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一天,工人文化官来了两个美艳的阿姨。她们正是我爸爸最喜欢的那种,水
蛇腰,不穿外套,一件紧身毛衣勒出身体的线条,中年已婚育妇女特有的妖娆。她
们站在照相馆门口问我:“顾大宏呢?”我指了指摄影室。他从里面探出头来。她
们自我介绍了一下,说:“文化官也要搞俱乐部,我们想请你来教跳舞。”
顾大宏说:“我跳得不太好,你们可以去找老克拉。”
她们说:“老克拉是个流氓,他迟早要被送去劳教的,还是你的名声比较好。
顾老师,你不要谦虚嘛,都知道你是跳舞拍照双冠王。”
顾大宏说:“我要看店……”
她们说:“我们要拍一批工厂机关的宣传照片,做展览用的,有补贴。你来拍
照,教我们跳舞。”
无法抵抗的诱惑,既有钱又能玩,还能体现他艺术家的本色。于是他换上皮鞋,
套上西装,又问她们要不要带照相机,她们说照相机不必,文化官的器材比他那个
破玩意儿好多了,他就跟着她们走了。临走让我找小妍顶在店里,一般的冲印生意
她还是可以接的。
那时工人文化宫已经不太像是工人去的地方了,碰碰车和高空脚踏车,录像馆
和溜冰场,乱糟糟的电子游戏房,都是为青少年准备的,到了晚上全是小流氓。那
两个美艳阿姨抱怨说,好好的工人文化官已经没有工人的容身之地了,领导让把舞
厅开出来,管他娘营业不营业呢。半营业!这总可以了吧?
顾大宏点头附和,是啊是啊,跳舞是高尚娱乐,没啥可禁的,看吧,今年年底
之前肯定开禁。
文化官舞厅已经装修好了,诡称工人俱乐部。那是一个大厅,灯光音响俱全,
只可惜水磨石的地坪还不够滑,顾大宏建议他们撒点滑石粉,更适合跳华尔兹。那
两个阿姨认真地记下了。好多男女坐成一圈等着我爸爸来教舞蹈,其中还有当年揍
过他的两位,当然他们已经不太记得这件事了。在那里,顾大宏教了他们各类交谊
舞,慢四荡三最简单,快三伦巴不容易,有人想学探戈的,我爸爸摇头,探戈你就
算学会了也找不到人跳,还是从简单的开始吧。一群人跟着他磕磕绊绊。忽然走过
来一面色绯红的中年女人,我爸爸一看就头大,是胖姑。
胖姑说:“大宏,真没想到你还会跳舞,以前苏华都没告诉我。”
顾大宏说:“苏华以前也不知道的。”
胖姑说:“你要教教我。”
顾大宏说:“可以的。你先把手里的瓜子放下。”
教胖姑跳舞太费劲了,我爸爸很快汗流浃背,体力耗尽,感觉自己像个搬家具
的,脚上被踩得一塌糊涂,很后悔穿了一双新皮鞋过来。教了个七七八八的,我爸
爸累趴了,坐在折叠椅上喘气。胖姑站着,手里又多了一把瓜子。我爸爸问她,怎
么会想到来学跳舞。胖姑说:“大龄青年舞会呀,他们说我也是大龄青年。”
胖姑与共和国同龄,却至今还没找到一个男人。当时,各地以大龄青年交流活
动的名义组织起舞会,打打擦边球,抗衡国家禁令。像胖姑这样的,别说公安局,
就是政府都不敢禁止她出来寻找伴侣,遂被文化宫请来做挡箭牌。我爸爸听了暗中
摇头,心想就凭胖姑的资质,在舞场上怕是很难找到与之匹敌的,看她站得很累,
就让她坐下一起聊天。胖姑说:“这儿的椅子不经坐,我都坐坏两把了。”
我爸爸开照相馆那会儿借了胖姑的钱,一直感念她的友谊,所以尽心尽力地又
教了她几天,胖姑是真学不会跳舞,也找不到男人。舞厅里的人不免奇怪,以为顾
大宏口味独特,就喜欢胖的,实际上他是有苦难言。过了几天,胖姑不来了,我爸
爸才松了口气,没想到胖姑去了苏华照相馆,把他教跳舞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小妍。
是的,小妍说过,他只是商场门口的游戏机,现在这台游戏机自己跑了。照相
馆有好几天没开张。做这种生意的,如果让顾客吃过一次闭门羹,下回人家就绝不
会再来。我姐姐越想越生气,更兼胖姑在后面添油加醋,把顾大宏说成了万人迷:
他跳舞时脚底像抹了油一样,皮鞋锃亮,西装笔挺,哎呀呀,跳芭蕾的都没有他好
看。一想到跳芭蕾的男人穿着紧身裤,胖姑就有点害羞,这个比喻真是太下流啦。
于是胖姑又说:他跳舞跳累了就坐在一边,男的发给他香烟,女的擦了火柴给他点
烟。
小妍说:“他什么时候会抽烟了?”
胖姑说:“我听见有女的说,这个男人抽烟的姿势真好看,而且,难得他的嘴
巴一点味道都没有。”
小妍大怒:“凑得这么近,连嘴巴都闻到了?”
胖姑挺难为情地说:“我闻了闻,真的没有烟味。”
小妍听到这里就骑了自行车去找茬。那是黄昏,各处的小流氓都聚集在文化官,
看见她来了,都朝她吹口哨。她没理,停了车子直杀进舞厅,只见灯光旖旎,女人
们全都穿着蝙蝠衫,血红的,雪白的,豆绿的,鹅黄的。我爸爸正坐在折叠椅上,
头发梳成中分,一身囚服西装,跷着二郎腿抽烟,鞋底粘两枚瓜子壳。
小妍说:“顾大宏,出来!”
蝙蝠衫们一惊,以为正主儿上门了,发现是个小姑娘,漂亮而时髦,小小年纪
就烫头发。我爸爸赶紧解释:“我女儿。”女人们说:“噢,遗传你啊,天生鬈发。”
我爸爸来不及敷衍她们,夹着尾巴跟了出来。一路上又是口哨四起。我爸爸觉得奇
怪,这丫头怎么那么招流氓?小妍说:“自从你把我的照片登在报纸上,全城的小
流氓都朝我吹口哨。”
回家以后总算是解释清楚了,原来教跳舞还可以接摄影的生意,这是横财。我
姐姐勉强答应了,并提醒他,不用太费心,拍好了照片挣到了钱就赶紧回到店里。
世界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她也就是趁着我妈过世了,敢对我爸爸指手画脚。为
了补偿她,我爸爸买了一件湖蓝色的蝙蝠衫送给她。这是当时最为时髦的衣服,双
手伸开很像蝙蝠,胳肢窝里夹两个炸药包都看不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行这么
难看的衣服。小妍很喜欢,还打算配条牛仔裤,这又未免太时髦了(当时的高中生
是绝对禁止穿牛仔裤的),会引来更多的口哨。
这件事结束以后,有一天硫酸厂来了一批青工,他们都是刚从学校毕业、还在
培训的小青年,由于我外公活着的时候是硫酸厂的名人,因此顾大宏在那里也很有
号召力。他们生拉硬拽,把他劝到了厂里去教跳舞。为了照顾我姐姐,劳资科长答
应给我爸爸一个招工名额,可惜她要考大学,但顾大宏仍可以推荐其他应届高中毕
业生去硫酸厂上班。那是效益很好的国营大中型企业。蔷薇街上的人起初对顾大宏
抱有成见,后来发现他以舞会友,神通广大,还有招工名额,附近街面上的应届生
就全都来了。这造成了一个现象:他不再混迹于中年阿姨之间,而是小姑娘,十八
九岁的小姑娘,她们丰润美好,天真可爱,年龄和我姐姐差不多大。这下隔壁的方
屠户看不下去了。
屠户那时还在卖肉,他也快四十岁了,当年的潇洒和勇猛已不复存在。他曾经
爱过我的红霞小姨,后者在他心里永远定格在十八九岁的模样,屠户活到四十岁的
时候,看见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就会动情,但谁会搭理一个卖肉的中年男人呢?
屠户先是跑到照相馆,和我爸爸谈心:老顾,你要是正经娶个老婆,大家都能
理解,但你现在这样胡搞,太对不起李苏华了,反正你们家老一辈的人都死光了,
也没人管你,但是我今天要告诉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会犯错误的,大耳朵和
李红霞要是还活着肯定一枪崩了你。我爸爸说:“我没打算结婚,我就想这样。”
方屠户被气了一下,过了一阵子,屠户的丈母娘去世了,他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回乡
下的娘家奔丧,留了方屠户一个人在家,其乐无穷也有点寂寞,他戴着一个黑臂章
来我家了。
“教我跳舞。”
顾大宏嘿嘿地笑了:“想学啦?”
屠户说:“现在就教。我也想通了,我要像你一样风流。”
顾大宏说:“你丈母娘刚死,这不太好吧?”
屠户说:“过了这次就没机会了,我丈母娘又不会死第二次。”
于是老三篇,慢四荡三华尔兹,方屠户的两只手带着浓重的肉腥味搭在我爸爸
身上,看得人心里发毛。屠户家里有一台单喇叭的录音机,他是流行音乐爱好者,
攒了很多磁带,趁此机会都搬到我家,这下不用干喊口令了,而是播放着各种舞曲
数着节拍。屠户也没亏待我爸爸,把单喇叭录音机送给我姐姐学英语,自己去搞了
一台进口的索尼四喇叭。
顾大宏这时才发现,屠户是个跳舞的天才。才两个晚上,他就把该学的都学会
了,联想到他年轻时在枪林弹雨中蹦跶,子弹都打不到他,看来运动细胞是绝对一
流的。第三天晚上他自认可以出去招摇了,就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摘了黑臂章,跟
着我爸爸跑到文化宫俱乐部。那会儿,他丈母娘尸骨未寒。
屠户也是这一带的名人,很多中年人认识他,在猪肉供给很紧张的年代里(长
达三十年),过年过节都会托他弄点热气肉。到了一九八五年,副食品供应已经日
趋丰富,但大部分的女人们还是记得凭票买肉的艰难时光,谁他娘的能肯定这种日
子不会回来呢?都不敢得罪他。屠户腆着肚子走到某个蝙蝠衫面前,大声说:“来!”
其口吻完全就像在肉摊上扔出三两猪肝或是半斤排骨,蝙蝠衫只能强忍着恶心站起
来,被他搂住,一路转向舞池。
屠户的舞技比很多初学者都强,但他有个很糟糕的习惯:跳舞的时候抽烟。这
根烟有时在他嘴巴上,往往正对着舞伴的鼻孔,舞伴只能像跳探戈一样扭开头。有
时香烟在他右手,那就是舞伴的腰里,偶尔的,会把人蝙蝠衫的胳肢窝烫出个洞来。
有时在他左手,也就是舞伴的右手,像两个钻木取火的原始人在庆祝。有次跳完了
舞他找不到左手的烟了,发现留在舞伴的指缝里了。即使他不抽烟,耳朵根子上也
会夹着一根,或左右各一根,他随时都会把它摘下来塞到嘴里。
他活年轻了,在他老婆离家的日子里,他用《北国之春》的曲调高唱:“真由
美啊,大腿张张开!”又用英语猛唱道,“三刻丝、三刻丝、三刻丝、三刻丝!莫
妮卡啊!”听者无不绝倒。这么癫狂了好几天,丈母娘火化的时候忘记去了,事情
终于败露。
有一天下午屠户在文化官俱乐部跳舞,他老婆终于忍不住杀了过来,看到花花
绿绿的场面,站在门口悲泣,硬是没敢进来。不过她还带了两个来自乡下的弟弟,
也就是屠户的小舅子,事实证明花花公子最怕的就是孔武有力的小舅子。他们两个,
一个养猪的,一个劁猪的,冲进舞厅,像对付公猪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掰开屠户的
手,将其与舞伴分离开来。舞厅工作人员前来阻拦,那两个小舅子表明了身份,工
作人员只能向屠户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比较可气的是那个舞伴,她早就看不惯
方屠户,只是敢怒不敢言,此刻指着他哈哈大笑,说:“知道你会有这一天。”
屠户很遗憾,他对舞伴说:“你他娘的真不上道。”然后被两个小舅子架住胳
膊倒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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