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理发师拧了拧自己的鼻子,叹息道:“我妈也跟你似的,对科学不感兴趣。所
以等到地球开始有那啥,异常反应了,我估计就是爆炸前几天,像我妈那样没有心
理准备的,肯定得吓蒙了。所以我得陪着她,给她讲道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理发师,他的眼睛里放出两道扁而亮的光,把两腮都照
亮了。
“你又看我干啥?”
我抿嘴笑了:“有点感动了呗。”
他不领情地撇嘴:“不仅我陪着,我媳妇也得陪着。”
“地球爆炸前?”
“对啊。”
“那人家想陪自己的妈妈怎么办?”
“这……我还没想过。”理发师为难了,“那我就找个父母双亡的媳妇吧。”
“哎!”我不得不从围裙下再次伸出手来猛敲镜前的小桌,“你还纳闷为什么
自己找不到媳妇呢,你说你想要的老婆,又得美,又不吃肉,不要车不要房,还得
父母双亡,相信二O 一二,还得相信火星上有恐龙。你说上哪找这么个媳妇去?你
自己说。”
“怎么的,你觉得我要求高么?”理发师迅速把我连着转椅一起转到他对面,
抖腿与我对峙,“高么?一点都不高啊!”
我伸脚把自己艰难转回镜前,小声说:“今晚面壁去,好好想。”
理发师气哼哼地拿起我耳边一撮头发,自言自语道:“耐克说了,没有不可能。”
“你看你,这不挺自信么?”
说话间,一股红烧带鱼的香味从我背后的小黑屋里飘出来。
“好香啊!”我禁不住说。
“香吧?要是我做,比这还得香!”理发师带着傲慢而愉快的神气说。
白T 恤从小黑屋里钻出来问:“哎!烧带鱼是不是要放辣椒?”
理发师看看我:“你说呢?”
我回看他:“你要喜欢就放呗。”
“这不是我喜不喜欢的事,这关系到我们哥俩今天的晚饭!”我假装没看见他
瞪我。
“不是说放辣椒除腥吗?”白T 恤问。
“除腥是放醋比较好吧……”我犹犹豫豫地建议。
“醋?”我的理发师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答案感到十分气愤,放下剪刀,“你
到底会不会做饭哪?”
完了,又完了。我把围裙下的身体缩成一团,斜眼看他。
“我是不太会做。”我老实回答。
“哎呀,我就猜到了!”理发师如我所料一拍大腿。
“你说你们现在这帮女的,真要了命了!自己连饭都不会做,还好意思跟男的
要房子要车!你说我要真卖肾娶个媳妇,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我屈不屈?我还娶
你们干啥!哎呀我的天,真服了!”理发师激动得彻底离开工作岗位,舞着剪刀在
屋里转圈。
我缩进大皮椅里,眼看他的手和剪刀在快速动作中化为一体,银光闪闪,十分
拉风。他一定没意识到刚才自己说的是“娶你们”,我也没胆量纠正。
他用他的细长眼睛盯着我要答复,眼皮开到最大限度,无边的眼白中间夹着两
个褐黄眼珠,有随时掉出来的可能。我坚持沉默,他仍不妥协。我最后只好干咳着
坐起来,虚弱地辩白:“我,真的,没跟任何人要房子要车,而且我也在努力学做
饭了。我会做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我还会做意大利面……老乡,你就冷静一下呗,
我这头发今天还能不能剪完?”
说完我看着他,他的脸部肌肉轻微颤动,仿佛能看见一个拍着翅膀的小天使和
另一个拿着叉子的小恶魔在他两侧肩头打嘴仗。终于,他把双手轻轻搭到我头顶,
尴尬地扭了扭身子。
“嗨,其实我就是说这个事,不是针对你。我认识的女孩就没一个会做饭的,
没有—个。你说邪不邪?”
“哎,到底是放辣椒还是放醋?”白T 恤不紧不慢地重申他的存在。真是个有
耐性的好小伙子。
我赶紧抬头催促:“你快说啊!”
“辣椒,辣椒,你就搁辣椒吧!哪有吃带鱼不搁辣椒的!”我的理发师潇洒挥
手,跟个没事人一样。
辣椒的呛香从小黑屋里渐渐飘出来,我的剪头工程也接近尾声。在终于完全心
无旁骛地工作了五分钟之后,理发师彻底放下剪刀和风筒,庄重地捧起我的脑袋,
像美术老师捧着伏尔泰的石膏头像。
“抬头看!怎么样?我给你剪的是低层次,比那种碎了吧唧的好看多了,是不
是?你自己瞅瞅。”他举起一把手握镜,照我的后脑勺。
我看了看,真是挺不错的—个后脑勺。我又用手指夹起一绺头发,检查发梢。
“分叉都剪掉了,放心吧。来,站起来看看。”理发师把围裙从我颈后解开。
我双腿全麻,像醉了一样歪歪斜斜站起来。白T 恤也从小黑屋里走出来帮忙检
查。“不错不错。”我们三个异口同声地称赞,好像共同合作完成了一件神奇壮观
的艺术品。
我的理发师又走过来整理我的发梢,说:“可惜你今天穿黑衣服了,你头发又
这么黑,都混成一个色了,看不出来我剪得多好!”
“看得出来,看得出来!”我安慰他,再说本来也看得出来,头发的黑和衣服
的黑,哪是一个质感。
“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跟白剪了似的。”我的理发师坚持否定,把双手插
进裤兜,怨恨地看着我的黑上衣。
“回去一定要换一件浅色衣服,好好看看,这后面的弧度,啧啧,多好!剪得
太好了。”理发师痛痛快快地夸自己。
白T 恤也围着我踱步,身上一股红烧带鱼的香味。
我带着公主一般的心情摸着自己的头发,掏出钱包:“多少钱?”
“十五。”
真是太便宜了,我在心里赞叹。我拿出二十递给我的理发师,拿回一张紫色五
块票子。
“辛苦你啦。”我对理发师说。
“嗨,有啥!”理发师把手插进裤兜,轻快地原地蹦跶,表情看起来只有六岁。
我刚要转身离开,他突然又说:“对了,我这哥们一直想找一个秃头的女朋友,
你要是有认识的,别忘了带来介绍一下啊。”
“什么?”我停下脚。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古怪的告别语。
“秃头的,就是没有头发的女孩。你有认识的,介绍介绍!”我的理发师一字
一顿地释义,白T 恤在一旁点头默认。
我当然想问为什么,然而我没有。理发师想要一个秃头的女朋友,这个理想是
彻底疯狂还是完全合理?我觉得这里面有些东西很微妙,我得好好想想。我答应了
白T 恤,如果结识到任何秃头女孩,一定给他介绍。我的答应是真答应,这个委托
是如此的特别,具有某种古怪的吸引力。
我走出门,回头冲他俩摆手,他俩也冲我摆手。两个人完全一样高,一样瘦,
前后脚挤在窄小的门口对我微笑。我心中竟然感到不舍,忍不住希望他们也一样舍
不得我。在我走后,他们会在那个神秘的小黑屋里一边吃红烧带鱼,一边讨论整个
下午招待的唯一顾客。
回家路上,我心里产生一种不祥的感觉,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我的前任理发
师阿良。是的,他对我头发长久以来的精心独裁统治,可能要被这个半路杀出来的
小野花政权推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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