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和罗佳的二人世界终结于方小兵之手,从此他与我们形影不离,在我身边有
罗佳的时候基本上都少不了方小兵。聋子不用上学‘,在家画彩蛋属于早期的自由
职业,他有的是空闲时间。罗佳也乐意他跟着,大概觉得他笨头笨脑很可爱,而且
掏得出二十元的巨资,在十六岁的同龄少年中非比寻常。
有一天我去方小兵家,他独自画画大概太寂寞了,手里拿着一根拖把杆子,趴
在桌子上,摆出打台球的姿势,而那些台球,理所当然是他干活的材料:彩蛋。
我气坏了,他们单独出去过,而且罗佳教了他打台球。这玩意儿我永远学不会,
也不想去学,但它也未免太适合聋子了。在和小兵的比赛中我落了下风,为了弥补,
我从我爸爸那儿借了一台傻瓜相机,又顺了几盒胶卷,于是在这场欢乐竞赛中我又
领先一步,她可爱拍照呢,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还不喜欢彩照,就喜欢黑白的。这
么于了几次之后我发现拍出来的照片中没有我,只有罗佳,或是方小兵,或是罗佳
和方小兵。如果把照相机交给小兵,让他拍我和罗佳的合影,冲出来的照片永远都
只有她,我只剩小半个脑袋尖。这聋子有多聪明吧,罗佳根本不知道。
那时我们经常出去,虽然明争暗斗,也没有伤了和气。在这个组合中,罗佳体
会到了女王般的快乐,我和方小兵,从远处看,她身边左右各站一个残疾人,很没
有品位,然而人间的快乐是不能用常理来解释的。
为了能像正常人一样出行,方小兵也学起了自行车,那确实很危险,当他摔倒
时从喉咙里发出的吼叫能把人吓死。方屠户看出端倪,有个美妞正在我和方小兵之
间左右摇摆,虽然他此生输给顾大宏,但他的儿子必须赢。有一天屠户从肉摊上骑
回来一辆很旧的小三轮,郑重地交给了方小兵,后者终于可以和我并驾齐驱了。为
了让小兵更安全,方屠户把该车刷成红色,好像是救火队里出来的,又在车头上绑
了一面镜子,充当后视镜,车尾用白漆刷了一行字:“聋哑人在骑车!”
这辆车子是欢乐的源泉,我和罗佳都不骑车了,坐在三轮后面,由方小兵带我
们。好几次去探监都是如此。小兵任劳任怨,方屠户心疼不已,对我说:“小出,
小姑娘坐三轮我没意见,你能不能自己骑个自行车?”我说:“你这就不懂了,要
是她一个人坐车,只坐一边,那车子会翻的。”方屠户说:“我情愿让方大聪坐在
车上!”我说:“好吧好吧,下次我来骑车,这总可以了吧?谁让你非要写‘聋哑
人在骑车’的呢?”
那时候我和小兵轮流骑三轮,去城东的监狱。罗佳独自走进去,我和方小兵在
大桥上把车子骑成S 形路线,另一个人就躺在车子里。天气总是那么好,太阳照在
身上,令人想睡觉。我想那岗楼上背着刺刀枪的哨兵一定觉得奇怪,这两个人是怎
么回事,或者干脆说,是什么毛病。
我和方小兵曾经承受过一种嘲笑,即,那美妞是耍你们的,你们痴心妄想。这
种嘲笑来自瘸子老炳,来自街道主任鲍翠芬,来自蔷薇街上很多闲人,这种嘲笑像
天边遥远的雷声,并不足以引起警惕,但我可以看到另一个地方正在下着滂沱大雨。
雨也许不会来,也许很快就来,谁知道呢?我和小兵都无所谓,他反正听不见,我
假装听不懂。只有一条秘密是我们共同保守的:绝不告诉别人,我们是陪那女孩去
监狱。
在我十六岁时,人们把这种感情称之为早恋,也称之为少男少女的友谊,更有
一种说法,叫做“朦朦胧胧的感情”,好像我们都是近视眼,不知道此生将会爱上
A 型血呢,还是B 型血。事实上就在我更小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将会爱她到很久
很久以后。我承认,这种爱情是朦胧的,可一旦褪去那层雾,它将会变得异常锐利。
有一次我对罗佳说:“他们都说我们很早熟。”
罗佳说:“你不早熟。我比较早熟,你就像个土豆,我像菠菜。”
这真是一个美妙的比喻,土豆爱着菠菜。那么方小兵又是什么蔬菜呢?罗佳胡
诌道:“他是西红柿,生的熟的都可以吃。”我大笑起来,请问土豆菠菜西红柿的
好日子还会有多久呢?
她消失在晚春阳光明媚的时节,那时她忽然不愿意再和我们一起玩,我去过二
十二中,看见她背着书包,和那群疯疯癫癫的女生一起骑自行车呼啸而去,她的书
包架上甚至还带了个人。那种速度不是我能追得上的,必须方小兵骑着三轮才可能
让她们笑翻在地。我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她,至于什么原因,我猜不出来。有一天她
又在校门口遇到我,她对我说:“别再来找我了。”
“可是为什么呢?”
“前阵子我很伤心,有你们陪着。现在我好一点了。”
“我还以为你一直要和我们玩。”
“那当然也可以。”她犹豫地说,“可是想想又觉得不甘心。”
我暗暗点头,她给了我十六岁时最诚实的理由,即使还有其他原因都不必去猜
了。
她跟我说过,小时候看过一个童话叫《绿野仙踪》,多萝茜和狮子、铁皮人、
稻草人一起去冒险,但在童话结束的时候,狮子、铁皮人和稻草人都得回到自己的
地方去,他们不能和多萝茜一起回家。那个童话我也看过,我说,多萝茜帮助狮子
找到了勇气,帮助铁皮人和稻草人找到了心和爱什么的。她说这就是她打个比方而
已,天知道谁是多萝茜,谁是铁皮人呢。后来我想,这不是童话,原来是谜语。
我一度以为她自甘堕落,但过了一些年,我认为即使是那些糟糕的事情,也应
该具有并不糟糕的意义,反正你很快就会度过十六岁,向更远的地方去。
我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方小兵来找我,他用小本子问:为什么罗佳不来了?我告诉他,罗佳和别人玩
了。小兵不解地写道:和别人玩,也可以和我们玩,这有什么关系?我很厌烦地说
:“带着哑巴和歪头去打台球难道很有意思吗?”小兵无法理解,也听不见,他就
走了。
第二天方小兵泪水涟涟,推着三轮车回到了蔷薇街,原来他去二十二中门口找
罗佳了,结果小三轮的车链被人卸走,身上的钱也被抄空,聋子可能还挨了打,十
分悲痛。小兵一生中挨打的次数并不少,且都是被成年人下的狠手,那种痛他受得
了,因此我怀疑他有着更惨烈的伤口留在内心深处了。我一问,他果然告诉我:罗
佳和很多男生在一起。那天他在二十二中门口苦等,坐在小三轮上既不像个运货的
也不像个小贩,招来了很多异样的目光,等到罗佳出现了,他笑眯眯地走上去对着
她打手势,她身边还有几个男生女生,显然他们都不喜欢一个太主动的聋哑人,于
是教训了他一顿。而我们的罗佳,她始终低着头不说话,最后方小兵发出了撕心裂
肺的惨叫,她才跑过去劝解。小兵只看见她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什么却不知道,然
后,她就抛下他,跟着那伙人走掉了。
为了方小兵,我再一次去了二十二中,防着挨打,在路口的电线杆后面等着她。
等了三次才看见她落单,我走过去对她说:“以后方小兵可能还会来找你,别让人
打他。聋子不懂事,好好地让他回家就可以了。”
“我只看到你又来找我了。”
“我来找你只是为了说这个事,”我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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