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久以后,有四个外校的女孩闯进西中,她们是来寻仇的。在西中建校两年的
历史上,这是第一次有人来踢馆(在别的中学则可谓司空见惯),她们看上去都是
十七八岁了,而且不太像是有人管着的样子,如果她们敢于奉献一点的话,说不定
身后还有一些很有实力的男人。总之,这四个女孩在学校里左突右冲,马踏连营,
她们的仇家是野兔子。
没有人给野兔子报信,甚至那四个女孩问起野兔子,还有人给她们指路。在走
廊里她们撞了个正着,野兔子已经变成了近视眼,根本没看清人家的路数,被擒住
了,脸上挨了几十个耳光。
大快人心啊,她就像《红楼梦》里的赵姨娘,挨了打以后,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各个班级的人蜂拥而出,既害怕又兴奋地围住了这五个人,野兔子挣脱了八只手,
企图逃跑,但已无路可走,那包围罔的直径只剩下一米,连打人都不太方便了。我
也去看热闹,一不小心,被众人挤到了最前面。野兔子被薅住头发,像揭开锅盖一
样朝我抬起头来,某一瞬间她那巨大的眼睛瞪视着我,我十分惊恐,还没来得及撤,
她一口血沫向着我的脸上喷来。
然后,她就像曾经的罗佳一样,再也没有出现。所不同的是,野兔子不可能转
学,她回家了。
有一度我会梦见她,她满脸血污,低垂着头颅,像一个沮丧的女鬼,忽然抬头
露出她的眼睛,张牙舞爪,定格,变成银行门口的石狮子。我被这个梦吓醒了好几
次,祈祷它不要再出现,那种本身的恐怖,以及随之而来的可笑的恐怖,后来我终
于达到了梦遗的崇高境界。
抛开野兔子不说(她让我头皮发麻),我一直等待着这一天,这意味着我稍稍
可以步入成年人的世界,在这里人们比较讲点规矩,不会随时随地扒下你的裤子,
在这里更多的残疾人会集在一起,他们必须出来谋生,必须设法让自己看起来没事,
设法比正常人更强悍,比如捞尸的歪头、体格强壮的方小兵、白柳巷里擅长骂各种
脏话的瘸子老炳。我这么想着,觉得又可以混过去一段日子了,烦恼的事情却接踵
而来,街上新一拨的小孩跟在我屁股后面,欢呼着歪头哥。这使我恼羞成怒,作为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成天被七八岁的小孩追骂,我不可能继续装出一副孱弱的样子,
必须予以反击,但那等于说又坠入了儿童世界。
于是人们看到我凶狠地转过身体,对那些小孩说:“滚!再胡闹就揍死你们!”
小孩大笑着撒腿跑掉,事实上我并不想让自己显得这么凌厉,我是个很温和也很机
敏的人。
没有人发现我变得孤独而自闭了,他们认为我本来就是孤独而自闭的,他妈的!
我决定去找罗佳。
二十二中在百花巷,那是戴城的另一条花街,与蔷薇街遥相呼应。出于某种奇
怪的自尊心,百花巷的居民都有点藐视我们,因为我们是贫民区,他们是清朝的老
街,虽然同样地容易着火,他们烧掉的都是雕花梁柱,我们烧掉的无非废砖烂瓦,
若一起着火那消防队肯定先浇他们。
那时已经是深秋,我请了半天病假,谎称去做颈部推拿,把唯一的高领毛衣套
上,背起书包,跳进满城乱转的中巴车,这一新型交通工具介于公共汽车和出租车
之间,可以载我去城里的任何地方。到了百花巷口,车子开不进去,我下车,走进
去一段路,听见眼保健操的音乐,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我溜了进去,这所老牌中
学的景色迷人,高大的银杏树像下雪一样撒落枯黄的树叶,凉风阵阵,国庆节残留
的彩带丝条在头顶舞动。我溜达了一圈,找到一个上体育课的女生,问她:“初三
的罗佳你认识吗?”女生说:“哪个班的?”我说我不知道。她很好心地带我去问
了另外几个女生,立刻有人告诉我:“哦,就是前阵子被人打的那个,处分通知都
贴校门口了嘛。”我说:“谁被谁打了?”女生说:“罗佳啊,有两个女的在我们
学校门口找茬,揍了她一顿。”
女生揍人成风了,野兔子惨遭不测,罗佳也是。我十分痛心,暗暗还有几分好
奇,挨揍以后的罗佳不知道什么模样。女生说:“罗佳还来上学的,眼睛被打青了,
你去那边二楼初三一班找她吧。喂,你干吗老歪着头跟我说话?我很滑稽吗?妈的,
你好像是个歪头哎。”我暗骂她没见识,转身拔腿就跑。
在二楼的楼道里等了一会儿,下课了,学生们拥出教室。我看到了罗佳,她独
自一人下楼,走得很慢。我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路,她没发现我,穿过一条小路,
快要到达操场,我才意识到她是要去那边的女厕所,赶紧喊了一声:“罗佳。”她
猛回头,情况没那么严重,眼睛上的乌青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她茫然地看着我,我
朝她艰难地一笑,想以此来唤醒她的记忆,不料她从地上抄了一块砖头,对我说:
“你要敢过来我就砸死你。”我大声说:“我是来看你的!”她说:“你是来打我
的。”
看样子是被人打出神经病了,我不得不向后退去,她看了我半天,把砖头扔在
地上,说:“等我上完了厕所回来跟你说话。”
等了好一会儿,她从女厕所出来,表情也稍微缓和了些。这时上课铃声响了,
她说还有最后一节课,让我再等她四十分钟。
“但是别站在女厕所门口等,到校门口去;”她说,“这几年你一点长进都没
有。”
我答应了,走到校门口,站在公告栏前看了看,二十二中是著名的风流学校,
他们出过打胎女生,最要命的是那个女生不但打胎而且死在了手术台上,成为了《
戴城日报》上的社论。我看到公告栏里贴着:高三某女生因作风问题而被勒令退学,
初三某女生因偷东西而被留校察看,高二某女生在深夜的人民公园被联防队擒获,
虽然她干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给予记大过。果然名不虚传。然后看到初三一班的女生
罗佳,因在校门口挨揍而被警告处分。我无论如何没想通,挨揍的人为什么也要受
到行政处罚,看来这几年她也没长进,老师并不喜欢她。顺便说一句,当时的社会
风气还很传统,一个初中女生若是受了处分,那简直就是宣告了她破鞋、烂货、老
菜皮的未来。
再一次下课铃声响起,学生蜂拥而出,我在小摊上买了两支棉花糖,像握着两
朵白云等待与她分享。直到人群稀疏了,罗佳推着一辆淡绿色的自行车走出来,我
送上一朵云,她淡然地说:“你自己吃吧。”于是我像个傻瓜一样手里拿着两坨棉
花糖(现在它们不再是白云了),跟在她屁股后面,吃了几口,觉得自己太不像是
个出来约会的男人。她左脚搁在脚踏板上,作势要上车,问我:“你没骑车?”我
很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不会骑车。”她故作惊讶地说:“还不会骑车?”我说:
“我很快就能学会了。”她带着鼻音哼哼地笑了起来,说:“那我们得走上好一阵
子了,总不能让我驮你吧?你的棉花糖呢?”我说:“扔了。”她摇摇头说:“你
真是个奇怪的人。”
哦,我心目中唯一的罗佳,你还是以前那样,尽管眼睛被揍青了,尽管你挨了
处分看上去像是烂货预备队,但歪头男孩对你的爱恋不变,直到永远。我默祷着这
些词,它们像纷纷而来的子弹打得我的心脏千疮百孔。
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
她停住脚步,踩下自行车的撑脚,对我说:“好吧,你是来看我的。现在给你
仔细看,把我打成这样,你来晚了,前几天更厉害。”
我说:“我又不知道你被人打。谁打的?”
罗佳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是野兔子打的。她在学校门口拦我,打我的眼
睛,还掴我的脸。我倒了霉了,被人打,还挨了个处分。”
野兔子!我眼前一黑,还没理清楚事情的大概,罗佳告诉我:“野兔子说了,
她喜欢你,你喜欢我,所以她来打我。”
我差不多明白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想了想,总算可以有一件事安慰她:
“野兔子也被人打了,就在我们学校里,四个女的打她,可惨了,满嘴是血。上个
礼拜她退学啦。”罗佳残忍地一笑,说:“你猜那四个女的是谁叫来的?”
我说:“哦,是你。”
好笑吗?悲凉吗?野兔子和罗佳,这两个女的为了我,居然互相攻伐,一个退
学,一个被处分。我毫发无损,犹在梦里。罗佳说:“我刚看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
是来给野兔子报仇的,这种事情,男人不要掺和进来。”我说:“我不会给她报仇
的,我站在你这边。”罗佳轻蔑地说:“随便你。”
后来她跳上了自行车,一溜儿远去。我追了几步,喊她,她头也没回地说:
“我要回家了,你别再跟着我了。”我大声说:“以后我常来找你。”她说:“等
我养好了伤再来。”深秋的凉风鼓动起她的头发,自行车被夕阳照得熠熠闪光,晃
了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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