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姐姐一九八四年在市一中直升高中部,那是戴城比较有名的重点中学,但不
是最有名的。这很要命,这意味着该校的女生都还不错,又漂亮又聪明,同时又不
是书呆子。流氓要是不来这里,真是对不起她们了。
那会儿我爸爸把“早晨”发表在日报副刊上,很多人都看到了。照片上的小妍
美得冒泡,集中代表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女中学生的风貌,一开始她自己也美得冒泡,
不料引来了一些奇形怪状的人,堵在市一中门口对她吹口哨。具体来说,都是些小
混混、青头鬼、穷困潦倒的流氓,偶尔也有时髦的。如果说他们是专程来堵她的,
那会让她美死,也不太现实。真相是,他们本来就无所事事,市一中附近恰好是青
年宫,招惹是非的地方,他们顺路过来吹吹口哨,而命中她的概率由于那张公开发
表的照片存在,变得尤其的大。
吹口哨分为好几种:一种是在擦身而过的时候,低声地吹一下,带有一个弯曲
向下的尾音,表示暗暗的倾慕和欣赏。一种是像逗鸟一样,啾啾啾地吹,有点急不
可耐,表示需要获得回应。一种是在人群中发出大力的唿哨,盖过一切声音,那表
示他是个戆卵。这些小妍都遇到过。
那时她是个美好而文艺的人,抄了很多歌词在小本上,既有流行歌曲也有外国
民歌,从“池塘边的小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到“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大概有两三百首。星期天的下午她会坐在照相馆的柜台里,对着歌词本子唱上几首,
高兴了唱一个下午。我在旁边做功课,听她唱歌,街上传来伴奏的口哨声。我说:
“有人吹口哨啦。”她收声倾听,口哨声又没了。她说:。真的有人吹口哨?“我
说:”你自己听不见,等会儿你再唱。“她唱了起来,口哨声又来了。她停下歌声
对我说:”出去看看。“我跑出去,口哨声又消失了,街上往来的人都很正常,看
不见有什么小街痞。这很像是幻听。
小妍说过,对付口哨,最有力的回击就是同样用口哨嘘他。这是很大胆很厉害
的行为。我去市一中门口看过,有人对她吹口哨,她像所有的少女一样低头疾走,
没有胆量回击。她也只是在口头上表达一下自己的厉害,并不能真正付诸行动。不
过,同样是低头疾走,别人都会涨红了脸,她是神色诡异,嘴角带着一抹轻笑。
我问她:“你怎么不把口哨吹回去呢?”
她说:“你真想让我像个阿飞吗?笨蛋。”
那时她是个乖女孩,成绩优秀,在学校很受宠。她干的唯一出格的事情,是交
了个笔友,双方互通信件,直接寄到我家。我爸爸因为忙于做生意,自己身上也不
是很干净,有关我们的一切都只能任其自由发展。信件来自北方的一座大城市,从
笔迹来看是个男人,信封的落款是“凌云”,这很难猜,到底凌云是真名还是笔名
呢?我不知道,她从来不给我看信,说这是个人隐私。
我学着大孩子写点日记,其中有关于罗佳的片段回忆,这本子藏在我的抽屉里,
还加了一把锁,不过这对小妍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障碍。有一天回家我发现她正在看
我的日记本,觉得异常羞辱。我问她:“你说的隐私呢?”
她很无耻地说:“我看看你的日记有什么了不起的?小屁孩的东西,你还当真
了。”
我说:“你侵犯我的隐私!”
她说:“我就跟你妈一样,当妈的看看儿子的日记有什么要紧的。再说你的文
采也不怎么样。”
我对她的报复就是拆了凌云的来信。在这封信中我看到凌云老兄对顾小妍的呢
称:娜佳。我差点笑昏过去。娜佳,这是一个俄罗斯姑娘的名字,那我就是瓦西里
了。信的内容倒是没什么过分的,谈谈理想,谈谈学习,抄了几句诗。那会儿我姐
姐的唱歌本儿已经换成了手抄诗集,照我的看法,是凌云先抄给了她,她又抄在了
本子上。我笑了很久,等她回家,开口就喊她娜佳,被她一巴掌掀到了桌子底下。
然后双方谈判,她不看我的日记,我也不看她的信。最重要的是她不要再觉得
自己是我妈。过了几天她来找我:“信箱里的信呢?”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
说:“邮递员说今天早上有信投递过来的,你藏哪儿去了?”我们为此又吵了一架。
晚上我爸爸回家,忽然想起来问:“谁是娜佳?”我姐姐大怒,要掀桌子。我爸爸
把一封拆开的信拍出来,顺便按住了那张即将四脚朝天的桌子。原来这次凌云在信
封上写着“娜佳收”,而不是顾小妍。我爸爸说:“我很奇怪我们家哪有娜佳?”
小妍说:“我就是!”
我爸爸一边摇头一边往外走,嘀咕说:“那么瓦西里又是谁呢……”我拿过信
一看,真的笑过去了,凌云老兄这回的落款竟然就是瓦西里。
自此,我姐姐公然自称娜佳。这个名字挺好的,比什么柳德米娜听起来年轻而
可爱,名字里有“佳”的姑娘都好。我们街上的邮递员是个糊涂虫,有次他把娜佳
的信投到隔壁方屠户家里去,屠户就送过来,说:“娜佳,你的信。”然后很自以
为是地告诉小妍:“我觉得冬妮娅这个名字更好听,哈哈哈。”
“懂你丫个头啊。”她用北京话大声地回击。
暑假以后,瓦西里的来信日渐稀少,我姐姐时不时地去看看信箱,那儿空荡荡
的像一个弃置的鸟巢。看上去凌云是另有所寄了。后来她告诉我:“凌云考上大学
了,他在北京。”她看起来有点惆怅,不过很快她就忘记这件事了,她也快要考大
学了。
有一天我在信箱里看到了一张明信片,那是当时非常少见的东西,正面是一幅
世界名画,反面写着:娜佳,新年快乐。这不是凌云的笔迹,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
落款,显然是直接投递到我们家信箱里的。我把明信片给了她,她有点疑惑,不知
道是谁干的。
“有人喜欢你。”我说。
为了表示无所谓,或是抗议别人随便喊她娜佳,她把明信片撕碎了扔到街上。
过了几天,她放学出来。那时青年宫举办新年游艺会,虽然不能跳舞,但可以
搞搞猜谜语啦、钓金鱼啦、比赛骑自行车谁更慢啦,类似的无聊活动,来了好多青
年,其中更无聊的就跑到市一中门口,寒冬腊月在那儿看女高中生,聚了比平时多
十倍的人,以及多十倍的口哨。我姐姐挤出去的时候听见有人低声说:“娜佳。”
她霍然回头,周围乱糟糟的人,找不出这个笨蛋在哪里。
你知道,总有一些小流氓是不满足于吹口哨的。
开年,她有了一辆自行车,不再买月票上下学。简直就是为那个笨蛋准备的,
因为小流氓都喜欢骑自行车,他们很少会跟踪一个坐公共汽车的姑娘。那时还下雪,
校门口比较冷清,她放学回家的路上必定会穿过几条小巷,听到背后传来口哨的声
音,还吹出调门了,正是方屠户最爱唱的那首“莫妮卡”。小妍心想见了鬼,总不
见得是屠户在跟她吧?停下自行车,驻足回望,只见一条人影猛踩自行车,嗖地从
她后面超了过去。背影是二八凤凰,驼色大衣,飘一条白围巾。她后来观察了一下,
学校里没有这号打扮的,就断定是个社会青年。
那会儿屠户把他的单喇叭录音机送给了小妍,用来听英语,也听歌。她多了一
项买磁带的开销,基本都是香港流行歌曲的杂锦,其中有一盒张国荣的原声带,一
九八四年出品的俏货。但好中意莱斯利,觉得他鼻子好睇。那首“莫妮卡”也是她
最喜欢的歌,可惜被屠户唱得像杀猪。如果屠户也喜欢这首歌,那她就宁愿不喜欢,
但那个小流氓偏偏就对着她吹这个口哨。
我姐姐也是个没什么脑子的人,骑自行车的时候爱唱歌,尤其在无人的小巷里
唱得起劲,第二天竟不小心被这流氓带了过去,唱起了“莫妮卡”,后面口哨声跟
着又来了。她没理,歌声响亮,自行车骑得飞快,听见后面哐哐的声音,她猛然捏
闸,一曲口哨版的“莫妮卡”顺着左耳滑了出去。又是那个戴围巾的。于是这个学
期她几无宁日,每隔几天“口哨”就出现,每次都是“莫妮卡”,成了他们的接头
暗号。但她始终没看清这个人的模样。
冬去春来,小妍放学有时走大路,有时拖课很晚回家,这样遇到他的机会就不
是很大了。某一天她忽然发现,很久没见过这个家伙了,去哪儿了呢?天暖和了,
街痞明明又都出来了嘛。过了一阵子学校开运动会,门口又站满好多人,隔着栅栏
看女生在操场上比赛,发出阵阵喝彩。忽然有个戴墨镜的家伙出现在人群里,飞机
头,花色夹克衫,手里拎着一台四喇叭,“莫妮卡”的巨响声从喇叭里传来。小妍
正在绕圈跑八百米,听见音乐,转过头去看他,他冲着她招手:“娜佳,加油!”
小妍气不打一处来,第二圈跑过去发现他被几个人按倒在草堆里,十分凄凉地大喊
:“不要抢我的录音机!”他想爬起来又被踹回去,如此挨了七八脚。我姐姐大为
得意,发力狂奔,一口气跑了个全校冠军。
那天放学比较早,我姐姐在学校里偷了个哨子,挂在脖子上出门。她看见飞机
头郁郁寡欢地坐在人行道上,墨镜没了,花色夹克撕坏了,头发里沾着几根草棍。
她推着自行车经过他身边,噗地笑了,他非常严肃。她又居高临下端详了一会儿,
他没反应,她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她经过小巷时,用口哨吹着“莫妮卡”,没有回应。她回头望去,只见飞机头
骑着自行车,双目无光,慢慢腾腾,像一具僵尸跟在后面。她停下车子,飞机头走
神了,哭丧着脸从她身边经过,我姐姐把胸前的哨子塞进嘴里,在他耳边吹出了一
声巨响。他从车上掉了下来,仍没理她,推了自行车就走,我姐姐索性吹出了“一、
二、一”的哨音。这下飞机头受不了啦,他停下来,很严肃地说:“不要嘲笑我。”
小妍说:“你,跟我有半年了吧?”
他说:“最近我可没跟你。”
小妍说:“最近在忙什么?”
“找到工作了。”他说,忽然又有点得意,“我现在在外宾招待所上班,我叫
陈勉,你可以叫我勉子。”
外宾招待所是个很神秘的地方,轻易进不去。根据我爸爸的说法,那里有个不
错的舞厅和不错的咖啡厅,不过都不对外开放,只用来招待外宾。堵我姐姐的那些
人,无业的、待业的、念职校的,要不就是什么糖精厂和机配厂的,十分没有品位。
难得有一个和外宾沾边的,看来白围巾、四喇叭、飞机头都不是徒有其表。
小妍问:“在外宾招待所干什么?刷地板?”
“威特儿!”勉子昂着头颈说,“端咖啡的。”
“咖啡……”她很惆怅,从来没喝过,比之牛奶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偷。
勉子说:“我请你喝咖啡吧。对了,今天你跑了第几名?”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硬面笔记簿,翻开,上面写着授奖辞和她的名字。“自己
看。”
“第一名。跑得真快。”
“应该说,跑得比你快。”
“不要嘲笑我嘛,我请你喝咖啡呢。”
“你是跟着一起喝呢,还是给我端咖啡呢?”
这下他脸上挂不住了。我姐姐发现他自尊心还挺强的,而且很脆弱,她不想再
刺伤他,就说:“四喇叭被抢走了,你赶紧去找警察吧。”
勉子撸撸头发,无所谓地说:“没事的,这些抢我的人都认识,过两天我让他
们自己给我送回来。找警察有什么用啊?”
小妍心想,这种大话听多了,过两年也未必能兑现。她说:“头发里有草棍。”
勉子立刻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外宾招待所的小梳子,梳了一下,问:“还有吗?”小
妍说:“还有。”勉子又梳了梳:“还有?”小妍说:“还有。”勉子弓下身子,
双手捧头扒拉了几下。小妍说:“还有。”最后她不耐烦了,伸手替他摘掉了草棍,
然后警告他:“以后不许喊我娜佳!”
勉子笑了。还有以后,这就好办了。
我姐姐那时没预料到,这个叫勉子的人就此闯进了她的生活,以及我们的生活。
如果她说完那句刺伤他的话就掉头而走,事情可能就简单了,谁让她非要替他摘草
棍呢?不过话又说回来,谁能想到一个端咖啡的小混混会如此执着?他就此爱上了
她。
我姐姐回到家里一直在哼着“莫妮卡”,心情非常不错,别人只以为她跑步拿
了冠军才这么高兴。第二天是星期天,她睡了个大懒觉,起床听见隔壁的方屠户在
街上,一边刷牙一边高唱着“三刻丝三刻丝莫妮卡”。以前她觉得不堪入耳,但尚
能忍受,这一次她想了想就跑了出去,对屠户说:“方叔。”
屠户一哆嗦。凡她喊方叔的时候都不会有好事,喊老方的时候比较正常。屠户
说:“干吗?”
“你为什么这么爱唱‘莫妮卡’?”
屠户捏着牙刷,含着满嘴的泡沫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也不知道。”
“你看歌词——你以往爱我爱我不顾一切,将一生青春牺牲给我光辉,好多谢
一天你改变了我,无言来奉献,柔情常令我的心有愧。”小妍把广东话的歌词用普
通话背得头头是道。屠户越听越发毛,说:“那到底说明什么呢?”
“我觉得是你心里还惦记着红霞小姨,而且觉得对不起她。”
屠户像吐血一样吐出了白色的泡沫,喷在自己衣服上。小妍怪同情地看着他,
从此以后他不会再唱这首歌了,它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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