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九八六年的春天,岑老师家里办了好几次黑灯舞会,它很像是私人派对,渐
渐有了点名气。新村里陆续有人搬进来,人多眼杂,顾大宏曾经提醒岑老师小心点,
但他不以为意。岑老师是个很骄傲的人,也很浪漫,否则不会被人打断腿。
五月里顾大宏和方屠户又去了岑老师家。那阵子屠户玩得特别疯,除了黑灯舞
以外,还迷恋上了迪斯科,经常去青年官门口晃悠,那儿有个露天的迪斯科舞场,
不幸总是被人当做社会流氓赶出来。那时小霞已经消失了,换成了小红,我爸爸心
想下次就该是小李了,这样屠户就能把“李红霞”三个字给拼凑出来。
屠户和小红跳舞,顾大宏坐了一会儿,那天人特别多,他觉得有点闹,决定先
走。虚虚实实地打了一圈招呼,看屠户情在浓处也就没叫他,独自走下楼,刚到门
口就听见下面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二楼,就在二楼!”
我爸爸是何等聪明的人,一九六七年能从保派的埋伏圈里救出我妈,顺带捎上
超重的胖姑。听这动静反身就往楼上跑,楼下的人健步如飞,他根本来不及去岑老
师家里报信,顺势哧溜一下跑了上去,直到顶楼。那里漆黑一片,他点了根火柴,
看了看周围的情况,一梯四户,大门全都敞开着,里面是脏啦吧唧不明所以的毛坯
房。我爸爸多了个心眼,没钻进去,要是那天他进去了,其下场和其他人大概也差
不多。他在墙角找到一把竹梯,架起来,从天花板上的一个方孔里钻了上去,爬到
楼顶上,顺便把梯子也收了上去。
楼下一阵喧哗,来的是派出所和联防队,他们迅速控制了场面,两人一组,全
部带走。忽然听见一串脚步声,有人跑了上来,站在方孔下面纳闷:“哎?梯子呢?”
跟着联防队就追上来了,一阵暴打以及惨叫,把人拽了下去。我爸爸心想,真是不
好意思,你自认倒霉吧。这时楼下好像又有人逃跑,警察大喊:“站住!开枪啦!”
我爸爸心想,要命,抓跳舞还带枪吗?等了很久,到底也没有听见枪响。
等到这些声音都消失时,已经是半夜了。四下里全无声音,他松了口气,站在
楼顶上眺望远处,一些汽车和摩托车亮着红色的尾灯离去,戴城城区寥落的灯光,
一轮明月挂在天上,脚下的水泥屋顶泛着银灰色的寒光。他找了一张草包铺在地上,
他坐下来抽烟。当晚天气不错,有点冷,一会儿来了一朵乌云,遮住了半个月亮。
我爸爸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多,但他不敢贸然下去,要是被逮住了很有可能被送
去游街。他决定,干脆天亮了再说。
我爸爸在屋顶上待了一夜。楼顶的风肆无忌惮吹在身上,他在泛着寒光的屋顶
上独自跳了一圈华尔兹,停下来抽根烟,又跳了个探戈。这么消磨着,后来撑不住
了,躺在草包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天还没亮,冷得像是被抛在了月球上。看
看手表,原来只是眯着了十来分钟。
熬到天色微亮,他实在不行了,快冻死了,就把梯子放下去,钻回方孔。经过
岑老师家时看见门口贴着个封条,隔着窗户朝里探望,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想
必是被抄干净了。他蹑手蹑脚下楼,在楼下开了自行车锁,忽然看见屠户从工棚里
钻出他那肥嘟嘟的脑袋。
“老顾,你没有被抓走!”
顾大宏说:“你也没有?”
屠户说:“我跳楼了,我从阳台上跳了下去,他们没发现。”
“那你还不回家?”
屠户大声呻吟道:“我的腿崴了,我是爬进工棚的。”与此同时,工棚里的建
筑工人也起床了,有人说:“要不是我们藏着你,你就等着被送去劳动教养吧。”
方屠户说:“你倒不说我给了你们一人十块钱。”建筑工人说:“操,警察走了你
倒是嘴硬了,昨天晚上躲被子里哭呢。”
屠户没法骑车了,只能坐在自行车的书包架上,由我爸爸骑车,两个人灰头土
脸回家。屠户说:“这下岑老师惨了。小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顾大宏说:“你
就别惦记别人了,腿没摔断都算你运气。嗯,岑老师惨了。”屠户说:“这种事情
肯定是有人告密,我怀疑是老克拉干的。”顾大宏说:“你又没证据。”屠户再次
感叹:“岑老师惨喽。”
我爸爸艰难地骑着车子,由于样子太难看,他没有取道城南大桥回家,而是从
城外绕着,沿着公路经过面粉厂,再从城西大桥折返回蔷薇街。这条路他们很少来,
以为还像从前一样人烟稀少,这才发现它热闹了很多,好几个新村的公房都造了起
来,上早班的人络绎不绝。面粉厂还在。走着走着,屠户忽然说:“你还记得一九
六七年吗,那次你骑着黄鱼车把我拉回红旗桥。”
顾大宏说:“那次累死我了,车上还有李红霞和大耳朵(我外公)。”
屠户沉默了一会儿,说:“前几天小妍对我说,我还在想着李红霞。这帮小孩
怎么什么事情都知道?”
顾大宏说:“小妍也不小了,十七岁了。”
屠户说:“我他娘的反思了一下,我可能真的还在想着她。我他娘的也不知道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很怨恨我?”
顾大宏说:“我们怨恨你什么呢?”
屠户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要是不结婚,她就不会去昆明相亲,不相亲她
就不会翻车死掉。大耳朵不会死,李苏华也不会死。你们都这么想吧?这么多年没
说出来而已。”
顾大宏说:“我没这么想过。”
屠户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顾大宏说:“那你也不用说出来,自己想着,就可以了。”
他们回到蔷薇街,一个脚崴了,一个吓破了胆,总算消停了一阵子。没多久传
来消息,岑老师判了,特大流氓活动组织者,他经历了审讯、开除、公判、游街、
登报等等一系列的标准化流程。公安部发出通知,整顿舞场,清除精神污染,一时
风紧,以为从此又要回到旧时代。不料到了一九八七年,一纸令下,开放营业性舞
厅,跳舞成了一门合法的娱乐,没多久就连未成年人在舞场里混迹都没人管了,又
过了一阵子,连舞女也有了。于是岑老师就成为戴城最后一个因舞获罪的人。事情
就像坐了过山车一样惊险刺激,难以预料。那个时候,人们都明白一个道理:任何
时代都有牺牲品,上个月的牺牲品可能是羊,下个月就成了鸡,谁搞得清呢?
在风声鹤唳的最后一段时光里,一种马海毛的棒针衫悄悄流行起来,它宽大而
艳丽,使女性的上半身陷于一片柔光,像海藻或是蒲公英般漂浮着。在舞厅里,女
人穿着这种衣服使禁令难以实施,因为它很大,又缺乏明显的边际线,跳舞时根本
搞不清乳房和胸膛之间的实际距离。你说贴着了,里面的真材实料还差着一尺多远
呢,你说没贴着,这衣服中间的空隙只需稍稍一挺胸就能在暗中消弭。这种衣服其
实很有外国鸡的风范,只是人们不知道,以为穿高开衩旗袍的才是鸡。后来时代变
幻,人们玩起了国粹穿上了旗袍,又觉得穿马海毛的才是鸡。再后来,旗袍和马海
毛都穿在了鸡的身上。总之是他娘的一笔糊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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