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姐姐从小到大都是学校里的文娱明星,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歌善舞是家里的异
类,试想我爷爷一个古板的老鳏夫,我爸爸一个老实巴交的中鳏夫,我一个沉默的
半残废,加上我姑姑一家都像是神经不太正常的,家族体系里找不到她这样的人。
猛然发现顾大宏是本地舞王,不禁令人感叹遗传的力量,但她并不想得出这种结论。
那是一个躁动的年份,年轻人跳迪斯科,用四喇叭录音机播放一种叫做“猛士”
的磁带,磁带的封面是一个斩妖除魔的肌肉武士,音乐充满节奏,能把房子都震塌
了。跳舞时,稍微文雅一点的腰臀轻扭,两腿交错前后踏动好像在骑自行车,如果
真的猛士就会张牙舞爪,一会儿把身体打开成大字形,一会儿把脑袋甩得像抽风,
这引起了很大的争议。那会儿就是这样,会玩的往死里玩,不会玩的往死里争议。
不过戴城毕竟不是什么引入注目的城市,兴邦与亡国在这里微缩、分解、注水。小
打小闹,不足为患。
我姐姐去青年富门口看热闹,戴城著名的露天舞场,后来成了集市,卖衣服卖
鞋子的小贩都来了,沿街一片混乱。公安局干脆把联防队也搬到了青年宫对面,一
帮戴着红臂章的入守在附近,见有不轨者立即拖出来,玩得最疯的时候,每隔五分
钟往外拖一个小混混。即便如此这一带还是成为了戴城治安最差的地区。
小妍在人堆里看见了勉子,勉子说一起跳迪斯科吧,我姐姐很生气地说:“戆
卵,我要是被老师看见了会开除的。这儿离我学校那么近。”
勉子说:“这儿全是开除出来的,怕什么。”
小妍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是要考大学的。”
勉子嘟哝说考大学的有这么开口就骂戆卵的吗?他不知道,我姐姐对男人虽无
任何经验,但天生具有一种怀疑心理,看谁都觉得像戆卵,且找不到其他词来形容。
这种怀疑几乎弹无虚发,因为大多数男人的确就是。勉子只觉得她阴晴不定,以前
跟踪她的时候,她倒是很温柔,现在变得很粗暴。勉子说:“我带你去喝咖啡吧,
外宾招待所。”我姐姐立刻温柔了:“那现在就去。”
那是戴城少数的涉外饭店之一,门口戒备森严,普通人根本别想进去。我姐姐
到了里面算是被震住了,一条园林式的幽静小道,两旁全是竹子,走了很久才看见
里面的排场,洋房,喷泉,花坛,还有防空洞。咖啡厅里铺着柔软的地毯,头上是
水晶吊灯,端上来的杯子都是骨瓷的。像我们这种穷得底儿掉的人家,平时能接触
到的高尚格调,无非就是我爸爸的囚服西装和黄皮鞋,最多再听他讲点解放前的轶
事,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勉子说:“这不算什么,等我有钱了带你去北京长城饭店、
上海和平饭店、南京金陵饭店,那才是真的豪华。”
她算是遇到了趁钱的主儿。那时学校里也有几个男同学对她心生情愫,但是那
些人都挺穷的,完全不能和勉子相提并论,再说也没他帅。这么玩了一阵子以后,
有个女同学告诉小妍:“你怎么跟那个陈勉在一起玩啊?他看上去有钱,其实是个
空心大萝卜。”小妍问她空心大萝卜什么意思。女同学说:“他家里很穷的,爸爸
没工作,妈妈在环卫站上班,扫街的。”小妍听了有点难过,心想这小子和我爸爸
真是有得一比。
下一次见面时,勉子又要带她去吃东西,她说:“你还是存点钱吧,我听说你
家里条件也不太好。”勉子很尴尬,说:“我除了工资以外还有其他外快的,我五
年之内就能存下一万块。花我的钱,你不用担心。”小妍说:“你脑子坏了,我干
吗要花你的钱?”
勉子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必须找到一些比较好玩又不太花钱的事情,
游戏机和桌球显然不适合女孩子,登山远足又太麻烦,看录像那很可能被其他流氓
盯上。想来想去,还是跳舞。某个周末,他拿了两张纺织厂的内部舞票说:“今天
晚上去跳舞吧,有迪斯科的。”小妍就跟着他一起去了。
纺织厂的大礼堂可以容得下三千女工开批斗会,现在改成舞厅,虽然是水泥地,
勉强凑合着用。纺织系统阴盛阳衰,必须请外单位的男性来助阵,于是各路人马集
齐,既有资深舞客,也有新学者和形形色色的流氓阿飞小混子以及不会跳舞来看热
闹的。这种场子并不适合跳交谊舞,用我爸爸的说法是太磨鞋底,导致舞者都是高
抬腿轻落步,好像水手在跳踢踏舞。如果练出这样的舞步,以后就休想再改过来了。
但它并不妨碍人们跳迪斯科。那时候的舞会都是交谊舞,在舞曲间歇会安排几段迪
斯科。跳交谊舞的时候年轻人在旁边候着,迪斯科音乐起来,呼啦一声,年老的退
了下来,年轻的全都上去了。
小妍一直靠墙站着,她发现勉子并不会跳迪斯科,他仅仅是蹦,像一根风中的
腊肠,既没有花哨的动作也没有缤纷的舞步,把身体胡乱扭动,在不太适合的时候
滴溜溜打个圈。小妍冷眼看着。这时舞池中出现了一个真正的风云人物,此人肥头
大耳,手短脚短,在七八个女人之间摇摆穿梭,犹如马蜂钻进了花丛,雷公掉落在
人间,引起一阵哗然。小妍狂笑起来,那是方屠户。
屠户也看见了小妍,很高兴,迅速转圈转到她跟前说:“你爸爸呢?”小妍说
:“我爸爸今天在靳家花园跳舞。”屠户说:“跟那个卖热水瓶的营业员?”小妍
说:“我也不知道。”屠户就打了个榧子,又转回了舞池。勉子跟着就过来了,说
:“你怎么会认识这个家伙?”小妍说:“你跟踪了我那么久,难道不知道他是我
们家的邻居吗?”勉子说:“哦。他是个出了名的戆卵。”小妍说:“虽然如此,
跳舞跳得比你好。”
屠户跳得太骚了,激起了众怒,当他又转回那群女的中间时,忽然伸出一条男
人的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他趔趄着向前跌去,忽然伸出第二条男人的腿,绊
了他一下,这就摔倒在地,第三条男人的腿在他后脑勺踩了一脚。
“操你妈啊!”屠户跳起来扑向不知道哪个人。音乐骤然停止,众人的笑骂清
晰起来,两个戴红臂章的纠察队员迅速冲过来,架住他的胳膊。又一次,他被倒拖
出去。
勉子说:“跳舞好,就是这种下场。做人要谦虚。”
由于屠户的搅局,纺织厂宣布迪斯科取消,接下来全是交谊舞。众人破口大骂,
纷纷往外走。勉子说:“没什么好玩的了,我们也走吧。”小妍说:“头回跟你出
来跳舞,我请你跳一个吧。”勉子这才挠着头说:“我不会跳交谊舞。你会?”
她当然会,而且不是我爸爸教的,是在照相馆里看会的。小妍打量了勉子一下,
这个家伙喊了半天其实并不会跳舞,这件事太滑稽了。勉子说:“跳交谊舞嘛,要
去上海的和平饭店跳,在这儿有什么意思?”小妍说:“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
勉子说:“知道,开照相馆的摄影师。”小妍冷笑一声,说我带你去靳家花园。
两处离得不远。靳家花园每星期六的晚上都开舞会,那天正是我爸爸在里面充
当教练,商业系统的女营业员们正在他的带领下打转,跳华尔兹。小妍到了门口,
看门的连票都不收,直接放他们俩进去了。勉子很奇怪,进了大厅,小妍指着顾大
宏说:“我爸爸就是那个跳华尔兹的。”
如果说方屠户是迪斯科风暴的话,我爸爸当时就是华尔兹的风暴眼。
勉子愣了半晌说:“你爸爸会跳交谊舞?”
小妍鄙夷而自豪地说:“他还会跳伦巴,跳探戈。”
“教教我!”勉子大喊起来。
“让你开开眼,你是要去和平饭店跳舞的人。”小妍适时地嘲笑了他。
勉子已经把持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说:“我一直想找个好师傅,让你爸爸教
教我吧,我想去外宾招待所的舞厅跳舞!”
小妍说:“明天到照相馆来。”
第二天勉子拎了一条香烟过来。我爸爸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前来过。”小
妍诧异地看着他。勉子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来拍过照。”
小妍说:“柜台上是谁?”
“是你。”
“拍过几次?”
“三次,柜台上都是你。”
我姐姐不由感叹,自己各方面都很出色,就是遗忘症太厉害,来过三次的人她
都不太记得。
教勉子跳舞很累,这出乎意料。我爸爸先观察了一下他的走路姿势,发现是个
外八字,走在街上是挺威风的,但跳舞不好看。顾大宏告诫他,以后骑自行车得夹
住自己的老二,不可以再叉开脚。他的身体,从肩膀到腰臀都很软,随便一站都是
歪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像条蚯蚓,又被矫正了一通。最可悲的是勉子的膝盖,他是
弯着膝盖跳舞的,觉得这样有弹性。我爸爸严肃地告诉他:交谊舞的弹性在脚掌,
如果你总是弯着膝盖,你的大腿就会蹭到对方的裤裆里去,这种流氓是不可能请得
到舞伴的。勉子敬佩地说:“我会学好的,我要学伦巴,伦巴最难是不是?”
“慢四最难。”我爸爸语出惊人,“等你在迪斯科的音乐下跳慢四,八拍才跨
出去一步,脑子里除了数拍子什么都想不起来,你就知道慢四有多难了。”
小妍说:“干吗要在迪斯科音乐下跳慢四呢?傻不傻啊?”
我爸爸说:“这就是舞技嘛。”
事实证明我爸爸是对的,勉子对节拍不敏感,跳舞踩不上点,后果就是踩鞋。
勉子自己也很奇怪,明明是个很时髦的人,为什么会有这种生理缺陷。没办法,就
像有的人走音,有的人色盲,他是节奏盲。我爸爸说,人不可貌相,方屠户这么个
手短脚短的家伙,两天就把该学的都学会了,而且自创了很多招数;勉子看起来很
人流,却是个没用的家伙。后来屠户来看热闹,说卖肉的就是适合跳舞,因为节奏
感差了会把自己的手给剁了,倒也令人信服。差不多有半个月,勉子抽空就来,我
趴在柜台上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的蠢相,他兵能在“一二三四”的口令声中跳舞,一
旦换成轻柔的音乐就迷失了节拍。小妍嘲笑他:“给你配音乐,必须得是战曲才行。”
那时在照相馆放音乐,用的就是屠户送的单喇叭,音质不好,还老是卡磁带,
小妍心痛不已。勉子说自己那台四喇叭要是还在就好了,正宗的进口货。小妍就嘲
笑他:“这都快过去半年了,怎么还没给你送回来?”勉子很郁闷地说:“那几个
人很难找,不过我会找到他们的。”
里外忙活了一个月,他总算可以去舞厅丢人了。要是再学不会,我爸爸也没心
情教下去了,狗熊学跳舞亦不过如此费劲。那时勉子才知道顾大宏先生是戴城著名
的舞蹈家,而且他差不多功成名就了,也学会了拿架子,轻易不教人跳舞,如不是
仰仗着我姐姐,勉子就算拿十条香烟来也未必能登堂入室。自此,勉子出入于各类
舞会,并以“顾大宏的徒弟”自居,这其实没什么可骄傲的,我爸爸带的徒弟有百
十来号,这些人又分别授业,到了九十年代,徒子徒孙大概有上千人。以至于顾大
宏隐退之后,人们说起他,仍像是一个传奇:华尔兹之王,慢四高手,探戈压场。
可悲的勉子是最不成器的徒弟,直到多年之后还踩了我姐姐的脚,至于他最痴迷的
伦巴,到死也没有学会。
勉子的舞伴当然是小妍。她还是高中生,如果去舞厅跳舞会被立即处分,因此
都是在家里,单喇叭录音机发出危险的音乐,随时都可能卡带子。小妍更担心自己
会被踩了脚,时时提心吊胆,一会儿被踩了发出尖叫,一会听见磁带声音不对头便
甩开勉子扑向她的录音机。我很烦,对他们说:“就不能换个地方吗?去勉子家里。”
小妍说:“你神经病,我怎么好去别人家里跳舞?”勉子讪讪地说:“我家里条件
很差,还没有你们家大,而且我爸爸总在家的。”
终于有一天他们去了外宾招待所的舞厅,那是最安全的地方,连我爸爸都休想
混进去。里面是刷了漆的水曲柳地板,比溜冰场还滑,小沙发,落地灯,周围一圈
红地毯。戴城最为豪华的一个舞厅,尽管地方不大,也没有跳舞客。它历史悠久,
即使在禁舞的漫长岁月里仍向着极少数人开放,一应器物都精心保存,仿佛那秘密
的青春永在。在它身上呈现出来的不是高傲,而是时间凝固的冷漠,又带着一点哀
伤,可能自己也搞不清身份。在戴城这个地方它确实是个异类。
勉子买通了内部工作人员,挑了个不太重要的日子,下午带着小妍走进舞厅。
他打开灯,四周的一切让我姐姐有点晕,感觉自己是在享用真正的特权。勉子很得
意,觉得她是被镇住了。其实她只是有点吃惊于我爸爸的描述,一九五七年他曾经
跟着张道轩师傅来过这里,那是一场末日之舞,此后再也没有机会进来,甚至连黑
灯舞都不敢跳了。我爸爸向她说过这里的豪华、优雅和专业,现在她一样一样地印
证了过来。
舞厅的音响不给他们用,勉子从包里掏出那台单喇叭的录音机。他们跳了一支
华尔兹。我姐姐有点陶醉,忘记了那台录音机的毛病,并且它也格外争气。于是她
跳得异常的好,既放松又紧绷,于是勉子也跟着超常发挥了。
勉子说:“我以后也要开个舞厅,做舞厅老板。”
小妍说:“那好啊。”觉得他只是胡吹,或是某种不切实际的理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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