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有一段时间我们短暂地失去了联系,我找不到她,在十二月二十日那天我寄出
了一张贺卡。贺卡很好看,是我姐姐的一个台湾笔友送给她的,我从中挑出最适合
罗佳的那一张,一个大头细腿的美女在打台球,写上自己的祝辞寄了出去。没有回
音,她像是被冬天的寒流吹走了。过了几天,我在冷飕飕的街道上遇到了她,她和
几个女的在…起,然后我认出来她们之中就有曾经揍过野兔子的。
我那时已经喊了她的名字,引起了她们所有人的注意。
“啊,真的是个歪头!”她们捂着嘴巴笑了起来。
我退回到电线杆旁边,靠在那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烂糟糟的香烟,抽出一根
叼在嘴里。她们笑得前仲后合。罗佳走过来把香烟一把薅走。
“装什么深沉呢你?”
我看着她不说话。那些女的跟了过来,说:“我们都知道你的,你的头歪得没
她说的那么厉害。”
这时我说:“我也知道你们。”我这么说是一语双关,管她们听得懂听不懂,
但我不想得罪她们。这些女的与我年纪相仿,还处于看到残疾人就忍不住发笑的阶
段,但她们出手打人时可不像是开玩笑。
罗佳回过头说:“去去,你们走吧。我要和他说话。”这几个人勾肩搭背离开
了。我继续靠在电线杆上,感觉到很无助,很彷徨,总之是被几个举止轻佻言语乏
味的女人给捉弄了。罗佳说:“你怎么不来找我了?”
“我给你寄过明信片的。”
“没收到。寄我们学校那肯定是被人冒领了。”
“明信片有什么可冒领的。”
“也许他们觉得好玩。”
“那几个女的是谁?”
“同学。”她说,“有几个是高中部的。问那么多干吗,查户口?”
我没再问下去。在她脸上刚才还流露出的一丝轻佻忽然又变成了怀疑和厌烦,
这种表情我太熟悉了,她从小就是这样,随着成长而变得隐蔽、坚硬,再有一百个
马老师恐怕也难以攻破。
我们去了很远的郊区,骑着自行车,顶着寒风。在空旷的公路上她逐渐加快速
度,我问她要去哪儿,她不告诉我,继续加速像是要甩掉我。我们离开戴城已经很
远,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天色阴霾似乎要下雪,周围全剩下些农舍。我觉得离公墓
区越来越近,心里一阵阵的疑惑,后来她停下自行车说:“知道吗?我现在和你一
样。”
“哪儿一样?”
“我妈妈也死了。”她说,“她是气死的,人要是总在生气就会得癌。”
“我妈妈是车祸死的。”我说,“那你现在住在哪儿?和你爸爸一起住?”
“我爸还没放出来,我和爷爷奶奶一起住。”
我想我渐渐明白了,你为何喜怒无常,但也许两者之间并无关联,也许只是你
喜怒无常。
后来她说,她本来是要去墓地,可是又打消了念头,因为天黑了。我们往回走,
我说我认识一条小路离城更近,但二十分钟后我们被一条河挡住了,河上的水泥小
桥塌了。我们失去了方向。远处的农舍亮起微弱的灯火,河面上的薄冰泛着冷光。
我们下了车子,她转头看我,在薄暮下我眼角湿润,泪光盈盈。
“你怎么回事?”
“我一想到你妈妈去世了就难过。”我说。
她愣了半晌,忽然愤怒地说:“谁要你同情我?你给我找到回家的路才是正经!”
同病相怜是不存在的,即使是相同的遭遇、相同的残疾,人们也会认为对面那
个人患的不是自己那种病。比如我和方小兵在一起,他觉得歪头可悲,我觉得聋子
可笑。又比如我和罗佳,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至少她不会承认自己落到了和我
一样的境地。我也这么认为——她比我更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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