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某个星期三的下午,意外地不用上课,我跟着她跨过城西大桥,向那一片的新
村里走去。她住在那里。
“我可不想遇到你爸爸。”我说,“还有你哥哥,还有你妈妈。”
“他们都在上班。”野兔子一边走着,一边顺手摘下路边的野花,一种长得半
人多高的、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她玩弄几下,然后扔掉。
她家和穆巽家一样,位于公房顶楼最里面的那户。楼道里很安静,这不由让我
恻恻,想起不久前穆巽的遭遇,不要落在我自己头上。进屋子一看,出乎意料的干
净整洁,锅碗瓢盆放置有序,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全然不像是老土匪和女流氓的家。
两室户的房子,厨房里还有一张床,是她哥哥睡的。
“你们家很干净。”我说。
她告诉我,她妈妈是个能干又聪明的女人,操持家务一把手(还会织毛衣),
相比之下,我家里因为目前没有常住的女人,我爸爸再爱打扮也只是做些表面文章,
和她家没法比。我在墙上看到她家的合影,爸爸妈妈哥哥以及野兔子本人,土匪似
的一家人,全靠她妈妈在幕后撑着,有了她,这伙人才可以所向披靡。如果没有一
个给他们打扫卫生的女人,我怀疑他们会像过于炽热的恒星,一下子就自我爆炸,
成为一个宇宙黑洞。
那个下午,野兔子和我在窗前说了很多话,我们再也没有谈什么远大理想,只
是数落数落身边的人,顺带回忆一下小学往事。她忽然说:“你从小没有妈妈,一
定很缺乏母爱。”
这倒从来没人说起过,甚至连我姐姐都不这么说。我无力地争辩:“我家里很
和睦的,我有姐姐。”
“姐姐也不能当妈妈使嘛。”
“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个了。”
“那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吧。”
“以前就告诉过你,王茜(我们的英语课代表)那样的。”
“你小学的时候最喜欢罗佳,人人都知道。”野兔子说,“王茜和罗佳属于同
一种类型,不过性格不太一样的。”
想不到她还关心人类的性格,我以为她只关心长相。这个话题渐渐让我烦燥起
来。王茜不是罗佳,罗佳和我的距离非常遥远,王茜则是火星人,野兔子呢,大概
是山顶洞人。我不怀好意地胡思乱想。
野兔子问:“你还想罗佳吗?”
我说我曾经遇见过她,就在城西大桥上,她现在在二十二中念书。野兔子说:
“原来你又遇见了她,我还以为她去了别的城市。”
“要不是因为你,罗佳根本就不会离开……离开我。”
她哈哈大笑起来,太可笑了,罗佳,她不会,离开你,这个歪头。我坐在椅子
上,她坐在床沿,我低头看自己的指甲有没有剪干净,十个指甲都看了过来,她还
在大笑。好好的一个下午,事情就在此时急转直下。我向她扑过去,她顺势往后一
仰,一个翻身把我按在了床上。
论打架我完全不是她的对手,论调情更不是,我才十五岁,她比较凶狠,十七
了。我们打了几下,翻滚几下。她咯咯地笑着,时而又被我撩拨得恼怒起来,等我
想收手时,她又咯咯地笑了。我一欠身看到墙上的全家福,她的土匪爸爸正怒视着
我,一想到这家伙有可能会推门进来,我就感到害怕。
她忽然不动了,骑在我肚子上,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我说你在想什么呢,她
说:“别说话。”我呆呆地看着她,假装不明白她的心思,其实我在等待着她下一
个动作。她埋下头,照着我的嘴巴亲了过来。
我本来是可以献上初吻的,像班上那些早恋的同学一样,他们表面上很纯洁其
实背地里都已经亲过嘴巴了。那真的很容易,只要有人给你亲,你亲了她,事情就
办成了。初中的早恋很像是过家家和真实恋爱之间的过渡品,你甚至在亲过之后还
可以赖说自己没有初吻,等到十八岁以后再把初吻献给另外一个谁,只要你没在当
时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可悲的是我还在过家家,野兔子却是认真的,而且没什么经验。她缓慢地凑向
我,最后一厘米她用了太多的时间,我觉得下巴很痒,伸手一撸,摸到了她那颗长
了毛的黑痣。
“你的痣,有毛。”我结结巴巴地说,忽然明白了事情的可笑,我说:“你痣
上的毛比你的嘴巴更长。”
上天作证,我并不是有意要伤害她,更不知道这种伤害让她心碎,我以为这只
是普通的玩笑。她把我拎起来,照着水泥地坪扔了下去,她大哭着向我丢过来被子、
枕头、拖鞋,在一个茶杯即将飞来的时候我拔腿就跑。
“滚!找你的罗佳去吧!”她对着我的背影大吼。
“我会找到罗佳的。”我很硬气,然后像一条挨了踹的狗一样落荒而逃。
我和她彻底掰了,第二天收到她的一张纸条,说我不珍惜她的感情,以后不要
再和她说话了。我承认我是有点狼心狗肺的,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珍惜的东西不多,
可以浪费的东西就更少了,数来数去,只有野兔子一个。谁让她非要在我面前提起
罗佳呢?后来我又想,这也许是我在为罗佳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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