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市被一条护城河环绕,其中有一段就是著名的京杭大运河,少年时代我只是
从电视上看到过长江黄河,它们在十二英寸黑白荧屏上浩荡奔腾,而我对河流的理
解却始终停留在这条宽阔、凝滞、浑浊、每到雨季必然泛滥而在旱季水位下降露出
陡峭的河岸犹如深渊的护城河。
它同时也是一道分界线,正如一九六七年武斗非要隔着护城河对打,如果没有
它的存在,说不定就不会死那么多人。它解决了人们对于城市与农村、时尚与土鳖、
今与古、内与外,正与反之间的种种疑问。这是一条哲学的河。
八十年代以后,城里的人陆续迁去郊外,大量的公房拔地而起,花了整整十年
时间,差不多在护城河之外又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这时人们感到这条河的不便,只
有几座大桥通往城外,每天上下班都堵得严严实实的,疆界逐渐成为绳索,勒在了
城市的脖子上。人们对此无能为力,造桥很费钱,也不可能像对待臭水沟那样把河
道填上,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现状维持下去。
河流是复杂的,你会看到河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木排、垃圾、水草、
货船上的弃物、各种动物的尸体包括死猪。它们分布在河道两侧,终年拍打着河堤,
仿佛是经历了透明的埋葬,又被河流的魔法复活,一旦河水泛滥就狂笑着涌向街道。
夏天,每一块西瓜皮、每一寸烂菜叶都在努力分解发酵,那种膨胀起来的臭味烘烤
着沿河的人家,而他们所做的就是把垃圾和粪便继续倾倒在河里,使之看上去像是
沼泽而不是河流。到了隆冬,枯水季节的河流向下收缩,搂紧了这一切瑟瑟发抖。
偶尔也会有人的尸体。死猪已经够可怕,死人就别提了,每次都会招来很多活
人围观。有一次城西大桥下漂来一具赤裸的女尸,那简直像首长进城一样,里里外
外全都是人,公共汽车停在桥上走不动,车上的人探出脑袋打听情况,听说是赤裸
女尸,全都要求售票员打开车门,他们要看。不久来了一辆救护车,这令人奇怪,
人都死了还要救护车干什么?原来尸体漂在了某一户人家的窗下,仰天看着屋子里
对河梳妆的女人,微微撞击着她家窗下的基石,这个女人吓出了心脏病。
这是唯一必须捞起来的东西。巡逻艇停在不远的地方,他们等待着一艘小船,
负责打捞尸体的专营商户。它果然出现了,搭一个破旧的篷,船沿绑着废轮胎,像
死神的黑皮鞋趟过河水和层层垃圾,不徐不疾地靠在巡逻艇边上。船上两个老头,
一个摇橹,一个站在船头拄着丈余长的挠钩,和警察交谈了几句,就向着浮尸划去。
他们是护城河里著名的捞尸人,河里的尸体都归他们管,那个手持挠钩负责捞尸的
老头和我一样,也是个歪头。
只要他们到场,周围就会肃穆起来。他们有可能工作很久,如果尸体沉入水中,
那通常是失足落水的倒霉鬼,也有可能是城南一带水质较好的河段上游泳的孩子。
对于浮尸,打捞的时间一般来说都很短,捞尸船迅速做完工作,迅速把尸体交给警
方,随之便消失远去。
尸体出水的一刹那,桥上桥下都会发出低沉的呼喊,既悲痛又惊讶,好像是一
种带有宗教性质的祷词。而那次捞赤裸女尸,看的人实在太多了,猫脸站在桥栏杆
上发出了剧烈的惨叫,然后就被人推下了河,四脚扑腾着向捞尸船游去。歪头老人
说:“找巡逻艇去,我的船只收死人。”猫脸本来想骂娘,近距离看了一眼尸体,
那具浸得像巨肥症的女尸上半身趴在船头侧过脸从湿漉漉的长发缝隙间瞪了他一眼,
吓得他魂飞魄散,双腿抽筋,不由大喊道:“救命啊!”
胆大妄为的联防队员猫脸连发了三天高烧,病愈以后,他巨细靡遗地讲给我们
听:那个女人,不,尸体,她真的什么都没穿,头像篮球那么大,身上的皮像一层
壳,她的嘴巴已经被鱼吃掉了……运河里还有鱼吗?面对我的质疑,猫脸说:“你
看见那个捞尸体的老头吗?他和你一样也是个歪头。你以后很适合去捞尸。”
这种话并不足以伤害我。歪头顾小山已经十五岁,他同样胆大妄为,并不逊色
于猫脸,他只是有自己的风格,不想那么容易地就掉进河里去。
我独自来到运河边,捞尸船踪影皆无,在没有尸体的日子里,大部分日子,平
淡无聊肮脏缓慢,它躲在哪里?我寄希望于它再次出现,那是我的秘密所在。
有那么一阵子,每个星期天的下午,我都会陪伴着方小兵去往城西大桥以外,
坐上公共汽车,一直把他送到北郊的聋哑学校。他将在那儿生活学习一个星期,到
下个星期六的中午又回到蔷薇街。城外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下雨天变得泥泞不
堪,环城线的公共汽车无不破破烂烂,车上尽是北郊那一带化工厂里上中班的工人。
小兵十五岁的时候比我高出半个头,常吃肉的孩子发育得早,去澡堂洗澡时可
以看到他两腿之间如水藻般漂荡在池子里的黑毛,而我仍是瘦骨嶙峋,说话声音像
小鸡一样啾唧啾唧的,歪着头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二三岁。我并不足以保护他,我只
是无聊,想找个机会出去兜兜风。
我们坐那趟汽车直到终点,在一个铁塔林立的巨型配电站附近下车,河道散发
着浓重的化学品气味,像一锅蒸腾着热气的酸辣汤。小兵的学校就在一片破败的厂
房后面,同样破破烂烂,远看还以为是个车间。四下里全是工厂的低频轰鸣,起初
还好,听久了你就有一种想大便的念头。我怀疑小兵住在这地方是不是成天肛门发
胀,后来想起他是个聋子。
我和小兵的交流靠一个小本子,他随身带着。通过这种书面交流我对聋哑学校
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两百多个学生,二十个老师,专供聋哑人使用的课本,大量
的关于聋哑人谋生技能的课程,比如刺绣,又比如在蛋壳上画画。等到毕业了,小
兵就可以去聋哑职校,所学的仍然是刺绣,在蛋壳上画画。反正这里的旅游市场大
量的需要这些东西。
我在小本上问小兵:你什么时候毕业?
小兵答:明年。
我问:你想做什么?
小兵答:我去聋哑职校。
我写:听说你爸不让你念书了。
小兵写:你呢?
我写:我也不知道。
内心深处,小兵还是想上学的,聋哑学校很友善,穿过工厂之间的缝隙(它也
可以叫街道),走到校门口,一个女老师在门口迎接他,他们互相用手语打招呼,
我看不懂什么意思,但手语配合着她脸上的微笑显得和蔼可亲。这让我艳羡,并痛
恨起自己悲惨不堪的小学生涯。有一次我企图跟着方小兵一起混进去,一位女老师
把我拦住了,柔声说:“你不是我们学校的。”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她说:“这
个学校每一个学生我都认识。”
我应该去另一种残疾人学校,可惜世界上不存在。如果可能,我宁愿跟着小兵
一起来聋哑小学上课,我觉得一个人不说话,光用手比划比划,高兴的时候写几笔,
不高兴了什么都不听,这很不错。
经过老师们的教导和软化,方小兵十五岁时彻底忘记了他的扒手技能,这使他
成为一个真正无用的残疾人。有一次我送他,在公共汽车上捡到个皮夹子,他居然
没有揣进自己的口袋,而是老老实实地交给了售票员。失主就在车上,她是一位勤
劳苦闷的靠死工资吃饭的女工,她做了一面锦旗,送到了聋哑学校,上书“拾金不
昧,身残志坚”。假如她见识过方小兵从前的样子,大概会把锦旗改成“人小鬼大,
耳聋手快”什么的。反正这面旗被学校收藏,学校又发了一张小奖状给方小兵,方
屠户骄傲地把奖状贴在了正对大门的墙上。那个位置原来贴的是领袖画像。如此一
雪前耻,但他们家的耻辱也未免太多了些,两个儿子聋的聋痴的痴,方屠户本人又
在外面拈花惹草,一张奖状显然是不够的。众人怜小兵身世多舛,不免刻意多夸了
几句,小兵羞惭地低下了头,脸红得像红苹果一样。
这一年,小兵的弟弟方大聪又留级了,他功课实在太差,老师认为如果有退级
的话更适合大聪。这坚定了方屠户的一个理念:念书没用,念书对方家的人尤其没
用。结果是方小兵倒霉,老方决定结束他的学业,出去学门手艺。我爸爸私下里还
劝过他:老方,让孩子多读几年吧。方屠户傲慢地说:“你还是为小出多想想吧,
我家的事你就别管了。”
我的前途确实很成问题,比方小兵好不到哪里去。假如初中毕业去升高中,那
就意味着要考大学,可是我不可能通过体检这一关。假如不升高中,而是选择技校、
职校什么的,一则体检仍然通不过,二则那种学校流氓成群,我爸爸想到我小学时
的遭遇也不禁暗自发抖。
那时人们以为我会子承父业,成为一个摄影师,也待在苏华照相馆里。我爸爸
叹了口气,他很清楚我这么个瘦弱的歪头是很难撑起门面的,苏华照相馆这几年来
一直是靠着他卖帅、跳舞才能维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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