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冬天里我们又断了联系。我一直记得那个迷路的夜晚,我们从断桥处折返回去,
顶着北风,天黑时还在土路上猛踩自行车,内心非常焦急。农村的野狗成群地窜过
眼前,发出一连串的怪叫。我想安慰她几句,刚一张口,一股冷风欧进食道,这一
路上我始终在打嗝。等到进城后,我总算松了口气,再一转头发现她已经消失了。
剧情总有起伏,此后我没敢去找她,这样也好,我时常缺课已经引起了毕老师
的注意,消停一阵子有助于我恢复元气。到了开年春天罗隹来照相馆找我了。
“我要去看我爸爸。”她说,“陪我去吗?”
“不是说就要放出来了吗?”
“又加了一年刑。”她沮丧地说,“这次是真的去探监。”
“要给他带什么东西吗?”
“不用。”她说,“他要的东西我全都没有。”
我们约好了星期天碰头。到了那一天,罗佳又出现在照相馆门口,这次遇到了
我爸爸,他依稀有点记得,几年前她曾经在照相馆拍过一张照。我总共就带过两个
女的光顾过他的生意,一个罗佳,一个野兔子,也难怪他会想起来。那天方小兵正
好在照相馆里玩,终于,又轮到小兵出场了,我始料未及。
小兵看到罗佳,扔下了手里的一切。我赶紧在他小本上写:我们要出去,你自
己玩。但小兵已经无心看他的本子,他微笑着抿着嘴巴站在了罗佳身边,天知道,
这个聋子以前看见女孩子都是张着嘴的!我推了自行车想溜,但聋哑人真不是那么
好糊弄的,跟尖手快嗅觉灵敏,他早就揣上了自己的小本子,蹿上了我的自行车书
包架,并且兴奋地向罗佳打着各种各样的手势。
“下去!”我用力挥手。方小兵闭上了眼睛。罗佳说:“带上他吧,他叫什么
名字来着?”我说:“方小兵啦。”
小兵不会骑车,这和他的残疾有关,聋子的平衡感比较差,学会了也容易出交
通事故,他听不见汽车喇叭声。我的车技有了长足的进步,已经可以带人了,于是
方小兵坐在书包架上,我驮着他从城西骑到城东,累成一摊烂泥。小兵嘴里发出一
些古怪的声音,罗佳问我:“他在干吗?”
我说:“唱歌。”
“哑巴唱歌?”
“反正就是这么唱的。”
“天生的哑巴?”
“打链霉素打出来的,聋了,然后就不会讲话了。你可别正对着他的脸说哑巴
这两个字,他看得懂口形的,所有的聋哑人都看得懂,会揍你。”
“我既没见过哑巴唱歌也没见过聋子打人。,,
快到那座桥时,我问她:“我可以进去探监吗?”
“当然不可以。”
“我倒也想去监狱里看看什么样的。”
“想进监狱很容易。”她微微地嗤之以鼻。
“骑不动了。”我停下车子。前面就是大桥的斜坡,小兵顺从地从书包架上出
溜下来,在小本上写道:这是哪里?
监狱。我告诉他。我们是去探监,看罗佳的爸爸。
小兵点点头,一点没露出惊讶的神色。后来我想起小兵八岁的时候就和犯罪团
伙生活在一起,他见多识广,比我厉害。
过桥就是监狱。我和罗佳推车上桥,小兵掏出本子写道:罗佳你好。
我向罗佳介绍:“他现在已经是画家了,每天都在家里画图,他画的彩蛋每个
三毛钱有人来收购的,一天画二十个他就挣六块钱,一个月挣一百八十块。不过收
购的人只要一百个彩蛋就可以了,所以他现在一个月只能挣三十块,以后等他画出
名了,或者学会画扇面啦、屏风啦,就能挣到好几百了。”
“你在讽刺他。”罗佳说。
“都是真的。”
“你在背地里说过我的坏话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没有,从来没有。”
她摇摇头,看她的样子是不相信我的话。
大桥上全都是人,他们趴在桥栏杆上向河中探望,河岸上大批警察。一问才知
道,是有人越狱了,警察在后面追,这个犯人向警匪片学习,跳进了河里,企图泅
水而逃。
“结果他沉下去啦。”看热闹的人说。
罗佳走过去问了一下,被告知今日探视一律取消。罗佳说:“真倒霉,白跑一
趟。要是有人越狱,狱警都要扣奖金的。”我说:“会不会是你爸爸?”忽然想起
来那人可能已经淹死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转头一看,罗佳板着脸说:“他没这
本事也没这胆子,他只不过是个赌棍。”
她是一个很容易得罪的人,多年来我小心谨慎地和她说话,仍不免冒犯她。我
想向她道歉,才露出一点内疚的眼色,她就很敏感地翻了个白眼走到方小兵身边去
了,两个人在本子上涂涂写写,进行着秘密的交谈。小兵乐坏了,我暗暗嫉妒,心
想等回家了肯定把你的小本抢过来看看,到底谈了些什么。罗佳似乎了解我的心思,
写完一张,撕下来,扯碎,纸屑向大桥下纷纷扬扬地飞落。她瞟了我一眼,依然冷
峻。
那艘黑色的小船又出现了,歪头的捞尸人站在船头,手执带钩的竹篙,有气无
力地东戳一下,西戳一下。这可以理解,凡是无主的或属于政府的尸体,他们都敲
不到竹杠,因此也缺乏动力。桥上的人让他们卖力些,再这么捞下去,天就该黑了,
明天捞出来一具被鱼吃掉大半的尸体,很不雅观。
方小兵不识相,拽着我的衣袖,对着小船指指点点,意思是让我下去拜师。罗
佳说:“这不就是你要找的人吗?”我很生气,我说:“我已经忘记这件事了。”
罗佳扒在桥栏杆上,定神向河中凝视。船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桥底下,我说:
“走吧,别看了。”罗佳不理我,像是要把这场恐怖电影看到底。天色有点暗了,
夕阳又一次落在河流的上方,照得金灿灿的。在这过程中,她一直没有说话。忽然
听到一声吆喝,歪头老人双手交替从水中拔出竹篙,一具尸体就此漂上水面。距离
很近,就在大桥的正下方,围观的人发出轰的一声低喊,集体打了个哆嗦。
一直到尸体上岸,罗佳说:“我们走吧。”又嘟哝了一句,“真恶心,今天晚
上做噩梦。”
我说:“早就让你回家嘛。”
罗佳恶声恶气地说:“我是按你提醒的,看看淹死的人到底是不是我爸爸!”
罗佳曾经问我:“为什么我跟你在一起,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觉得你随时随
地都会嘲笑我。”
“你想让我怎么样呢?”
“像方小兵那样。”
“做哑巴不说话?”
“不,稍微笨一点。”她说,“你有时候显得太聪明了。”
若论方小兵的笨,可谓尽心尽力,万死不辞。那次探监回来,罗佳的自行车坏
了,后轮卡死,她从车头那儿翻了出去。我下车扶起她,她拍了拍身上的土,说自
己没事。这时方小兵已经在捣鼓她的自行车,后轮不转了,小兵和马福大叔学过一
点修车的知识,用小本子告诉我们:轴坏了。于是他扛起自行车,一溜小跑。我目
瞪口呆,想不到这聋子能使出惊人的力量,是爱情使然吗?足足跑了一刻钟,来到
一个修车摊上,换了一根轴,摊主要价二十元。小兵潇洒地从口袋里甩出两张旧钞。
他妈的,我竞忘记了他一个月能挣三十块!而他为罗佳付出了大半个月的收入,六
十六点六六个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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