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回到蔷薇街,下定决心,排除万难,要学会骑自行车。这无疑又是件出洋相
的事,我推着小妍的自行车,黄昏时分羞答答地上街,后面跟过来一群无聊的小孩,
大喊:“快来看歪头哥要学自行车了!”我上车,我捏闸,我摔倒,都会招致一片
喝彩,后来索性连大人都蹲在马路边观看这场免费的马戏表演。这种气氛之下什么
都别想学会,我只能改到早晨起来练车,天还没亮,借着路灯的照明,先迎来一拨
上早班的人,再迎来一拨下夜班的人,等到买菜和倒马桶的人出现时我就差不多该
收摊了。
早起的世界是不同寻常的,因为安静,因为人迹罕见,有些秘密反而清晰地呈
现于眼前。那时关文梨也搬到了城西住着,我爸爸每天早晨在家门口刷牙,关文梨
去买菜的时候会经过,两人像是掐准了时间,每天都能打一个照面,脸上抹过两丝
笑容。自从孙保生大败老克拉以后,顾大宏和关文梨似乎又恢复了以前的暧昧。
我还看到白柳巷的瘸子老炳,某一天凌晨从巷口蒯红英家里溜出来。蒯是花街
著名的活寡妇,她男人去日本留学,顺便勤工俭学,搬东西,刷盘子,背尸体,都
是些见不得人的活,但挣的是日元。那几年对日本人没那么恨,都喜欢看日本电视
剧和动画片,所以也不觉得特别丧失尊严。蒯红英在街上算是有钱人,她家里有正
经的日本原产索尼彩电,我对瘸子老炳说:“你是不是在蒯红英家里看了一夜的彩
色电视啊?”老炳以为我说真的,趿着鞋敷衍道:“是啊是啊。”我说:“她男人
明年就回来啦,你死啦死啦的有。”
还遇到过一个陌生人,他衣衫不整,神色慌张,走过我身边时对我说:“小朋
友,帮忙去解放路十六号的朱家告诉他们,我走了,不回来了。”然后他迅速地穿
过街道向西走去,消失在即将褪去的夜色中。我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天亮
了跑到他说的地址一问,原来他昨夜失手杀了个人,这是去逃亡了。警察已经在家
等着,听到我说的,就打电话让人向西追过去。他的老娘已经哭背过气了。
凌晨的街道有另一种气息,被橙色的街灯浸泡了一夜的世界,既温润又寒冷地
通往前方,熟悉的人们都消失了,其实他们只是缩在被窝里,隔了一堵墙,但他们
置身于梦境确实是另一种消失。那些在凌晨出行的人,带着隔夜面孔,微微浮肿着
双眼,半醒不醒,好像是被这个陌生的世界释放出来的游魂,直至天色熹微,朝阳
出现之前有一匹暗蓝色的巨兽跑过天空,它走了,白昼来临,人们逐渐恢复正常,
街道热闹起来,我推着自行车从孤独的少年重新回到一个庸常的歪头,魔力瞬间褪
去。
某一个凌晨我骑在自行车上,左扭右拐,艰难向前。差不多半个月了,自行车
在我胯下始终难以驯服,我摔够了,我想要是再学不会,就学着瘸子老炳那样去搞
一辆三轮车。很多瘸子都拥有一辆三轮车,可能它才是我的宿命之选。我在一个下
坡处丧失了一切勇气,绝望地叉开双腿,可是奇迹发生了,车子顺坡而下,在获得
那种平衡感的瞬间我也体会到了幸福,与暗蓝色的巨兽一起跑过世界,一股触电般
的酥麻感从下身蹿到心脏,我把持不住,发出了一声女人般的呻吟。
城市变小了,自行车可以带我去几乎所有地方,二十二中不再遥远。我获得了
自由然后决定自投罗网。
那时候我们能去的地方仍然屈指可数,为了避开仇家,我们不敢再去录像厅和
溜冰场,她带我去了一个地下室,里面没有顾客,摆着四张小号的台球桌。她要了
一局,拿过球杆在撬粉上擦了擦,盯着桌子上的十五个球,毫不理会我的惊讶和无
奈,自顾自打了一杆,啪的一声脆响,球撞得四散滚开,她从桌子上扭过头问我:
“会打吗?”
“不太会打斯诺克。”
“不是斯诺克。最简单的,谁先打进八个球就赢。”
真看不出来她会这个,以前她念小学的时候,学习成绩平平,音盲加色弱,完
全不具备打台球的气质(后来她说她不太会打斯诺克就是因为分不清蓝色和绿色球)。
我拿过球杆照着她的样子捅了一杆,打出一个跳球,白球飞过红球击中蓝球落袋。
这次轮到她傻眼了。可惜这一杆以后我就再也没打出像样的。看着她打球,我说:
“我从来没见过初三女生会打桌球的。”
“我也没见过。”她说。
灯光照在她的头顶,头发上有一圈亮光,像是一种天使的造型。
我在那台球馆里转了转,这是一九八八年最潮流的场所,看场子的是个打毛线
的大妈,一边看罗佳打球一边对着我傻笑,手里的毛线活还没停。她身后的墙壁上
贴着一张美女打台球的海报,美女打扮得像香港录像片里的小太妹,短发,巨浪般
翘起的前刘海,以及赤裸的臂膀和黑色的半指手套,她紧紧地握着球杆,用一种哀
怨的眼神看着我。这和罗佳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形象,后者仍是个初中生,但眼睛
里除了台球之外什么都不存在。
打完这一局,有一群高中男生走了进来,他们多看了她几眼,她感觉到了,把
球杆横放在桌子上,对我说:“走吧。”
在路上,我问她:“谁教的你?”
“教什么?”
“台球。”
“不用教,”她说,“别人给讲讲,站在边上看看,自己打几次就学会了。我
爸爸说只有桥牌是必须认真教的,其他什么都可以自己学。”
“这是赌棍的天分吗?”
“我可以叫他赌棍,你不可以。”她说,“嗬,你竟敢说我也是赌棍。”
“我什么都没说。”
“你嘛,也不陪我玩,你说你来千什么呢?只会看录像片的人。”
我指指自己的头,说:“我脖子扭不过来,你打桌球的姿势我摆不出。”
她怪同情地看看我,说:“是的,我也看出来了。以后不带你来打台球了。”
我说:“我也不想看着老太婆对我怪笑。”
然后我迎来了圣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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