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报应很快就来了,谁也没想到方屠户会定期检查方小兵的小本,小本上记录的
方小兵几乎所有的言论,同时也有我的笔迹,无可抵赖。方屠户拎着小兵冲到我家,
对着我爸爸大吼:“小出要带小兵去捞尸,什么意思!”其时我姐姐已在上海,老
方未免有恃无恐,我爸爸接过本子看半天,也吓了一跳,问我:“你真的想去捞尸?”
“说着玩的。”我惭愧地说。
“捞尸体这种事情,是很下等的。”我爸爸说。
“我知道啊。”我继续装出惭愧的样子。
方屠户说:“小兵还要去学画画呢,带坏了我们小兵,要捞尸自己去!”我爸
爸很不乐意,说他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同时也很奇怪,难道屠户给儿子寻觅到的手
艺,竟然是个美术工作者?
一点没错。那阵子,屠户夜夜用自行车载着小兵出去,在定慧寺附近一个业余
画家那儿学国画,此人在工艺品街上开一个小门面,既做生意又教画。方小兵是他
众多学生中的一个。这不由令人刮目相看,按照我爸爸对屠户的理解,还以为他会
让儿子去学个修车修伞磨剪刀之类的手艺呢。
小兵这孩子天生好学,只要有人肯教,他连扒手都是能学会的。他没辜负屠户
的期望,勤奋刻苦,整日在一堆报纸上画着各类线条,远看像是地图,近看像是鬼
画符,问了才知道是枯藤老树。这样画了三个月,小兵已经能用毛笔勾出好几种花
鸟鱼虫。屠户问画家,小兵什么时候能出师,像他一样靠卖画给游客为生(顺便卖
点其他假古董),画家说最起码十年。方屠户发急,说十年还不得饿死?业余画家
很不高兴,说,屠夫就是屠夫,庸俗无知,你以后不要来了,脏了我的门槛,自从
你这个哑巴儿子来了以后,我的好几个学生都去对面那个竞争对手的店里学画了。
就在这样的逆境下,小兵画出了他人生的第一个彩蛋,这个蛋上有柳树,有远
山,留白部分是一条河,河上有一艘小船,一个人站在船头,另一个人在划船。方
屠户捏着这个蛋,在蔷薇街上作了一个盛大的巡展。过了几天,街口的墙上出现了
一匹马,和徐悲鸿的那幅画一模一样,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小兵的杰作。众人大惊,
蔷薇街上第一个艺术家也就这么诞生了。
这给了我一点压力。捞尸显然是没有可能,我也得去学门手艺。我曾经问过我
爸爸,是不是能教我拍照,但他说:“拍照是个体力活,你这个身体哪干得了?还
是先好好念书吧,像你姐姐那样。”于是,在很长时间里,我都输给了方小兵,看
着他不断地画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勇猛精进,当代王冕,而我只能无所事事
地游荡在街头,令自己感到相当地失望。
我初中考进了一所新办的中学,全称西环中学,简称西中。它新到什么程度?
只有初一年级两个班八十个学生,四层高的教学楼里空荡荡的,放学以后静得可以
闹鬼。这所中学面向城郊的新村招生,像我这样住在老街的,本来应该去市六中或
者市十八中,但那两所学校都是出了名的野蛮,我爸爸怕我继续小学时代的悲惨生
涯,托人把我弄进西中,果然很灵验,除了被人嘲笑几句以外,毕竟没有再发生抢
球鞋扒裤子或者被老师揍的事情。
老师们也是新鲜水嫩的,高大帅气的生物老师(到了初三他将摇身变为生理卫
生老师,为我们讲授万众瞩目姗姗来迟的生殖系统知识),美丽婀娜的英语老师
(她的男朋友每天出现在校门口,其高大帅气更胜生物老师一筹),丰盈凶悍的音
乐老师(不放过每一个变声期的男生,必须唱出她需要的C 调),最为动人的是体
育老师,女的,竟然穿着玫瑰红的运动衫,在温暖的季节里,胸口的一抹拉链未免
开得稍低了些,有的时候,我们甚至能看到更多的内容,对初中生而言实在是太不
宜了。
班主任姓毕,教语文,是个重度近视的胖老头,为人温和而糊涂。他酷爱中国
古典文学,可是又常念白字,把颧骨念成“罐骨”,又带着很重的口音把鞋子读成
“孩子”,这使你不由得怀疑,他的罐骨是不是也来自于某个神秘的乡村。总的来
说,他是个好心肠的人,他第一次见到我就露出了感兴趣的眼神,穿透瓶底眼镜打
量我,问:“你是歪头吗?”
我说:“毕老师,这病叫斜颈,并不是我自己想要得的,天生的。”
毕老师说:“不要自卑啊,不要自卑。”我心想你管得还真宽,自卑都不允许
吗?他吟哦道:“‘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庄子日,不天斤斧,物无害者,无所
可用,安所困苦哉。’顾小山同学,你就是那个樗哇。”
我问他:“什么是樗啊?”
毕老师说:“就是没有用的树。”我听了觉得很疑惑。毕老师说:“不要骄傲,
不要骄傲,还是要努力做一个新时代的有用的人。”
为了解释樗的问题,我跑了一趟图书馆,借到了《庄子》,带注释的,发现樗
基本上属于损人的话,那本书里全都是神经兮兮的残疾人,变着法给自己的存在寻
找理由。我心里暗骂毕老师不是好鸟。下一次他再夸我,我说:“毕老师,我们都
是樗,你是大本拥肿,我是小枝卷曲。”老头听了非常高兴,夸我是个才子,虽然
外形欠佳,但很机敏。老师们都喜欢机敏的孩子,于是我在中学里终于找到了自己
的靠山。
只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头疼,她就是野兔子。曾经长征小学留级两次的女生,她
终于和我一起从那里逃出来,落脚在西中。这次还是同班同学,作为全年级个子最
高的女生,她理所当然地坐在最后面。在中学里她差点又留级,可是运气似乎开始
照顾她了,一直念到初三,我都没能甩掉她。
我们之间是有仇的,当年她造谣令罗佳转学,还打我,此仇不报,我就让自己
的脑袋歪向另一边。
论长相,野兔子并不难看。她肥嘟嘟的,有一双超级大眼睛,可以稍稍抵消掉
她的粗俗和混账,不料初一的时候她发育了,除了少女正常的体形变化以外,她下
巴上的一颗痣,逐渐地长出了细长的黑毛。她为此烦恼,找到了生物老师,把这英
俊高大的帅小伙子当成了私人医生,不断征询关于去痣除毛的问题。生物老师也犯
了愁,一时答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她趁机暗恋上了他。
那时台湾言情小说已经遍地都是,其中较为著名的《窗外》,不但有书,还有
林青霞主演的电影在录像馆里反复播映,深得女性的喜爱。这部小说主要讲一个师
生恋的故事,结局虽然很悲惨,却不妨碍女生们的憧憬。于是这憧憬全都砸到了生
物老师的脑袋上。彼时大部分男生都还没有进入变声期,等到初二,女生们迫不及
待,坐地分赃,成绩优秀的女孩子必然率先得手,领走一个同样成绩不赖的男生,
而那些孤独寂寞的、无依无靠的、残缺多余的笨蛋们,比如我和野兔子,就只能相
互嫌恶地瞪视着对方,假装自己没有看过任何言情小说了。
生物老师是个外乡人,一口北京腔的普通话,特别招人喜爱。他没女朋友,看
上去也挺穷困,冬天穿着开了线的毛衣来上课。然而初中女生的爱情是绝对超然于
人间烟火的,真挚的纯爱加上生物老师本人近似坚贞的王老五生存状态,使这所学
校的爱情陷于一种宗教般的气氛。他可以被信仰,却不能有任何实质的染指,否则
就是渎神。终于有一天,野兔子打破了沉默,她给生物老师织了一件毛衣,送到了
办公室。
这招致双重的嘲笑,女生们讥讽她,毕老师也有点吃醋,心想自己也是破衣烂
衫的,但野兔子居然把毛衣送给了一个副科老师。生物老师倒有心把毛衣转赠给他,
无奈他太胖,穿不下。毕老师虽然讴歌老庄,骨子里却是孔老二贪图腊肉,但真要
是让野兔子给他织毛衣,他准保又会吓死。
由于我们是全班仅有的来自长征小学的学生,所以学号紧挨在一起。这倒也没
什么丢人的,只是必须一起做值日生,轮到我们的时候,两个人放学后留下来在教
室里打扫卫生。
多么扫兴,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我和她孤男寡女,我更想念罗佳,更讨厌这
个野兔子。
有一天她开口问我:“顾小山,你觉得生物老师怎么样?”
我说:“你不是已经给他织了毛衣吗?还想让我说什么?”
野兔子说:“不是我织的,是我妈织的。”
我说:“你爸爸不知道这件事吧,要知道了肯定把生物老师打死,你们家打老
师都出了名的。”
“你不许传谣言,我念中学以后,我爸爸和我哥哥再也没打过老师。”她说,
“你要是敢胡说八道,我就打你耳光,不用我爸爸和我哥哥出手。”
“知道了,不说。”
我心想,就算我不说,难道老师们不知道吗?只能嘴上应承她。她开心了,抡
着扫帚把教室里弄得灰尘四起,一个美好的黄昏就这么给她破坏了。
我知道野兔子会倒霉,所有那些招来流言蜚语的人都会是这种下场,他不死在
这个坑里,也会死在别的地方。樗的寓言告诉我,即使你有毛衣也别随便拿出来,
别人不一定会贪图你的毛衣,但会找茬讨伐你。
有一天,野兔子安然地度过了一个上午,运气不错,没人找她麻烦,到了中午
她忽然被英语老师叫住了。美丽婀娜而又洋气的英语老师在十米开外就看穿了野兔
子的秘密——她半握着拳头经过走廊,好像在打虎形拳。英语老师喝道:“站住!
你是不是涂了指甲油?”野兔子一哆嗦,被英语老师捏住了胳膊,十瓣指甲亮晶晶
的,英语老师说:“嚯!眉毛也拔过了,去教导室吧。”
一个下午,她都在教导室里,香蕉水擦指甲,味道非常难闻。擦完了,化学老
师过来检查了一下,认为她可以去上课了,但她拔除的眉毛却无论如何也装不上去
了,物理老师建议干脆把她的眉毛全部拔光,这样她就能吸取教训。拔毛的事情当
然是由生物老师来做,但他感念野兔子送毛衣的情义,又忌惮她的爸爸,遂借口肚
子不舒服溜走了。政治老师比较聪明,对野兔子说:“从今天开始你必须戴黑框眼
镜上课,平光的还是没镜片的随便你,必须是很粗的黑框,挡住你的眉毛,直到它
长出来!”
放学以后我们又做值日生,她皱着眉头把指甲送到我眼前,问:“有味道吗?”
“很香。”
“香蕉水啦,你这个笨蛋。”
我凑过去看看她的眉毛,修剪得像两道触须,十分精致。
“好看吗?”她问。
这要是长在蟋蟀的脸上肯定好看。我违心地说:“还不错。”
她知道我在奉承她,但即便是违心的奉承,在她的世界中也是稀有的。她很高
兴地说:“其实英语老师也修眉毛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亏就亏在修得太显眼
了,被人抓住了把柄。”我很想告诉她,你亏就亏在送毛衣了,但我没说,她会理
解成英语老师暗恋生物老师,所以打击报复她。她头脑太简单,里面塞满了男欢女
爱而不会有樗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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