孩不服气
地叫唤。
“哎,接着干活,不耽误说话。”我提醒。
“你头发真油。”他报复式地狠狠来了一句。
“有解决办法吗?”
“我想想。”他又翻白眼向天花板求助。
“别给我推荐你家卖的什么什么产品。”我说。
男孩被拆穿般地笑了,像日本卡通人物一样讪讪地挠头。“你咋知道我要说啥
呢?”
“那你合计呢?比你早出生一年可不白给。”
男孩笑一声,说:“哎,出油的问题啊,要我说就是勤洗头,别让毛囊堵塞。
毛囊一堵塞,就爱出油,还容易掉头发。还有就是,别总吃油腻的,别总吃肉。”
“可我爱吃肉啊,怎么办?”我真的很爱吃肉。
“你爱吃肉?”男孩猛地抬起头,仔细打量镜子中的我。我一下紧张了,心里
有不祥的预感。
“怎么现在的女孩都这么爱吃肉?!”我的理发师用令人意外的高音量叫起来。
我既震惊又窘迫,想到爱吃肉还分男女,并且自己要代表当今所有爱吃肉的女
孩回答这个问题,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天生爱吃肉!咱们是杂食动物,爱吃肉很正常吧?”
我小声说。
男孩摇头。“那不对。我就认识一个哥们,从小到大没吃过一口肉。他说他一
吃肉就想吐。”
“他要是从小到大没吃过一口肉,怎么知道吃肉就想吐呢?”我坐在椅子上无
所事事精力充沛,睁大眼睛逗他。
男孩用受挫的眼神狠狠瞪我。可因为眼睛太细,瞪出来的效力十分微小,“我
说他一口肉没吃过,是夸张手法,不是真一口没吃过,这都没听懂?反正他从来不
吃肉,一吃肉就吐。”
“哦。”我顺从地点点头,“那他身体看起来好吗?”
“嗨,还说呢,没见过那么壮的,老大个了!”男孩拿两手在空气里尽量往大
了比画,脸上做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并用眼神胁迫我点头。我急忙点头并跟着惊呼
:“啊?那么大个!”
男孩很满意地说:“是呀!不过吃得倒不多。我请他吃饭可省事了,点一个韭
菜鸡蛋就行,我自己吃排骨。嘿嘿嘿嘿……”
“他吃鸡蛋?”
“嗯,我也说嘛,他倒吃鸡蛋!也不知道咋回事,他觉得吃鸡蛋就没事,肉就
不行。我说那鸡蛋也是肉,你吃斋吃得有点玩赖。”我的理发师不以为然地晃脑袋。
“人家吃素也不是信仰原因,就是不好那口儿,你较什么真?”我发言。
“哈哈哈哈,还信仰!信仰?你真能整词儿!”男孩又一次觉得我太搞笑了,
笑着重复两遍。
我坚持绷住脸,不能惯他毛病。“那你这朋友交得好,省钱了。”
男孩一愣,抻着脖子对镜子里的我说:“我可不是因为省钱才跟他铁的!”两
秒钟后,他一拍大腿,眉头舒展开来,“嗨,你刚才跟我幽默呢是不?我这脑袋,
差点上套!”
我胜利地扬起眉毛,指指自己头发。我的理发师不甘心地举起剪刀,继续工作。
“你之前剪的是高层次,太高了,现在不流行了,我要给你剪成低层次。低层
次好看,你一会儿就知道了。”他边剪头边嘀咕。
我心里感叹,头发还分层次分境界呢,真棒。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我又想:剪刀的咔嚓声有时候听起来真好,又脆又响。我
想跟这个每天与剪子打交道的人交流一下我的想法,抬头看他,他却说:“转过去,
我帅也禁不住这么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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