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便淡然地在刀下坐着,下午的阳光照进安静的小屋,打在我右脸上,十分舒
心。在这个只有一个理发师的发廊里,我会是今天下午唯一的客人么?
刚想闭上眼,门外走进—个人。我的理发师回头一看,说:“买菜买到河北去
了?”
“你要那破蒜苗哪有卖的?我买带鱼了。”进门的男孩穿着白T 恤,开口也是
东北腔,相貌英俊。
“带鱼跟蒜苗也差太远了吧?长得哪有一点像的地方?”我的理发师看着他伙
伴手里的塑料袋说,“你会做带鱼是咋的?”
“不会啊。你不是说过你会么?”白T 恤帅哥晃了晃塑料袋,隐约看得见里面
带鱼银白弯曲的身子。
“我啥时候说我会了?根本没有。”我的理发师不承认。
“啥记性啊?前几天你还说你想吃带鱼呢。”
“我说过吗?想不起来了。唉,得了,买了就买了,那你做去吧。”
“我去?”白T 恤不乐意地一叉腰。
“没看我忙着呢?”理发师翩然闪身,把我作为挡箭牌推出来,“头发都剪一
半了!”
白T 恤哼了一声,掀帘钻进小黑屋。那个小黑屋里到底有多大,又能洗头又能
做饭,真让人好奇,说不定比《一千零一夜》里的皇宫还富丽堂皇。破旧的外屋只
是烟幕弹,这两个男孩其实是神秘的少数民族王子,在他们秘密的宫殿里堆藏着大
量金银财宝。我越想越激动,直到理发师把我的脑袋掰回镜子前。
他清清嗓子,接着跟我说话。
“我说我就纳闷了,我认识的女孩怎么一个个都恁爱吃肉呢?”
又来了!
“每次我要请哪个女孩出去吃饭,张嘴就问我:有肉肉没?有肉肉没?没肉就
不去!你说这叫啥玩意?”他咧开大嘴,表情混合着惊奇、轻蔑和挫折。
听了他的话,我难过了,可是又不知道自己难过得对不对,心里纠结起来。
“咋了?你也是必须有肉才请得动?”
见我不吱声,男孩继续说:“唉,现在要娶个媳妇真是费老劲了。”
我心里有预感,他对于这个话题有很多话要说。
“你说费劲是在北京还是在老家?老家应该容易吧?”我决定接茬。尽管他指
责我爱吃肉,我还是得原谅他,毕竟头顶上悬着剪刀。
“嗨,回老家娶媳妇就容易么?一样要房子要地,还要金子银子的,麻烦事更
多。”男孩摇头,鼻孔一张一合往外喷气,“再说我也不想回老家。没意思,没劲。”
我等他自己往下说。
“可是你说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吧,哪个女孩不要房,不要车?一说没房没车,
谁跟你扯犊子啊?都太现实了,现在的女的。”他情不自禁地咬牙切齿,腮帮子一
凸一陷,显得更瘦了。我最羡慕那样的腮帮子。
我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我说得不对?”
“你说得对,现实社会就这么残酷。”我耸耸肩,肩头的碎发纷纷落到膝盖上。
“那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你说!”他用委屈的大嗓门喊叫。
“可我觉得,你也不能光怪女孩。”我小心翼翼地说,“如果你是女孩,你找
对象的时候不希望找个各方面条件都好的?”
理发师听到这儿顿时来了精神,像是渔夫看见大鱼自己往网里蹦。“既然你说
到这儿,那我可得问你了。你说你要是林志玲,那行!能把老爷们儿迷得五迷三道
的,要啥给啥,我也认了。可你说你要是长得跟包米糙子似的,胖得都……胖得都
在地上直骨碌,还觍个脸要房要车,你说你还咋好意思呢?要换我我就不好意思,
真不好意思。可是现在这些女的,一个比一个好意思,不知道都吃啥药了还是咋回
事。唉,你真别让我提这些,一提我一肚子气。”
“消消气,消消气。”我把盖在围裙下面的胳膊抬一抬,表达安慰,“怎么的,
心里苦啊?”
“心里苦?我的心啊,都千疮百孔了。”
我被他嘴里说出的“千疮百孔”镇住了。我仿佛能看到他的心,是一块黄油油
的大奶酪,每个奶酪孔里都藏着无穷的酸苦。
“也别太灰心了,你才多大啊。好女孩多的是,别急。”我说。
白T 恤从小黑屋里露出个脑袋:“对,你劝劝他,他老急了,一天天火燎腚似
的,烦死人。”
我只好接着说:“你这么年轻,有一门手艺,又挺帅的,不愁找不到女朋友。”
我在说“帅”之前稍有犹豫,因为并非发自内心。可是当时,望着他悲哀的菱形眼
睛,我感到胸中有股热血鼓动自己骗人。
“唉,帅有什么用,还是那个字,钱!”他倒是很自然地接下我的话,摇头。
“你说北京这房价,越来越不叫个玩意儿了!白领都买不起房,我还跟着扯啥
呀?我还能想出啥招来呀?一共就俩肾,都卖了也就买个厕所吧!”
“哎,一个人是不是就俩肾?”他大声说完,又觉得不踏实,小声问我确认。
“对,就俩。而且你最多只能卖一个,自己还得留一个用。”我提醒。
“肾不好更娶不着媳妇!”白T 恤又从黑屋里露出半个脑袋,及时补充。
“靠!那就只能买半个厕所!所以那你说……娶媳妇这事儿啊,根本没法整。”
理发师悲叹着,狠狠一剪子下去,我后颈感到一阵凉风。
我害怕地叫起来:“哎哎,刀下留头,我可是好人!”
“你是好人?真的?”我的理发师眯起眼睛看我。
“那你看呢?”
“你敢说你不跟男的要房要车?”剪子还在咔嚓,他根本不信我。
“敢。”我言简意赅。
“不可能!”
“真的!”
“我不信!”
“那你咋样才信呢?”
“看你这样,我咋也不信。”
我突然对他的不依不饶厌烦了,大喊一声:“我啥样了?你爱信不信!”
理发师冷不丁哆嗦了一下,重新揪起我的头发。“你……”
“我怎么的?”
“行,我信了。看你这倔样,估计也不懂得伺候有钱人。典型的东北娘们儿。”
我从围裙下伸出一只虚晃的拳头:“小崽子,你说啥?”
“我说,社会上要是多些像你这样的女的,我就有希望了。”理发师一边说一
边接着我的脑袋,“脑袋别总动啊,头发还要不要了?”
“别把对社会的希望都寄托在我一个人身上,压力太大。”我歪着脑袋反抗。
理发师咧嘴一笑,笑起来有种天然不自知的狡猾。“哎我说,你哪来这么多嗑?
你是干啥工作的?”
“我是写东西的。”
“哟,作家!怪不得这么能嘚嘚. ”他点头。“你写科幻小说么?我最爱看科
幻小说。”
“行,姐以后给你写一个。”我敷衍。
“切,净扯。我是说真的呢。我一直想写一个科幻小说,关于火星上的恐龙战
队。”我的理发师把没拿剪刀的左手举到空气里,含义不明地磕了磕。他的表情非
常严肃,严肃到能够瞬间消灭所有怀疑者。
然而我还是痴傻地问:“火星上有恐龙么?”
“你能证明没有吗?”理发师抱起膀子,对我的疑问有备而来。
“我是不能,但我估计NASA能。”
“那仨是什么?”
“那仨,是美国国家航天航空局。”我也端起胳膊。
“哦,那我回头跟他们聊聊,肯定能觉得我的故事靠谱。还有,你相信二O 一
二不?”
唉,不要又是二O 一二,我厌倦地摇头。最近一年来我听到“你相信二O 一二
吗”的次数已经和“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持平。
还不等我回答,理发师用不可置疑的语气说:“我信,我真信。科学家研究了,
玛雅人说的事,都贼算数。你要不信,咱们等着瞧吧。”
我送给他—个直白的讥笑。
他只当没看见,继续关切道:“你要听我一句劝,结婚趁早结,想干啥趁今年
都干利索!”
我笑嘻嘻地说:“好呀。那你打算怎么过呀?”
“嗯,我都想好了。我干到明年五月份就不干了,回老家,陪我妈。”
“等会儿,你说真的吗?”我终于收起讥笑。
“当然!”理发师大声道,“哎呀你说你,还文化人儿呢,怎么不信科学?”
他遗憾地摇头。
我哑口无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